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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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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家,丁漓上校。”沙哑的机器声骤然响起,漆黑的机器门开启的发涩的摩擦声碾磨着丁漓的耳朵,非常不舒服。
他很少回到这个地方,但是今天突然下起了暴风雪,自己后来住的地方又很难乘飞梭回去,不得已来了这里。
这里是他父亲原来住的地方,现在应该是有人住,他父亲去世之后就把这个房子甩手送了人,财产也一分没给他这个儿子留。
丁漓不知道原因,也不想去深究,他爹的性格他自己知道,无论走到哪都一股科学狂人的那种味道,日子过得也是洒脱。
但就是这样一个洒脱的人一手将“时差计划”搬上台面。
“时差计划”顾名思义就是钻时间差的空子从而使时间重置,无论是人还是物。
丁漓挺佩服他这个爹的,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一个伟大的科研学者,理性与感□□织的理智型人格。
唯独不是一个好父亲。
丁漓小时候就在这个房子长大,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父亲和母亲,来来往往的所有人都在把他当做人才来培养,认为这样才能使人类获得更多的利益。
总是利益。
丁漓看向走廊那张印着蓝色星球的海报。
是的,他从地球来,但是却从没真正的见过他的母星。
“家里来客人了吗,小树叶?”屋里传来了一阵平静沉缓的男声,“是谁啊?”
丁漓站在门口看着“滚”过来的一个圆球状的机器人用着俩滴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正想着这是个什么玩意,这个小东西发话了。
“宋,是丁漓上校。”
屋里坐着的男人放下手里上色的画笔,看了看窗外刮起来的暴雪,心下了然。
“原来是避雪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替丁漓拿了双拖鞋。
“您好,丁漓上校,我叫宋庄,是这间屋子的使用者。”
丁漓点了点头,非常客气地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你,外面下着暴雪,我没办法来了这里,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他脱下手套放在了鞋柜上,礼貌地换了鞋。
“不打扰,我反倒要欢迎您。”宋庄笑着说,“也希望您别嫌弃我在这乱七八糟的东西。”
偶然间和陌生人共处一室,饶是丁漓也觉得有点不习惯,他向宋庄确认了一下自己可以随便走动后才安心休息。
宋庄住过的房子很整洁,不像他口中说的那样乱七八糟,多的更是一种井然有序的风格,丁漓没有动他的东西,但他唯一一个可以确定的事就是宋庄往生过,而且第二次往生,他选择了情感。
所谓往生也不过是“时差计划”的一个失败品被重新加工了而已,一切包含往生的行为都发生在一个叫“往生系统”的建筑里。
这个系统是一栋用高分子纳米材料搭建的小型建筑,它会重置人类的年龄,从而使生命的火种不断得到延续,
它分为五个区块,每个区块有不同的作用:
B301区:观测往生过程,决定是否进行往生分配。
B302区:控制往生过程,保证需要往生的人类顺利得到帮助,同时进行区划分离,抽离“灵魂异构体”并按照此人生前愿景进行划分。
B303区:转化层次,将已经进行划分的公民再次分离,此次分离标准按照身体状况以及上一次往生的接受程度分为S,A,B三个等级,分好等级将重新进行胚胎培植发育。
B303附属区:选择逻辑思维或情感判断,再次进行划分。
B304区:进行最后的胚胎培育,按照要求年龄进行重塑调节身体机能,一切指标进行完毕并且确定无任何问题后转为B304区附属区进行复检,确认无误后转为B305区。
B305区:将“灵魂异构体”重新植入新的躯壳内,植入完毕之后进行生命体征检测,确认生命体各项体征正常且能正常进行各项活动后进入B305附属区域进行观测,观测结束确认无误后即可返回居住地。
观测结束且达标的条件很严苛,基本上有一项没达标的人都要被淘汰,也就是所谓的“往生失败”,至于具体这些“失败品”到了哪去谁也不知道。
“往生系统”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关于寿命的科研的成果,但是会造成一些弊端:例如,“往生”可以使人类寿命得到一定次数的重置,这也会使人类寿命随着次数增多而逐次减半,年龄可自由选择,但寿命随生命体年龄累加。
丁漓其实不太赞同“往生系统”这种置换年龄的方式,这样会导致一个很大的问题。
人口,现在的空间站基地没有多少人口,如果“往生系统”会不断蚕食寿命,那么即使人类寿命得到延长也不会改变种族灭绝的结局。
“想什么呢?可以吃饭了丁漓上校。”宋庄敲了敲客房的门,“别光坐在床上发呆,雪再大也得吃饭。”
