《时有云缱绻》钟木尧

6、第6章 他好像在卖

　　他们冷战了。
　　傅云缱昨晚拿了药进来，两人之后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时苒喝完，一觉睡到大天亮。
　　闹钟迟迟未响，她睁眼一看都九点了，于是着急忙慌地起床。
　　昨晚的衣裤洗了，身上穿着他好不容易翻到的小号家居服，仍然像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似的。
　　傅云缱正在餐桌前吃早餐，看到她窘迫地站在房间门口，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叠好在沙发上的衣服：“都洗好烘干了。”
　　昨晚凌晨洗的，今早就烘干了？
　　他是很早就起来了吗，还是很晚才睡？
　　不想跟他说话，但好歹别人收留了她，出于礼貌，她还是认真地说了声谢谢，就进房洗漱。
　　再出来时，他还是那个表情，用极淡的口吻说：“我帮你请了早上的假，下午送你去公司。”
　　你不早说？
　　总裁想不上班就不上班，可真是闲呢。
　　“吃早餐。”
　　时苒气呼呼地坐下，风卷残云地就把两块三明治啃光了。
　　吃完之后一直等啊等，等到傅云缱终于上了楼，她才起身收碗，余光一边留意着他的方向，同时右手飞快地把他的也收了，洗干净叠好。
　　无所事事。
　　下午才能去上班，那就代表她得在这里待一个上午。
　　要是在家就好了，偏偏这是别人家，坐着躺着都不得劲，就怕磕着碰着了什么，让她赔钱。
　　不过，这房子可真是大气啊。
　　时苒背着手在客厅里踱步，这里看看，哪里瞅瞅。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大平层，客厅卧室饭厅，区域齐全，且面积都足够大，她昨晚休息的卧室外面甚至有一个铺了草坪的露天小花园。
　　客厅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晚上肯定能看到很广阔的夜景，窗外是一个超大的阳台，摆着一桌一沙发，闲暇时可以在那看书。
　　家具都是铁灰色的，像极了现在的傅云缱，又冷又硬；地上铺着同色地毯，踩上去很柔软舒服；客厅左边还有个半层飘着，刚刚傅云缱就是一步两级上楼梯到那儿去了，估计是书房，此时门开着，时苒没敢上去瞧。
　　参观完毕，时苒就坐在客厅玩手机，将近到了十二点，傅云缱叫了餐厅送餐，他们沉默着吃完。也不用她收了，他说会有人上门收拾，随后两人出门，一路上谁也没理谁。
　　车停在地下车库，时苒下车，正打算关门，余光看到傅云缱也下了车，她睁大眼睛盯着他，可他不管，自顾自地迈向电梯。
　　她进电梯，他也进去。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上了一层，陆续进来了好几个员工，一看到他都是惊讶，惊喜地捂着嘴巴围在他身边，完全忽略了角落里的她。
　　回到自己的部门，各人都在忙自己的活儿，没有一个注意到她，从昨天就开始积累的坏心情变得更差了。
　　半个下午都在工位上发呆，丝毫提不起精神来做事，有一刹那她差点就想请假回家了。
　　还是赵经理来找她，才让她回了神。
　　有人过来面试她所在小组的副经理岗位，赵经理让她旁听，毕竟她更熟悉相关运作。
　　赵经理和李副总作为主面试官，中途让她提问对方几个关于专业领域的问题，她绞尽脑汁地问了几道，然后对领导们说，他都回答得不错。
　　面试结束。
　　出了会议室，她一回想自己刚才问的问题就想把五分钟之前的自己给掐死，当时的她，该死的竟然满脑子都是傅云缱！
　　所以她现在整个人都很矛盾，对他生气，因为他贬低了她的自尊，又无时无刻不在想他的好，又或许，不用想他的好，她仅仅只是在想傅云缱这个人。
　　矛盾纠结的当口她接到了傅云缱的电话，对面传来很多杂音，像是站在风口打的。
　　“上来天台。”
　　“做什么？我正忙着呢。”
　　“上来，立刻给你转五万。”
　　不得不说，这人真会拿捏她的软肋，她当即说：“好嘞。”
　　不到十秒，手机就收到了到账短信，她才开始慢悠悠地按电梯。
　　顶层距离天台还有一段路，楼梯上堆满了杂物，她走得很是吃力，推开沉重的铁门，时苒就看到站在阳光下的傅云缱。
　　今天太阳不大，他的影子只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凉爽的风将他的西装衣襟打得啪嗒作响。
　　“总裁有什么贵干？”
　　他直直地站着，双手叉腰，十足一副“这栋大楼都是我的”的大佬气势。
　　接着时苒就听到他说：“你知道吗，这栋楼有一半是踩着我爸的肩膀建起来的。”
　　这是什么缘故？所以他想找人做倒恒建，并不单纯为了收购，而是私人恩怨？
　　“怎么说？”
　　傅云缱一开始眯眼看着远方，这周围都是高楼大厦，薄薄的阳光仿佛在眼前蒙了一层雾，看周围都是茫茫的一片。
　　他转过头来看她，开始讲述他父亲和恒建创始人徐建新的爱恨情仇——也没有爱和情，只有恨和仇。
　　傅爸几十年前就和徐董事来到南城打拼，做小吃摆摊生意，一开始都是傅爸提携他的，小吃的做法都是他教的。
　　两人风餐露宿做了几年小吃生意，渐渐积攒了人气和口碑，傅爸就打算自己定下来，开个店，谁知道徐董事却提前将小吃注册了商标，找到别的合伙人开店，甩掉了傅爸。
