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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罗敷 本想上去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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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上去问一问,但随即想到自己已经换了一个人了,虽然对方才更像是换了个人,不论如何,周萏打消了上去询问的念头,与他擦身而过了。
他们进了家饭馆,准备先将五谷填进肚子里再继续赶路。因为心急,周萏吃得很快,边吃还边说,这饭菜没有师兄师姐做的好吃,差了点滋味,听见这话的丝路并不做声。
丝路以前跟着师父到过不周,柤稼的餐食很少,也很简朴,每日吃来吃去不过那几样,不周却大不相同,不周的师兄师姐每日变着花样翻新菜谱,第一次在不周留宿的他还未吃过这么新奇的组合,只见柤稼仙尊在一旁不做声,箸拿在手里,迟迟不动,不周的人却已经开始吃了起来,吃得很香,应该很好吃。
满怀期待的丝路将食物送进口中,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施了法术,只有举箸的手微微颤抖,这一口,既酸还辣,酸比那未熟的果子还酸,一进嘴里便立刻席卷到了嗓子眼,随即而来的就是辣,满嘴的辣,迫于尊重,他强逼自己将那一口东西吞咽下去,结果连肚里都是辣的。
从小没有接受过不周食物锤炼的小丝路还不懂得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于是他伸手向另一盘食物,一轮吃下来,丝路已经强忍着不适,待大家都吃好后,他终于没忍住跑远吐了,从那以后丝路便见识了不周的奇特口味,那种口味只有不周这几位才吃得消,其他人当真是无福消受。
那说书先生在台上声情并茂地说菡萏金仙救人间的故事。
“金仙点魂召,破阵盘,可惜落得个菡萏香销翠叶残。”
而这一头的周萏只顾着将这没滋没味的饭菜往嘴里送,哪里注意听台上说了些什么。那说书先生好几次想要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却只顾着吃饭,丝路最先注意到不对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他想做什么。
直到两人吃饱喝足,那说书人故事也恰好结束,台下一片叫好声,他们正准备离开之际,台上的说书先生加紧脚步走到他们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金仙,您回来了。
“你是谁?”这个人居然知道她是周萏?
他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或者说他们抓了说书先生到了僻静角落。
准备逼问他是如何知道的,或许周萏在这个身体里醒来与他有关。
“你是谁?”
“金仙归来,也算圆她一个心愿了。”他没有直接回答。
“她?”
“金仙应当认识,罗敷。”
这正切中周萏的疑惑,她怎么会用罗敷的身体活过来,既不是夺舍也不是献舍。
“你认识罗敷?”
“那是大战前夕,魔物肆虐人间,人人都仓皇出逃,我也在出逃的人群中,街上一片混乱,叫喊声求救声乱成一片,在这样的情境下,我看到了坐在街边的她,她安静地坐在那,仿佛一幅画。”
那说书先生好似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眼睛看到的是过去。
“那时还有谁能顾得上别人,能保护好自己已是不易。”
她一下子明白,罗敷那是在等她,等她来接她去不周。
可偏偏那时大战在即,所有修道者都在赶往荒原,阻止更多的魔物。
周萏没想过自己这一去荒原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她只是想着不让更多的魔物进入人间,待结界再次封印后,她再回来接人,于是周萏对她说:你在此处等我,等歼灭魔族后,我再来接你。
只是,她没能离开荒原。
“当时镇守此地的仙人呢?”