丁漓抬头看向他,一瞬间漆黑的眼眸与宋庄那不加掩饰的澄净目光相撞,他竟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谢谢,我马上去。”他略显局促地坐在床上,手里心不在焉的摩挲着他的空间精神传感器,他不怎么接触感性思维的人,偶尔被这样关心还是有点情感复杂。
丁漓站起身走向客房里唯一的窗户,在漫天飞雪中他看清了楼下的标牌:
A15区,这是“往生系统”成立后为感性思维的人专门设立的生活区。
因为科研区和居住区有些差别,所以一些研究机构(例如往生系统)被划分在B区,而涉及居民生活的被划分在A区,有了分区就会使空间站基地方便管理,但同时也会产生区域歧视。
A15区就是最好的例子。
丁漓散开自己的头发走出客房的门,却发现餐桌上一个人没有,宋庄在正对着餐桌的工作室雕刻这他刚才放下的雕塑。
似乎是察觉到了丁漓的诧异,宋庄回头趴在椅背上说道:“丁漓上校之前不是A15区的人,我怕您不自在。”他顿了一下没继续往下说,转身继续做手里面的工作。
丁漓抿了抿嘴开始吃饭,宋庄的手艺很好,桌子上的食材很普通,大多数都是做的家常菜,味道很好,他自己吃了不少。
“你对宋有什么看法吗?为什么你不和他说话聊天?”丁漓旁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机器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定睛一看才看到是那个叫“小树叶”的“球”。
丁漓:?
他刚要开口就听见宋庄喊小树叶去他那并斥责这个小机器人没礼貌问出这种问题。
小树叶委屈极了,他也是不想让主人受到歧视啊。
“宋庄,”丁漓站起身走向工作室,“我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一个居民区抱有任何偏见,希望你相信我。”
宋庄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讥讽,“麻烦您丁漓上校了,小树叶不懂事冒犯了,我还要跟您说声对不起。”
“我在A15呆惯了,里里外外接触的都是A15区的人,外面人怎么说我不在乎,也不想去深究。”
宋庄手聊天的同时没有停下来,没过多一会一个成品就摆在了桌子上,宋庄清理掉了桌子上的碎屑转头看向丁漓。
“丁漓上校别操着心了,我们可能比你想象的过得更洒脱。”
“您要是想的话可以随便逛逛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喜欢的就带走。”
“小玩意多的是。”
宋庄站起身把雕像放在了一个通风的地方准备自然风干,与丁漓擦肩的时候才发现这人居然矮了他一个头。
丁漓抿着唇,看着这一屋子东西,又看了看面前的人没说话,只是转身看着这个房子里的作品。
当丁漓走到一尊佛前,他盯了好半天才问宋庄:“你信教?”
宋庄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了那尊佛像,走到他身后笑着说:“我不信,我是无神论者,这是别人找我定做的泥塑雕像,他信佛。”
丁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样聊天实在是尴尬。
宋庄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凝滞,将话题带到了时间。
“时间可不早了,丁漓上校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可能雪就停了。”
丁漓没说什么,这个聊天氛围他也不太能进行的下去了,只能点点头转身回到了客房。
门关上后,小树叶问宋庄:“宋,他还会回来吗?”
宋庄托起小树叶也回到了卧室,“应该不会了,我这么无趣的一个人,满脑子想的都是艺术还有情感能吸引他什么。”
A15区的夜晚比任何一个区的夜晚要安静,至少没有A01,A45那样的区灯红酒绿闹哄哄的,有了暴风雪就像是要把这个区从空间站上抹去了一样。
丁漓启动了空间精神传感器,这样能让自己的意识进入到这个传感器,相当于是给大脑一个放松的空间。
他的传感器很空旷,基本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能想象出来的。
但是他的空间里有雨,有草地和天空。
他最喜欢的东西。
在空间里度过了一个晚上,雪停了,但是空间站的上空还是灰扑扑的。
丁漓起的很早,留下了一张纸条和一张A05区的通行证,那里是他真正住的地方。
他乘着自己的飞梭回到了A05区,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通讯器,发现里面将近有50多条未接通讯。
他是故意关机的,因为总部那边总有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情跟他说,电话都懒得接,他不经意瞥了一眼这个数字,关掉通讯设备进了5区的区域塔楼,那里是办公的地方。
“丁漓,我们找了你一晚上了,你干嘛去了?”