　　恨就从这开始了。
　　那几年，徐董事的店铺生意日益红火，做得风生水起，而傅爸则只能继续摆摊，还要躲着徐董事的分店，否则会被抓到说侵权。
　　幸好天道酬勤，傅爸懂得不断研发新的小吃和点心，因品种丰富，味道新颖，让他有了再次开店的勇气和技术基础。
　　后来，他也开了店。
　　两人的店逐渐发展壮大，成立工厂公司，不停地开连锁，跨业投资，最后都成了市内乃至国内的知名集团。
　　徐董事在那些年有意跟傅爸恢复往来，傅爸在他再三地道歉后，也心软妥协了，两家和好如初。
　　殊不知徐董事是故意的，恒建虽大，可终究比格致小了一轮，徐董事眼红，于是就连同其他商人，先夺取傅爸的信任，再在两集团合作之际使坏。
　　格致遭受重创，徐董事再趁机让傅爸出让股权，于是徐董事就成功谋取了格致的大量股权，成为除傅爸以外的第二大股东，这些年对格致的发展规划指手画脚，吸血格致来滋养恒建。
　　还是傅云缱上位后，才有所收敛。
　　当年其他的参与者都已经被傅云缱用各种手段搞垮了，有公司被收购的，有破产的，有名声被搞臭的。
　　徐董事则是他的最后一个目标。
　　他要把徐建新手上的股权都收回来，让他家破人亡都不为过。
　　说完这些，傅云缱问她有什么感想。
　　时苒想他是不是在卖惨求和好，但又觉得惨还是傅爸惨，跟你好像没多大关系。
　　“你们家有因为这事挨过穷，受过苦吗？”
　　傅云缱仔细思考后答道：“不算有。”
　　“家里有因为这个而支离破碎吗？”
　　“也没有，父母健在，感情恩爱。”
　　“那我只能说我理解你的出发点，但没觉得你有多惨。或许，相比于恩怨，我觉得……夺回股权这事更多是出于商业的利益吧。”时苒一边说，一边侧头观察他的表情。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有点忐忑，万一这位总裁还像个中二少年似地以为自己在做像收复失地那样的伟大事情，而她戳穿了他，搞不好会被扫地出门哦。
　　然而，傅云缱扬起了嘴角，他如释重负地说：“对。”
　　时苒惊呆了，“啊？”所以你不是在卖惨，还是想卖惨被她戳穿又不好意思承认啊？
　　“这一切说穿了都是为了利益，也没有什么国仇家恨让我非做这些不可，所以这哪里值得我来利用你呢？”他低头看她，认真地说：“我们之间，或许是交易，但从来不是利用。”
　　对面男人的表情，认真得让她有点发怵，她能看到他瞳眸里的自己，就像他在看着一件很珍视的物品。
　　过了很久，时苒才反应过来，随后开始浑身发热，继而发痒，是心跳加速导致血液加快运行的燥热感。
　　她磕磕绊绊地答应着：“我，我知道了。”抓耳挠腮的，自己现在肯定像只猴，这种烦躁的感觉让她压根想不出其他话，接着傅云缱又扔来了一个重磅炸弹。
　　“你现在不用担心徐董事会赶你走了，既然他猜到了我们有关系，那干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刚刚已经跟他说明，你是我女朋友。就算他再看我不顺眼，面上也会给我几分薄面，好好关照你的。”
　　“这，你怎么不提前跟我知会一声呢。”
　　“早上你肯听我说话吗？”傅云缱眯眼看她。
　　其实就算徐董事猜到她可能是傅云缱安插进来的，她也什么事情都没做，他想查，也永远查不到东西出来，更何况她的体质，根本就是怪力乱神，说出去没有人会信。
　　不过只要他想让她走，又有什么理由找不到呢？所以，这一招，是唯一能破局的招。
　　“还好吧。”
　　“当初是谁先提做名义上的男女朋友的？”
　　“是我。”时苒低头认命。
　　是她，不该得了便宜还卖乖。
　　傅云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时苒猛地抬头，两人大眼瞪小眼。
　　虽然话都说开了，但她总觉得怪怪的，她好像忘记了什么，电光火石间，她脑子终于醒悟过来：“可是我又不是因为这一点而生气，而是你说我逞英雄……”
　　傅云缱沉吟半晌，诚恳说道：“昨晚是我情绪不好，说的话都很情绪化，我跟你道歉。我找到你帮我，是因为这个方法是最有效且成本最低，无论是对于你还是我，抑或是格致，所以我希望你能平安无恙地度过这段时间。你不需要为这件事牺牲什么，明白了吗？”
　　那就是说，她能躺着把钱赚了，谁让的，金主爸爸逼的。
　　“这样我会不会太占便宜了？”
　　傅云缱眉峰一扬：“你最好是这样觉得……”
　　其实他还有事情没有坦白，徐建新自己埋的雷，他找到了，就等哪天它自己爆出来，这事便完成了。
　　可他私心不想让这段关系结束得太快，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渐渐熟悉了她在身边。
　　隔三差五的日常分享，她吃东西时异常满足的表情，以及她常常不着调的吐槽，都让他觉得很有趣，偶尔想起来都会忍不住笑。
　　所以他在乎她的情绪，昨天冷战，他竟然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一直在想今天补救的方法，不仅仅是为了计划，更多的是想让她消气。
　　他从来没有这么焦虑过。
　　时苒趴在围栏眺望远方，看到他突然看着远处笑了出来，问他：“你怎么了？”
　　他摇头，继续开怀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