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殇》宁止水

9、「 九殇 」

　　当余清风和沈月陌达到河阳城的时候，已是一个月以后了。
　　还在河阳城郊外，余清风就感受到城内一股冲天的怨气。他知道，那些怨气正是那些无辜的百姓受害后所化成的。余清风和沈月陌甚至能听到兽妖低沉的嘶吼声，不时还从天空中飞过巨大的鸟妖，巨大的双翅展开，在地上投射出阴暗的影子，连翅膀也能卷起狂风，细尖的嘴里发出可怖的叫声。
　　进入城内，早已是一片狼藉：河阳城的大量建筑物被推倒，砖瓦木屑遍地都是，没有逃离的人都倒在一片血泊中，甚至有的已看不出人样，肢体残缺，白骨森森，很显然是嗜人的兽妖干的。剩下一些幸存的人，围在亲人身边痛哭，一些食物散乱在地上，已是不能吃了。
　　沈月陌第一次看到如此惨绝人寰的景象，吓得大惊失色。一股浓浓的血腥之气迎着风扑面而来，几欲呕吐。
　　余清风皱了皱眉，朝远处望去，淡淡地说：“那群兽妖已攻上青云山了，我必须赶回门派。”
　　“等等！”沈月陌咳了两声，拉住他，“我要找到我的爹爹……”
　　于是，沈月陌跌跌撞撞地城主府的方向奔去，一路上，出现了更多士兵的尸体，而有些面孔，是沈月陌所熟悉的。那些士兵的武器已被折断，显然是经历过激烈的搏击，然而兽妖却过于强大，非常人能抵挡。
　　——纵然如此，他们却亦坚守着自己职责，在城破之时没有逃走，而是奋力拼搏。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她从小便娇生惯养，被作为掌上明珠，她没有体会过这些失去亲人的痛苦，没有经历过生死拼杀的战场。每一个战士，他们也怕死，也怕失去亲人，然而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勇气，用尊严去守护心中的信念，纵然是死亡来临。
　　沈月陌流下了泪。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人，一动也不动，头发凌乱，衣服被撕破，沾满了灰尘，能看清里面的血肉。“爹？”沈月陌止住了脚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翻过身，颤抖着将手伸出去探他的鼻息。然而，他的呼吸，早已停止了，尸体却还留有余温，显然是遇害不久。
　　“爹！”她俯下身，世界似乎变得寂静无声。
　　直到最后，她还是未能，见着他最后一面。
　　……