“昨晚暴风雪,今天你穿一件衬衫就回来了,你大衣呢?”
丁漓推开这围上来的一帮人不想搭理,迎上来的人大多数都是来阿谀奉承的,带着目的来的他不喜欢。
丁漓完完全全继承了父亲的样貌和母亲的性格,这使他在各方面的培养下成为了最年轻的上校。
他走进了空间站中心建筑内,找到了勒夏,他是一条人鱼,也是整个空间站基地中唯一一个永生的生命体。
“小漓?回来了?”勒夏正在换衣服,白帜灯的灯光照射着勒夏纤弱的身躯,他的鱼尾变成了双腿,安然地站在地上,因为是刚从鱼缸中出来,所以地板上稍微有点水,勒夏光着脚想了一会才穿上拖鞋清理了地板。
勒夏来到这个空间站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只记得自己已经死了,但是不知道怎么了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上。
“外面下雪了,你冷吗?”丁漓问道,“你身体弱,基地里没人照顾你,你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吗?”
勒夏是丁漓去蓝星搜寻剩余物资时在一片污浊的海洋里发现的,他们抽干了污浊的海水,在海底发现了这条人鱼,伴随他的还有一条长长的鳞片河。
这条人鱼已经死了,但是尸体却没有腐烂,像是睡着了一样,丁漓把他带到了空间站基地,用所有现有的科技把这条人鱼复活。
这条人鱼就是勒夏,丁漓也因此成为了他的朋友。
“不需要,多加两件衣服就行了,能有什么事。”勒夏扎起了淡蓝色的头发,用蒙上白翳的眼眸温柔的看着丁漓,“早饭吃了吗?”
“没呢,不吃了。”丁漓随便坐在了勒夏屋子里的沙发上仰着,“楼下一帮人,我懒得应付了。”
他抬头看着勒夏说道:“你的眼睛…”
“没事,我可以看见。”勒夏低着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只是颜色变了而已,没事的。”
丁漓没继续问下去,嘱咐了一句就走了。
与此同时,宋庄也已经醒了,他走出屋子看见了丁漓留在桌子上的纸条与通行证。
“A05区通行证?”宋庄拿起那张黑色的卡片,念出了上面的文字,“丁漓的?”
宋庄看着这张黑色的卡片沉思了很久,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事情,轻笑着回到了办公桌打开了电脑,给上面的地址发了份入职申请。
“好像某人拜托我照顾你来着,昨天见你的时候竟然忘了。”
“那我可得抓住你了。”
雪到是不下了,基地道路旁边的积雪还是没有得到完全地清理,天还是有点冷,丁漓告诉居民区负责人给勒夏所居住的地方多提供点热量,好让他呆着舒服一点,费用从他账户里走。
丁漓坐着飞梭去了B区,也就是往生系统所在的地方。
这里没有下雪,地上还是干净的,这让丁漓觉得奇怪。
“丁漓上校,好久不见。”一位神态精明干练的女性向他走来,朝着他伸出了手。
“母亲,我单独来找你就不用像现在一样正式了吧。”丁漓摘下手套仰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他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她了,也是这许久未见才看见母亲鬓间的白发。
“你准备往生吗?”丁漓看着眼前庞大的建筑群,也就是往生系统,“是要付出代价的吧。”
看着眼前这位女性军官短暂的沉默了一下,转身请丁漓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示意他不要在外面谈论这件事情。
丁漓前脚进了门,后脚就被一帮穿着象征着“往生系统”的深蓝色军服的人包围住了,明晃晃的枪支和短刀对着丁漓,一幅剑拔弩张的景象。
