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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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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的时候,安若才放下手中的纸笔,长长地透一囗气,仰头闭目地靠在椅背上,让自己慢慢回到现实。她在给卓尔写信,半年多,已经是十几封了吧,虽然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只是放在自己书房的小抽屉里。她不善于用电脑,这对于一个21世纪的新新人类来说是多么可笑,可是她就是不会。卓尔以前因为她不会用电脑的事情,狠狠的夸奖过她,说她看起来那么纯天然,没有被现代文明污染。且不论是夸奖或是奚落,她想她,很想她,她经常梦见她,那样热烈的梦到。于是写信给卓尔,成为工作之外,让她最为挂念的事情,一边写信一边回忆那孩子总带着一丝冷漠和骄傲的精致脸儿,心里会有一抹难以言喻的温柔。手里的手机上,只存着一个号码,是和星叔问到的,拨通了就能听到那个声音,可是自己从来没有尝试过。她不想再做打乱卓尔生活计划的人,她认为她从来都不该在卓尔的计划里。
足足过了有十分钟,她才睁开眼睛,低下头,慢慢地整理书桌上大叠凌乱的信纸。她纤长细致的手指敏感而优雅,动作虽然不快,书桌上竟一下子就变得整齐了。她无意识地看一看手机上的时钟,六点半,以前时间对她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不论昼夜的拍戏、演出,她以为那样就是她此生的意义。但是,现在时间对她来说时间有了另外的意义。她想起有首歌里唱一个人带了两只表看两个不同国家的时间。若是以前她一定会笑那个人矫情,可是现在她却感同身受。她也有两只表,只不过是在心里,对法国与中国的时差,她早记在心里。这个时间,该是那孩子的午餐时间吧。最近她的情绪其实并不低落,很奇怪,忙完拍戏的事情,她就什么都不做,任时间在身边溜走。
她成功的比一般人都早,都快,她却不怎么在乎堆在眼前的名利了,因为她开始怀疑,她的兴趣是不是真在演戏上?她一直想做一件事,可惜的是她一直不能真正知道,那一件事到底是什么!就像她明明意识到自己爱的是谁,却不去试着拥有那份爱一样。
生活总是若有所憾!
书房门轻轻在响,她头也不回地应一声,有人走进来并顺手开了灯。
“你一定是忘了陈总的宴会,是不是?”是曾姐,曾姐对于安若的变化不知该担忧还是欣慰。安若似乎没有以前的玩世不恭了,但是变得若有所思毕竟也不值得高兴吧。
“八点吧?”安若跳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立即又充满生机,一直以来她都不是那种斯文、稳重型的人,个性随时跟着心情改变,这才是安若。“好在来得及,否则会被他骂死!”
曾姐看一眼书桌上的信纸。“你确信你不是要改行当作家么?”
“呵呵,没有的事。”安若拍拍书桌。“曾姐,不许任何人进书房,叫阿英也别来打扫!”
“知道了。”曾姐笑。“去换衣服吧!”
安若回到和书房一墙之隔的卧室,这是从卓尔家回来之后,她叫人改装过的,看起来和卓尔家一样舒服有品位。助理已经准备了一件浅米白色的真丝宽松衣裙和宝蓝色的小跟皮鞋,化妆师等在一边,准备开工。一个小时之后,一切就绪,一个女王一般的安若又诞生了,一群人簇拥着安若,浩浩荡荡的出门。
陈总家在维新路上,是新的别墅区,安若在这边也有房子,只是嫌它太大了,冷清。下了车,已经能听见别墅里传出来的欢笑声,门口来宾也多,请了很多客人。
公司的几个经理把安若和曾姐迎进去。果然有三四十个男男女女,或站或坐的在聊天、谈笑。陈总一眼望见她,立即越众而出,她可是公司的门面和钱袋。
“我们的大明星来了,”陈总夸张的嚷。
几乎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安若脸上,她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只淡淡地点点头,笑一笑。
“生日快乐,陈总”她握握陈总的手,又叫曾姐递上早已预备好的一份礼物。
陈总高兴的接过去,也没有客气话,认识时间一久,就和老朋友一样了。
接着,陈总拖着她一连串的介绍着,除了陈总的几个老同学、演艺公司的老板外,其他的全是演艺圈的人,大多都是认识的。
然后,晚餐开始,是自助餐,有两个年轻的女侍在帮忙。安若和曾姐分享了一小盘食物,找到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写了一下午信,滴水未进,现在自然是肚子饿,她也不理会旁边的人,径自吃起来。虽然她不理会别人,但她是大明星,自然有人理她。
“你好,我看过您演的雪夜”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来,把安若吓了一跳。“很有深度,您的演出很到位。”
她皱着眉头望一望,是个英俊的男人,戴一副今年流行的细边黑框眼镜,看起来很眼熟。
“谢谢!”她只能这么说。
“你也演电影,是不是?”那男人又问。“前一阵子有部很卖座的电影叫《风动》?”
“大概是吧!”她不喜欢跟陌生人谈自己的作品,她会有赤裸的感觉,所以明显的开始敷衍。
“大概是吧?”男人笑起来,一颗显得很稚气的犬齿,使他平添不少亲切感。“为什么不肯承认?”
“卖出去的东西我就不认账了,”她耸耸肩,突然觉得这男人有几分像卓尔,“我只负责演戏,电影拍得好与坏、卖座与否和我没有关系!”
“你很特别,很奇怪,”男人对她又感兴趣又好奇。“是不是女明星都是你这样的?”