　　“月陌！静一静，静一静！”余清风慌忙地拉住她，沈月陌像是疯了一般，再没有大小姐那种高傲的气势。她颤抖着，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然后朝兽妖离开的方向追去，一路上不停地被残破物绊倒在地，身体有几处被擦伤。她痛哭着，变得像受怒的猛兽一般追出去，被余清风拉住。
　　“月陌，你要冷静！”他对她大吼起来。
　　她被吓住了，终于没有再闹。余清风双眼含着泪光，抱住了她。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哭泣。人生有了一个怀抱，才会温暖，才懂得他的对自己的疼爱。她突然想起，爹在抱她时候，他对女儿的疼爱之情。只是曾经她太不懂事，不懂父亲的意思。然而，此刻后悔，那个怀抱，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她静静地说：“清风。一定要报仇。”
　　余清风望着她，道：“会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现在，就去青云山。”
　　其实，余清风实在不忍心告诉她。当日，他接住她的绣球后，沈黎找到了他。沈黎作为城主，早已知晓南疆十万大山中兽神复苏的这件事，沈黎告诉余清风：“你是修道之人，我信任你能保护好我的女儿。带她走，去一个安宁和平的地方。”他很感动，答应了沈黎。
　　然而，谁也不知袁杰的出现。他又以为，袁杰会将她一直留在狐岐山，直到兽妖浩劫以后。然而，一步一步地走来，她还是被卷入了这场浩劫之中。
　　——这就是所谓的命。
　　他们突然听到两声怒喝，接着便听到一阵残余的兽妖惨叫声。袁杰已站在他们旁边了，呆呆地望着他们。
　　余清风明白，方才残留在河阳城里的兽妖意图偷袭他与沈月陌，然而袁杰却出手保护了他们。他暗想，袁杰不是回去了么，怎么会在这里？转念一想，这一个月下来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已被杀死的兽妖，他豁然明白，原来是这一路上，袁杰都在暗中保护着他们。
　　思绪转念之间，更多的兽妖围了上来。那些兽妖被兽神的妖气所照，变得异常巨大，生命力顽强，防御力极高，要对付实在困难。
　　袁杰苦笑了一声。与余清风一道驭起法宝，展开厮杀。顷刻间，紫光青光闪烁，便取下一只兽妖的头。
　　余清风右手紧握着长剑，灌注真气，使这把剑大放青光，右手挥剑，左手结起手印，嘴里念念有词，周身出现几道太极八卦图案，抵御兽妖的攻击，青光交错，长剑刺过兽妖巨大的身体。太极玄清道。
　　袁杰手中提着刃，猛力攻击兽妖，疾若迅雷，一音未停，一音又至，瞬间便斩下了兽妖的肢体。向前猛然冲去，催动焚心咒，焚心似火，将痛楚逼于刃上，杀死了几只兽妖。
　　然而，身后突然又出现一只巨大兽妖，趁袁杰与前面的兽妖拼杀之时，一只巨大的手掌便向袁杰抓来，他猝及不妨，倒在了沈月陌旁边，背后流出殷红的血。沈月陌惊叫了一声。
　　那只巨大凶狠的兽妖伸出长长的手爪再次向袁杰抓过来，而余清风已经被众多的兽妖完全困住，无法救人。袁杰毫无还手之力，已经闭起了双眼。
　　当闭上眼睛时，一切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天地六合变得这般清净。唯一让袁杰牵挂的，是沈月陌啊！
　　然后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幽幽的声音传进耳朵，然后这声音竟直直地击在了他的心上。那时沈月陌的声音，只听她缓缓道：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
　　“以我血躯，奉为牺牲。”
　　“三生七世，永堕阎罗，
　　“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一刹那，袁杰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看见沈月陌已阻挡在自己的面前，兽药的爪子已经陷进了沈月陌的肉身，然而沈月陌一脸平静，嘴角挂着一丝微微的笑容。
　　一刹那，袁杰明白发生了什么——
　　从沈月陌伤口流出的鲜血，像是有生命一般向上凝聚开去，快速地形成了一道血墙。沈月陌脸部出现若隐若无的几丝轻气，融入到血墙中。顿时，血墙似乎有了强大的生命力，朝四周扩散开来，在血墙中赫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字——“情”！所有沾到了血墙光芒的兽妖都化作了团团黑气，散开来消失在了空中。而袁杰和余清风在血墙之下毫发无损，反而感觉所受的伤在痊愈，自身的潜力似乎更多地被激发出来。
　　——痴情咒！
　　这一刻，时间已经停止不前，残忍地留下了她；
　　这一刻，天地六合、四海八荒间唯有她的光彩，寂寞的光彩；
　　这一刻，日月为她哭泣，星辰为她哀叹，那是宿命与轮回的残忍；
　　这一刻，可怕的景象映入袁杰的眼里，他的头脑已经一片空白，双眼已经变得通红，似乎有鲜血将要流出他的双眼。“丫头——月陌——月陌！不要啊——！”痴情咒语早已念完，血墙早已凝聚，“情”字早已出现。一切，都已迟了。
　　这些残余的兽药几乎全部被消灭，这时袁杰猛地站起来抱住为她挡在前面的沈月陌，然而，他已经看了到她脸上残留着最后的微笑，双眼平静的闭着，从闭着的眼角两旁流出了两串泪珠。太阳照在她的脸上，满脸都是静谧，映得泪珠都在发光。
　　袁杰从身后紧紧地抱着她，他似乎听到了她来自远方天籁般的声音，“无论你是魔教的袁杰还是我儿时的锡宏，我都爱你。锡宏，你要幸福。”从她心里传来的声音，狠狠地刺在了他的心中，他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这是命中注定他们一生的宿命吧。袁杰再也忍不住，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痛哭了起来。
　　“不——！”他撕心裂肺地大吼起来。