“母亲,我想我们没必要刀剑相向。”丁漓无所谓地举着手,他倒是有预感他母亲会用这样的态度对他,他倒是不是特别在乎,脱下了身上的大衣挂在手臂上,显现出被制式作战服包裹住的流畅线条。
“丁漓上校,我想你还是不要太谮越了。”女人狠厉的目光瞪着丁漓,似乎是要一口把他吞吃了。
丁漓不明白为什么她会介意这件事,毕竟往生系统在A区人尽皆知。
“这是个人的事情,任何人是否往生都属于机密,是否告知你的取决权在我,不在你。”女人半倚靠在办公桌旁边,“你以什么立场来问我。”
“当然,我只是想知道您的决定而已,毕竟我是您的儿子,至于您把不把我当做您的儿子,我不在乎。”丁漓笑了一下,“无论您决定如何,我都不会再来。”
他推开了架在脖子上的尖刀和对着额头的枪口,眼神中满是平静与漠然,“从我记事起你就和父亲一样,不把我当回事。”
穿着军服的人让出了一条路,丁漓转身走向门口回头对他的“母亲”笑了一下,“感谢你让我来到这个世上。”
女人的嘴角不太察觉的抽动了一下,丁漓这个性格肯定是已经查到了她先前的往生意向,今天跑到这来故意恶心她,她也只能借着负责任的身份威胁一下他,结果是个不怕死的。
竟然她也难以察觉到感情已经从她的身体中流逝了。
丁漓回到飞梭上,却发现车上多了一个人。
“是你?”丁漓看着眼前坐在他旁边的宋庄,“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宋庄笑了一下,手中出现了一张黑色的卡片,丁漓清楚那是A05区的通行证,是他早上走的时候放在宋庄家桌子上的。
“你让我来,我就来了,A05区的人说你来这里了,我就跟过来了。”
“司机先生问我是谁,我就给他看了通行证,说是丁漓上校让来的,他就让我上车了。”
丁漓看着宋庄的笑,感觉刚才心里堵塞的东西一下子就疏通开了,他上了车,把人带到了自己家里。
“你…随便坐。”丁漓环视了一周自己的“房子”发现这里自己已经很久没回来了,相比于之前宋庄住的地方还是有些落灰,不算太干净。
“抱歉,我有一两个月没回来住了,一般都是在飞梭上对付一宿。”丁漓十分歉意地说,“要不我先收拾一下?正好我最近没什么任务。”
“好啊,那我们一起?”宋庄说道:“我也闲不住,总想干点什么,一起收拾?”
丁漓点点头,转身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宋庄上下打量着这个上校的休闲装,竟然显得有点像小孩。
“丁漓上校,你今年多大?”宋庄也脱下衣服,“穿这身衣服显小。”
丁漓短暂沉默了一瞬,答道:“21还是20,我忘了,你就当我今年21吧。”
宋庄心道:果然不大。
短暂地交谈之后,俩人投入了各自打扫卫生的工作中,不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休息一下吧,想吃点什么?”宋庄脱下了沾满灰尘的衣服,“你家里有什么吗?”
宋庄沉默了一会,因为他突然想到某人好像两个月没回家了。
“出去吃吧。”丁漓站起身打开了房门。
说走就走,吃完饭的路上,宋庄和丁漓同时收到了一条来自A区总部的信息。
“宋庄?副官?”丁漓诧异地看着宋庄,“你…向总部申请成为我的副官?”
明明这个人前两天还不是特别想见他,这怎么一个晚上就态度大转变。
不过丁漓倒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宋庄已经是第二次往生了,没有威胁到他的必要。
“是的,这是你父亲拜托我的。”宋庄回忆道。
丁漓猛地一怔,一双黑色明亮的眼睛看着宋庄,对于“父亲”这个词他感觉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次数并不多,甚至他觉得父亲和母亲一样选择了理性思维,愈发无情。
“我…父亲?”丁漓抬头,所看到的是宋庄经过往生后带有浪漫色彩的璀璨双眸,“他选择了感性思维?”