“我认识的明星不多,大多人只能称作演戏的。”安若吃完盘中最后一块食物,那股子自负又上来了“所以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你是说大多人都不是你的对手么?”他笑。
“我离‘明星’也还有段距离,我只是做戏给大家看的学生!”安若也笑起来,这个有颗大齿的男人倒不讨厌,依稀有卓尔的天真无邪。
“那么我们做生意的就只能是赚钱的机器了!”他说。
“很好的比喻,你——是谁?”安若突然问得直率。
“卓奇”他很高兴引起安若的注意。“乾坤影视的股东,刚从法国回来。”
安若的心怦怦的跳了起来,听到这人姓“卓”,又从法国回来,会不会是和卓尔有关系的人呢。
在安若愣神的过程中,他接过她的盘子,很自然的。“还想吃点什么?”
“甜点好了,”她大方的。“不想吃太多,免得胖!”
“你再胖十磅才够标准!”卓奇去了。
“为什么想到要演戏?”他望她,很认真的。他真的很像卓尔,漂亮,有气度,有修养。
“只是赚钱谋生的手段而已”她说,想起卓尔以前就是这么说的吧。
“但是你的演出却不像是单单为了赚钱的样子。”他坦白地。
“那你说像什么?”她的兴趣被引起了。
“像用生命在演戏,很投入的,像你本来就是剧中人”他笑起来。
安若呆呆的出了一会儿神,这话也像是卓尔说过的话。
“你认识一个叫卓尔的女孩子么?”终于安若问。
“是我妹妹,我知道你们以前是一个公司的,现在她在法国。”卓奇不以为然地笑。他确信自己的魅力。“我对你已经好奇了很久了,但你却只关心我是否认识卓尔?”
“什么?”她惊愕地望着他。好奇了很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卓尔之前提起过她?“你令我神经紧张,卓奇先生!”
“可不可以不连名带姓加敬语称呼我?”他很专注地凝望她。
“可以,卓先生!”她点点头,放下盘子。这人对她有明显的好感,让她很生气。安若收敛了笑容,冷傲又回到脸上。
卓奇立刻发现她脸上的变化,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子,他知道,即使只做普通朋友,她大概也不愿意。她提起妹妹卓尔,就应该和她继续聊卓尔才对,可惜他太自负了一些。他自认拥有许多人羡慕的条件,他有好相貌,好家世,好修养,他也是个绝对正派的好人,她的拒绝怎么连考虑也不需要?
卓奇有点僵,毕竟这是生平从未遇见过的尴尬场面。他考虑几秒钟,拿起她面前的空盘子匆匆走开。回来时,看到安若正百无聊赖的看着大厅墙上的电视节目。
“看电视吗?平日。”
“很少!有时候陪着卓尔看一下,她很喜欢在学习的时候开着电视机。”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他,摆明了只谈卓尔,不谈其他。
“哦,龙小姐和我妹妹很熟?”卓奇本来是想聊聊电视节目什么的,可他没想到安若的话始终不离开卓尔,他还是笑,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至少得保持风度。
“是呀。很熟!”
“熟到什么程度?”
“熟到同吃同住!”安若突然没了耐心。
“哦,那你的意思是我妹妹是个同性恋么?”他被逼得口不择言。
“什么?”安若脸色大变,“你是想激怒我么?”
“我不想激怒你,对不起”他逼得摊牌。“我会很有耐心和信心,现在让我们先停战,如何?”
安若对眼前这个酷似卓尔的男人失望,他不及卓尔的万分之一。是呀,自己是在想什么,拿什么人和卓尔比?卓尔是个多可爱的女孩子,有人可以和她比么?终于安若不置可否地笑一笑。
曾姐匆匆走过来,她拥着安若的肩坐在旁边,神色奇异地指着电视的画面上。
“你看,那不是她?”她的声音又是惊讶,又是意外,还有更多的不能置信。“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安若的视线一接触到荧光屏上的那个“她”,脸色立刻就变了,变得连一丝血色也没有,眼睛也睁圆了。她——梁丹洛?是她吗?她怎么会在电视上出现?她不是说远在天之涯,海之角吗?她——怎么会又回来了?
“是不是她?”曾姐轻轻地摇晃安若。“我也不能相信,但——实在太像了,连走路,连一举一动都像,还有她下颚的那粒痣——”
安若甩一甩头,仍不能使自己振作起来。看见梁丹洛,她的五脏六腑都被掀空了一样。如果梁丹洛回到台北,那——那——
“曾姐,你说会不会——”安若猛然住口。她发觉卓奇正诧异地望着她们。
“喂——”屋子另一端的几个一个公司的艺人都突然怪叫起来。“你们看,电视上那个表演时装的模特儿可是梁丹洛?”
那群人这么一叫一嚷,把安若的思想、灵魂都给唤回来了,她的眼中迅速凝聚了一抹戒惧——是戒惧吗?然后,她的脸色变得出奇地冰冷,出奇地严肃,那一丝潇洒都已不知去向。
是梁丹洛,谁都看得出是她,她下颚上那粒痣是商标,还有那些惹火又夸张的动作,那副自以为了不起、高人一等的神情,是她,绝对是她!她回来了,那么——
安若发觉几个艺人的视线都偷偷射在自己脸上,那些似乎带着同情又惋惜的眼光像热辣辣的迎面一掌,掴得她四分五裂,但——她必须坐得直直的,她必须有一丝微笑,她必须更自然——她做到了,她淡淡地笑起来,笑得那般自然可人,把严肃和冰冷都溶化了。
“她这一回来,这下圈子里可就更多姿多彩了!”曾姐耸耸肩,又拍拍安若。“别想了!我们该回去了,明天有通告。”
安若只是笑,什么也不说。因为她发现卓奇的视线长长久久停在她脸上没动过,她不能低估了这个有颗犬齿的男人,她不想给自己添加麻烦,何况还有他们共同认识的卓尔。“走吧!”
“我送你!”卓奇不只有耐心,他还勇往直前。但是他不知道,他可能碰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就像他的妹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