“魔物肆虐,仙人和战士他们拼死,却还是没守住。”
······
“后来我辗转去了几个地方,最后我又回到这里,那时大战告捷,那些肆虐人间的魔物已被尽数诛杀,我只是没想到还能再次看见她,她衣裳无一处是好的,头发结成块,皮肤的伤口都结了痂,当时她在井边打水,她看上去那般柔弱,却能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定是吃了不少苦。”
“她话很少,我上前去搭话她也只是偶尔回应一两句,也不能太靠近她,我一靠近,她便立刻躲开,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惹了人生厌,但好几次看见她灵巧地避开靠近她的男子,但对于女子的靠近并不排斥。”
生逢乱世的女子,姣好的样貌不再令人羡艳,美丽的模样成了负担。
她随师兄师姐下山历练,本是降妖除魔,却无意救下了被人迫害的罗敷,周萏与人接触不多,除了每次历练外,几乎没有与人接触过,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人的恶意,冰凉、黏腻、无孔不入。
师兄师姐各自追着妖兽跑远了,周萏追着其中一只进了闹市,恰好撞见罗敷被几个男人拖进阴暗巷子里,罗敷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那皮肤上的颜色比任何染料都要刺眼,她在拼命挣扎,手指扭曲成可怕的模样,身上的衣裳几近被剥光。
见此情形的周萏抽出伞就冲了上去,将什么不允许随便对人使用术法这类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冲上去将那几人揍了个鼻青脸肿,那几人还未来及讲什么威胁的话语就被打了。
周萏将罗敷护在身后,把自己的外衫罩在罗敷身上,那几个人被揍成那样还要放狠话,让她等着,周萏本想放过他们,见他们不知悔改的模样,恶从胆边生,绿荷唰唰几下,那几人的衣服悉数碎成几片落下。
“咦,哪来的没毛鸭子跑到这来,难看,太难看。”周萏装作没眼看的样子遮了遮自己眼睛和罗敷的眼睛。
“还不走啊?再不走裂的可就不是几块布了。”她扬着手里的伞威胁道。
待那几人手捂着某部位屁滚尿流地跑了,她才转过身来,这才看清了罗敷的模样,周萏惊叹,除了她师姐以外,眼前这个人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她从自己的灵室里取出一套自己衣裳给罗敷。
“先把衣裳换上吧。”
罗敷见她直接从虚空中取出一套衣服,吓得愣住了,周萏撑开绿荷伞,那伞在她手里一瞬变大,大得能直接遮住两人的身影,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换上衣裳的,还不小心将袖子套在了头上,周萏担心她不适,又不敢上手帮她,只是转过身让她自己换。
“你,你”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说什么好。
“神,神仙,多谢神仙相救。”
“哦,哦,没什么,我担不起神仙这个名讳,叫我周萏就好。”
“周萏仙子。”
周萏如今已不是炼气期的仙子,如今她结成金丹,谁见了都喊一声菡萏金仙,她没有纠正罗敷,只是说叫我周萏就好。
“我还要继续去追那只妖兽,额,你叫什么名字?”
“罗敷。”
她递给罗敷一个小物件,告诉她:“这是防身用的,如果再有人像刚才那样欺负你,你就拉开这里。”
“罗敷,有缘再会。”
周萏将伞一合身影便不见了,罗敷甚至都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
陌生人的善意比想象中更暖,居然驱散了她心中的恐惧,她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她一面,同她道谢。
后来再次相见时,罗敷还穿着周萏当时给她的那一套衣服,当时好几个人围着她,有男有女,声音很嘈杂,偶尔传出一两句能给公子做妾是你的福气,你可要想清楚,又不是干净人家的女子,还妄想......
之所以会被周萏发现她,是因为有怨灵的痕迹,周萏跟随痕迹,不敢贸然行动。
心想若是自己应付不来,便立刻放信号弹,师兄师姐看到会第一时间赶过来。却没想到看见罗敷手握着碎瓷片对准自己的脖颈,而围着她的些人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去阻止,嘴里说着不要冲动,但脸上竟然是看热闹的神情。
那怨灵是被罗敷吸引过来的,她是真的不想活了,怨灵在一旁虎视眈眈,一旦她下手,立刻就会被怨灵夺身。
是怎样的绝望才会引来怨灵的窥伺。
她像个掳走良家妇女的黑山老妖,一阵风过她便将罗敷带走了,徒留那一屋子的人。
第二次见面,罗敷见到周萏的一瞬间,手中的碎瓷片呆呆的落地,她眼眶红红地看着周萏,强忍着不哭。
周萏并未指责她刚才准备自戕的行为,但默默把那块瓷片藏了起来。
“周萏仙子,我......”
她不知怎么和周萏说她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和周萏说她对世间已经没有期待,所以才决定远离这些人远离这些事,她不是想死,她只是想从这浊世中解脱。
解脱,多么美好又可怕的词。
但是看到周萏的一瞬间她又觉得尽管这世间如淤泥般污浊,还是不还是有菡萏么,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随即另一个声音告诉她,那不是活在人间的菡萏,不是真正肮脏淤泥中生长的菡萏,更不是她。
周萏看她还穿着自己当初拿给她的那套衣裳,心里柔软。她不懂得安慰人,但又想说点什么,于是嘴笨地说道:“比我穿好看。”
“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句,罗敷不太明白。
“你穿这套衣裳比我穿起来好看,你想不想试试别的?”
这笨拙的,不知所云的安慰方式竟然能够让罗敷忘了刚才那些灰暗消极的想法,她摸摸有些酸的鼻子,用力地点头。
离开前周萏将自身带着的所有的凡间财物悉数塞到罗敷手中,说道:“其实我用不着这些东西,你都拿走吧。”
罗敷清楚地知道这次分手,或许就再没有下次。
不知哪里攒来的勇气,她第一次去争取自己真正想要的,她小心翼翼地拉住准备离去的周萏的衣袖,说道:“我可以跟着仙子么?”
还没等周萏说话,她急忙补充道:“我发誓不会添乱的······”
“跟着我?”
“嗯······”
“你的意思是你要修仙?”