“是的。”宋庄点点头,“他始终记得你,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丁漓走向宋庄,慢慢伸出双臂,哑声道:“借我抱一下。”
宋庄慢慢把丁漓搂在怀里,丁漓的父亲曾经是他的老师,教他艺术方面的知识,他之前一直不知道老师还有这样一层身份,在他病故之前宋庄收到了他老师的亲笔信,里面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有关丁漓的所有事。
宋庄和丁漓差了三岁,但是性格上却没差太多,丁漓10多岁的时候就比同年龄段的孩子要成熟的多,到了现在也不会感情用事。
“谢谢,我好多了。”丁漓松开宋庄深吸了一口气,“我父亲有遗嘱对吗?”
“是。”宋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你要看吗?都是你小时候的事情。”
“那还是算了。”
遗书他没有看,丁漓怕看了就要哭。
“不过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
宋庄是真的作为副官一直守在丁漓身边,就连勒夏也看出来了一些端倪,觉得宋庄这小子另有图谋。
果不其然,过了两个月宋庄就把丁漓领到了一个有天井的废弃楼里。
“带我来这干什么。”丁漓不明所以地站在天井上方,看着宋庄在下面忙碌着布置什么。
“你最近情绪不是很好,我想你应该在想一些重要的事情。”
宋庄微笑地看着丁漓,“看好了,我送你个东西。”
说完宋庄就把一个小球掏了出来,抬头看向丁漓,“一个小魔术。”
说罢就把那个小球向地上一砸,随着“砰”地一声,天井内部由下而上炸出了一整楼的鲜花,就连长满青苔的废弃板石也铺满了。
丁漓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属实是被震撼住了,他听说过基地里面是养花的,但是都集中在A20区,除了那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见到像这样规模的花海。
“怎么样,满意吗,丁漓上校?”宋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丁漓的身后,他轻手摘下一朵花,这时丁漓才发现是绣球花。
“这是绣球花?”丁漓接过花,“什么品种啊,我不太关注这些。”
“无尽夏。”宋庄答道。
“无尽夏?”丁漓顺着天井向下看,花海蔓延,全都是与他手里一样的花,花枝中散发着莹莹蓝光,就像是通向世外桃源的幽径。
“可是基地没有夏天。”他转身看向宋庄,“绣球开在冬天,但是却有一个叫‘无尽夏’的名字。”
“充满希望。”
宋庄没搭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丁漓,将近半年的相识让他觉得情感方面有些波动,也可能是他选择了感性思维的缘故,太敏感了。
“这个花在这里开不败,我研究了。”宋庄说道,“永远给你留着。”
丁漓趴在栏杆上,垂眸是花海蔓延,昂首见星河璀璨。
往生是基地里每个人必须要经历的一个关卡,丁漓也不例外,而这次他要选择理性思维或者感性思维。
这对于丁漓这种身份的人不难选择,理性思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只有选择理性才可以得到更重要的权利以及更重要的社会地位。
相比于感性思维来看,理性才是优先级,没有任何一个身居高位的人会像傻子一样放下自己的地位去迎合自己的感情。
可是丁漓不这么想,于是他去找到了宋庄。
可是还没到家他就被一通电话“请”到了A20区。
“丁漓上校,好久不见。”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站在丁漓面前,她是A20区的负责人,一位理性的女性。
“好久不见,温帕。”丁漓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你一个电话把我叫到这里,想要干什么?”