　　余清风右手将剑立在地上，苦苦支撑着自己，左手按着右肩膀受伤的地方，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将手指探在他的肩膀上，灌注真气，替他疗伤，突然觉得体力不支，剧烈地咳嗽起来。
　　“袁杰……”余清风突然哽咽住了，他原本想安慰他，可是自己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也知道此咒的威力，当年的正魔大战，他也在青云山上亲眼看到过碧瑶使用痴情咒的情景。当时他亦感叹这位魔教女子，他也知道，连鬼王宗副宗主这样厉害的人物都无法救活他的心上人，沈月陌更是无希望了。且当初碧瑶身上有合欢铃法宝，收住了一魄，而沈月陌的三魂七魄却是尽数散去。
　　“不要叫我袁杰了。”他依然深情地望着沈月陌安静的脸，伸手抚摸了上去，“往后，再也没有‘袁杰’这个人，鬼王宗的那个冥使已经死了。在这世上，只有藤锡宏这个人存在过。”
　　“余清风，你说。她不是不爱我了吗？她当着我和你的面说的啊。可是，她为什么还是要为我挡下兽妖的攻击？为什么不如让我死了呢？！”
　　“袁……藤锡宏。不！其实是你一开始就错了。”余清风怜悯地看着他，眼里也闪着泪花，“其实……月陌她一直都是最爱你的啊。无论是小时候她第一次和你相见，还是你离开她后，抑或是你误入歧途，成了一个魔教中人，她都一直是爱着你的。”
　　“不可能！”藤锡宏始终不敢相信，“你在满月井里看到的人是月陌，而月陌在井里看到的人也是你啊？”
　　“其实，那是月陌她骗你的。”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其实，那晚，月陌在井里看到的人，是你啊——藤锡宏！”
　　心里似乎又被挨了一刀，藤锡宏不再说什么。他的一只手托着她的身体，另一只手抚摸着她静谧的脸，藤锡宏将脸埋向沈月陌的脸，他炙热的唇，紧贴上她冰冷的唇。
　　那一刻，唯有荒凉。

　　藤锡宏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他抱起了沈月陌冷冷的身体。原来，当一个人失去生命时，温度竟会冷得这般快。
　　“今后……你打算干什么？”余清风问他，“反正，如今兽药横行，我必须为解救天下苍生而献出自己的一份力，我必须要去除兽妖。既然你已经放下鬼王宗冥使的身份，要不跟我回青云山，你我二人共同为解救苍生而出力？”
　　“不！”藤锡宏斩钉截铁地说，“兽妖我定会去除，但我不是为了解救苍生，而是为了替我的丫头报仇。从此，我藤锡宏不再属于任何一个门派，但我对天发誓，若不凭我自身的道行除灭兽药，我会堕入地狱，永远见不到在天上的丫头！”
　　对藤锡宏来说，这的确是一条毒誓了。余清风只是摇头叹息。藤锡宏继续道：“往后，或许我会死会亡、会弃尸荒野，但只要我献出了力，我就不会愧对于丫头。”
　　“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余清风。”说罢，含笑离去。“丫头的‘尸体’，就请您带回青云山吧，毕竟她是你妻，且青云山是当下最安全的地方吧。”
　　“我知道了！”余清风对他的背影回应着。他抱起了沈月陌，正要御剑飞回，听到身后藤锡宏豪爽大气的声音：“花开之殇，花败之殇。雪落之殇，雪舞亦殇。骄阳殇灵月不能同在，飞鸟殇游鱼不得结伴，于是泪殇。虽万物皆殇，亦不若心之殇。”
　　听这音调，似乎藤锡宏方才的悲伤早已消散尽了。从此，他再也不会见到她，他亡命天涯只为除灭天下祸害，为香消玉殒的她报仇……想到这些，余清风的眼角流下了泪，滴落在沈月陌平静的脸上。
　　他瞬间便想起，那日三尾的吟唱：
　　“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
　　“世人得爱，如火入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坚，其退亦难。”
　　花开之殇，花败之殇。雪落之殇，雪舞亦殇。骄阳殇灵月不能同在，飞鸟殇游鱼不得结伴，于是泪殇。虽万物皆殇，亦不若心之殇。
　　唯有九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