其实罗敷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想要跟着周萏而已,即使只是远远地跟在她身后,但是看着周萏的眼睛,她却鬼使神差地说:“嗯。”
“我问你,你可知修仙的代价?”
“什么?”
“你应该知道,修仙便可延年益寿,比普通人要活的久,甚至还能习得许多法术,但这么多好处为何不是所有人都修仙?
“你可曾听说这些仙门百家中有谁有孩子?”
罗敷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或者说她从未想过修仙,她只是,想要逃离而已,而现在,比起逃离世间,她更想待在周萏的身边。
“你爬过山吗?”
“爬过几次。”
“那你有没有登顶?”
“有几次登过山顶,有几次身体不适便下了山。”
“下山的时候你还想继续登山吗?”
罗敷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她没有想过。
“我见过停在山路上的人,这些人已经没有余力再上山,但回首爬山的艰辛,又不甘就此下山,于是便被困在山上,既上不了,又不愿下,有些人拼命又往上爬了些,但抬头一看,山顶遥不可见,他不知道还有多高,有些人下山了,但在却不甘心,无法在山下平淡地生活,又做不到往上爬,于是反反复复,挣扎不止,没有尽头。”
“如果你选择了上山,那么你就要知道,踏上的第一步便是放弃了子孙满堂,放弃了俗世红尘,你愿意放弃这些,去爬一座不知道能否登上顶峰的山么?”
她神情很严肃,周萏想让她明白,这样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路并不是谁都愿意走的,也不是谁都能走的,她从小便在这样的环境中自然是已经习惯了,也习惯了挣扎的痛苦,只不过她没有想过下山,但她在仙院曾经见过为此痛苦不已的仙人,他们痛恨自己曾经的选择,可如今他们想要再回到红尘中,却发现自己与人间格格不入,他们既无法在修仙的路上有所收获,也无法在人间获得归属,被夹杂在中间,左右只剩痛苦。
“你不用着急,慢慢考虑,若你最终还是选择这条路,我就带你回不周,求求师父他老人家。”
周萏与她一起待了几日,她们像是相识很久的好友似的,同吃同住,当周萏追着妖兽远去的时候,罗敷便待在原地等她,周萏总会回去找她,周萏不知道,对于罗敷来说,这是她最幸福的日子,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挨饿受打,有人会给她分享自己的食物,自己的衣裳,甚至分享自己的快乐,她希望能永远和周萏在一起。
可偏结界出现裂缝,大战在即,除了驻守的仙外,其他人都到了荒原上,准备与魔进行生死大战,周萏只好与罗敷分别,告诉她等大战结束便来接她,带她回不周,以后他们便可以一同修炼,她可以当自己的师妹。
罗敷应好,对她说自己会等她,其实对于罗敷来说能否修仙根本不重要,她只是想待在周萏身边,在她身边她才感觉到安全和快乐,才感觉到自己是个人。
只是周萏一走,她的开心就与那皂角搓出来的泡沫揉杂在一起,被冲进河流下游,一起消失了。
她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问他:“那我又怎么会用罗敷的身体活过来?”
他说一开始罗敷总是每日到街口处等待,哪家公子与她示好也好,恶霸动手动脚也好,她都当做没看见,像块木头,谁试图带她离开,她就疯了一般,只是每日这样等着,渐渐地别人也就把她当做疯子,后来终于有仙人再来到这,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周萏仙子回来了么?”
小心翼翼地,满怀期待地。
却没想,得到的却是周萏的死讯。
“她呆呆地站在街口,那日过后,她如同消失了般,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我走遍大街小巷也没寻到过她,后来突然又在街口遇见她,她拿着一册破破烂烂的书,那书破损厉害,只能勉强在封面看到几条断开的混乱的线。”
“她说她找到办法了,我不知道她要解决什么,也不知道她找到了什么办法,但她这日子总归又有了盼头,便不会像之前那样突然消失得无无影无踪。”
说书人从怀里拿出一本破烂册子,这便是他所说的,罗敷说的办法。
周萏翻开看了看,果不其然,上面记载的是献舍的法术,只是那很多内容因为破损而无法知晓究竟画了什么写了什么。
“突然有一天她说她要往北去,那里最有可能成功,我给了她一些盘缠。”
“我问她你究竟要做什么,那是我头一次看见她笑,她笑着说周萏仙子很快就能回来了。”
“然后便是在这再看见您,金仙。”
“你怎么知道是我,而不是罗敷?”
“虽皮囊相同,但内里毕竟不是一个人,金仙与她当真是全然不同。”
周萏扣着手指思索,罗敷将身体让给了我,那她的魂呢。
必须得想办法找到她的魂魄。
自那之后周萏明显陷入了一种不可名状的焦虑当中,她常常扣着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像是有什么事情让她非常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