温帕笑了一声,脆如银铃。
“A20区的植物没有阳光也能长得繁茂。”
“丁漓上校,您认为他们的养料是什么。”
A20区是一个很大的空间,这里负责花卉养殖和农业作物的培育,是一众生物学家培育高产种子的科研基地。
温帕这个问题虽然平静,但是细思极恐,丁漓清楚往生失败的人会被淘汰,但是从来没人透露过他们的尸身去了哪里,但现在温帕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答案非常明显。
“丁漓上校是聪明人,肯定能猜到。”温帕把他引进一个巨大的玻璃花房,这里开满了艳丽的花,温帕指引着他坐在花房中间的小茶桌上,她为丁漓倒了杯花茶。
“你想说什么?”丁漓看着眼前的女人,“如果你来说废话,那么我想我该走了。”
温帕也坐了下来,基地里莹白色的月光从玻璃房上空照射下来,打在这两个人身上,倒也显得浪漫。
“往生系统会淘汰不能舍弃一些东西的人。”温帕缓缓开口,“因为这个世界不需要这些懦弱和贪婪的人,他们不肯放弃自己身上的任何一部分,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性的思维。”
丁漓没动桌子上的茶,只是静静地看着温帕。
“既然他们难以做出选择,那么往生中心替他们选。”
温帕注意到了丁漓的目光,对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十分友善,但是丁漓从中看出了一些不怀好意。
“下个月的今天就应该是丁漓上校您第二次往生了。”
“非常期待您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温帕站起身收走了已经凉了的茶杯,小声嘟囔了一句“真可惜,都凉了”,随即又转身看向丁漓。
“不过我还一定要告诉您一件事情。”
“在这个世界中,我想理性的判断相比于情感判断往往更客观与准确。”
“毕竟,科技在进步,没有谁会过度地依附于自己的感情。”
“与理论相比,情感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也最不可信的东西。”
“话就说到这里,希望丁漓上校好好考虑。”温帕对着丁漓wink了一下,“A20区,期待上校您再次光临。”
丁漓看着眼前缓缓离开的温帕,心里升起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在温帕走之后没出五分钟,身旁的机械臂缓缓送上来一束开得正艳的绣球花,上面还缀了张贺卡,上面写着:
“宋副官我请走了,丁漓上校安心准备往生吧。”
“无尽夏,很好听的名字呢。”
丁漓没有接过这束花,现在最主要的任务不是考虑往生的选择,而是考虑宋庄的安全,以温帕的性格虽说会留活口,但是也不能保证宋庄正常且安全。
可是筹码很明确,他们抓弱点抓得很准。
宋庄就是丁漓的弱点,要想让丁漓选择理性往生,宋庄是最好的筹码。
要想保宋庄,丁漓只能选择理性。
可是矛盾的是,丁漓没了感性思维又不会特别在乎宋庄,这样理性高层得到了丁漓这样一个精明的人才,同时又革除了宋庄这样一个在理性高层中碍眼的感性。
手法狠辣,一箭双雕。
但是他们看错丁漓了,他们不知道的是丁漓究竟有多像他父亲。
往生当天,又是下雪。
丁漓在一堆人的簇拥下填写了往生意向表,在理性思维与感性思维中,他犹豫了一瞬,最终选择了“理性”。
他踏入了往生的大门。
“代号117365,姓名丁漓,准备往生。”大门缓缓关闭,勒夏看着丁漓进入门中的背影,抿了抿唇。
“冷吗?”他旁边的青年关切地问,淡蓝色的眼眸中都是深情。
“冷,抱着我亲爱的。”勒夏面无表情地往年轻人怀里缩了缩,“你怀里暖和。”
往生开始了,巨大的机械齿轮开始转动,整个B区开始振动,丁漓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抽空了,又好像少了某些部分,关于任何事的回忆变得模糊记不清了。
能带给他的是无尽的黑暗和刹那间逝去的光明。
他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家了。
“你醒了?”勒夏问道,“第二次往生,感觉怎么样?”
“系统特意给你调了参数,你这次往生和上次一样,寿命不会折半。”
“宋庄呢?”
“什么?”勒夏削着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差点割破他的手指,“你问谁?”
勒夏属实也没想到丁漓才刚醒就能记得起宋庄,他甚至以为往生系统没把他的感性思维清理干净。
“宋庄,我要找他。”丁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温帕给他关起来了,我要找他。”
勒夏听了也是哭笑不得,这点事他记得这么清楚,他放下苹果,给丁漓穿好衣服。
“阿漓,等一等吧,他们肯定会放的。”勒夏抱着丁漓轻轻的拍着他的头顶,“你刚往生过,这么急着找他干嘛啊。”
丁漓依偎在勒夏怀里,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是我得找他。”
勒夏懂了,这是爱情的力量。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呢”
“你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
“狂风把五月的花蕾摇撼”
“夏天的足迹匆匆而去”
“但是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歇”
“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同长”
“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
“这诗将长存,并赐予你生命”①
孩童的双眸注视着课本,清脆的声音不绝于耳,丁漓透过窗户看着这些朗读课文的孩子们,旁边的一位生育系统负责人毕恭毕敬地问道:
“丁漓上将,您的精子基因非常优秀,考虑捐献给生育系统吗?”
“不考虑谢谢。”丁漓一口回绝。
想必负责人也没有料到丁漓会这么痛快的拒绝,但他还是没有胆子惹这个新晋升上来的上将,只能恭恭敬敬地留丁漓一个人看着这些孩子。
“没父母啊,跟我差不多啊。”
勒夏这么多天也注意到丁漓的状态实在是不好,感觉他总想着什么心事,总是不见人影,身上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伤,问他他也不答。
丁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失去某些记忆的感觉不是特别好,他在找方法试图想起来往生系统从他这里拿走的东西。
宋庄不在身边,丁漓也更加没有分寸。
他找到了那个之前开着无尽夏的废弃筒楼,鲜花已经枯萎,只剩下一地的碎屑,丁漓站在天井下,抬头看着天。
这里曾经是宋庄和丁漓的秘密基地,但现在丁漓用他寻找记忆。
他在这里放了一张电疗床。
无缘无故的伤,就是从这里来的。
也许是管用,丁漓不得不沉迷于这种电击记忆法的快感,即使他知道这样跟疯子没任何区别。
但是没办法,他想想起来那些东西。
终于在不久后,再一次超负荷电击之后,丁漓看到了宋庄。
“丁漓,你傻。”这是宋庄第一次看见丁漓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时说的话。
他的眼圈开始泛红,直直地看着丁漓穿着沾血的衬衫的样子,勒夏站在他们俩旁边靠着石墙。
“我不傻,我想想起来那些东西。”丁漓伸出手,像是要触碰天井外的那片天空。
“无尽夏,好看。”
“那是从我骨血里开出的希望的花。”
“我的墓志铭上,将写满回忆的斑驳。”
宋庄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块他带过来的小毛毯把丁漓从那个冰凉的铁板上裹了起来,回到了他们之前生活的家。
大街上挂满了印着“生命的利益高于一切”的标牌,宋庄抱着丁漓,和勒夏行走于人群中,他们知道,要变天了。
到了家,宋庄小心翼翼地把丁漓抱到床上,用热水沾湿了毛巾,褪去带血的衬衫,轻轻擦拭满是伤痕的躯干。
宋庄曾经进入到了丁漓的精神传感器,他知道那里是丁漓最喜欢的东西,但是刚才他进入那里之后,发现了长草坪上的一朵小花。
那是无尽夏。
他的精神空间里还下着雨,这是基地里从来都没见过的场景。
“原来他这么喜欢下雨。”
于是宋庄给丁漓的小花旁边放了一把伞。
“你何苦躲着他,你不知道他在找你?”勒夏仍然站在门口,“我天天都能发现他自残,而且我发现,你们和其他人不一样。”
宋庄从丁漓的精神空间出来后出了房间,关上了门,让丁漓在里面安睡。
“你们敬畏自然,而他们不。”
“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种族繁衍与生存的希望。”
“丁漓之所以这样像疯子一样自残,为的是找回自己藏在灵魂深处的情感,看过这么多次往生,我们都清楚往生系统不是抽离你灵魂中的情感,而是把他隐藏在了最深处。”
“凭一己之力无法唤醒,自然而然你们就会以为往生系统移除了这个模块。”
“但是你们忘了,人类最本质的特点不就是情感吗?没了情感,你们和机器又有什么区别。”
“以前我生活的地方被人类破坏,现在人类不尊重自然规律,那么我也没必要尊重人类。”
勒夏坐在了凳子上,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宋庄,那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与哀悼,就像是创世的神看着罪孽深重的人类。
“崇尚往生,会导致种族灭亡。”勒夏闭了闭眼,透过窗外看着灰白的一切。
这是一个荒唐的世界。
“若巨浪已淹没了来路,我们是帆,亦是舟,也是微渺的希望。”宋庄缓缓地说道,“死亡不会阻挡人类向着希望的脚步。”
“我们将永远杜绝往生所带来的不公。”
门开了,丁漓扶着墙出来,电击造成的青紫的瘢痕落在他雪白的皮肤上,他看着宋庄,眼神里都是决绝。
“往生系统,毁了它。”丁漓说,“我们不是它的奴隶。”
三人沉默,他们知道,今晚过后就是最大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尽管勒夏已经做好了往生系统周围清理的工作,但还是被总部发现了,往后的人只能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他们的时间很紧,耽误不得。
“有很多人在帮你,阿漓。”勒夏整理了一下丁漓的作战服,“之前我们已经使一些感性思维的人意识到了往生的弊端,相信他们。”
“宋庄也在。”
丁漓看着B区的高大建筑,又看向眼前的火光接天,不能再拖了,他转身向着往生系统的大门走去。
“丁漓!”宋庄跑了过来,拉住丁漓的手把人拽到怀里。
那是战前的最后一个拥吻。
“我爱你。”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心跳留声。
“去吧。”
丁漓走进了往生系统,他踏出的每一步,都为人类而生。
机器久违的发出轰鸣,似是知晓了死亡的降临,丁漓在入口处站定,准备等待着灵魂被抽离。
“丁漓上将。”
“请等待灵魂抽离。”
机器混浊的声音回档在偌大的空间,丁漓感觉自己灵魂已经到了另一个空间,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毁掉它。
毁掉它,才能延续他的族类。
“你不后悔吗?”突兀的声音出现在了丁漓耳边,那是宋庄的声音。
“丁漓,毁掉了往生系统你不后悔吗?”
宋庄的声音好像就回环在丁漓耳边,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打招呼的声音那般温柔。
“后悔?我不后悔。”
丁漓知道这是梦魇,但他还是迷茫却坚毅地一下一下摇着头,电击的旧伤让痛感保留在了身上,动一下都牵扯着疼。
“我之前做过的所有选择我都不后悔,如果一定要这么说的话。”
“梅花又何曾只落满一座南山。”②
不知过了多久,往生系统停止了运作,彻底崩坏。
丁漓灵魂归位,从建筑中走了出来,可能是强负荷工作再加上旧伤未愈,一出来就栽在了地上。
人群嘈杂,他没听清谁说了什么。
他想宋庄。
他可以走入宋庄温和的夏天,即使他不曾见过那么多的鲜花与绿草,天空与清泉。
机械的轰鸣骤然停止,万籁俱寂中迎接世界的新生。
那是新世界的第一个夜晚,也是旧世界里的最后一抹夕阳。
三个月后
“情况如何?”丁漓看着飞梭前那个湛蓝色的星球,“适宜居住吗?”
“上将,派人去过了,和之前的蓝星一般无二,条件适宜。”
“生活组生活了两年,觉得没有问题,各地区自然环境稳定,生态系统完全。”
丁漓放下笔,微笑着看着眼前的星球。
战后使很多人意识到了往生系统的弊端,而存在于人类身体内的深处也被唤醒。
“走吧,去往新世界。”丁漓说道,“那是我们的新生。”
他捧着一束绣球花,坐在了勒夏的身边。
“所以,你当初把我唤醒的原因是什么?”他问道。
“不清楚。”丁漓回答道,“可能是想向自然忏悔,也想让你亲眼看见我们找到了一个适宜你生存的环境,向你赔罪。”
“我们的祖先做了不太好的事情,我们作为他的后代应该补救,而不是落井下石。”
“就像我说的,生命的利益高于一切。”
空间站稳稳地落在了那颗星球之上,丁漓送走了勒夏,看着他回到了汪洋的海幻化成了鱼尾。
“我会回来看你。”勒夏笑着说,“希望这里可以有我的族类。”
他的眼睛变成了深蓝色,那是属于大海的颜色。
“走吧,上将。”宋庄站在丁漓侧面,轻轻的吻了一下丁漓嘴角的小痣,“看看我们的新家。”
“我父亲的遗书,我想看看。”丁漓靠在宋庄身上,俩人并排站在卧室的阳台上,阳台上种满了绣球花,“他还没见过新世界。”
“他已经见过了。”宋庄又亲了亲丁漓,“借你的眼睛。”
丁漓还想说什么,但是被宋庄堵了回去。
“阿漓,下雨了。”
父亲的遗书
半年后,我会寄出我的遗像。
别难过,
如果看到我的遗像请别难过,
只不过是我先一步实现了我们的理想。
如果你想我,
那去听一听海浪的波涛。
如果你想我,
那去看一看壮阔的山河。
如果你想我,
请继续坚持我们的理想。
如果你想我,
它们会告诉你我的回答我也一样的想你。
①:引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有删减。
②:典故出自张枣的诗歌:“每当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