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殇》宁止水

3、「 三殇 」

　　这一日，她又偷偷地溜出去。可是这次她的心跳都在加速。
　　因为直觉告诉她，她的爹似乎已经察觉她的出逃了。
　　可是外边的世界，还有藤锡宏的等待，都成为了让她出去的诱惑。
　　她再次来到了那个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板不在，但这不会影响她什么，顶多今日吃不了糖葫芦罢了。但遗憾的是，今日藤锡宏竟没有来！
　　——他今日没有来！！！
　　沈月陌在心底一遍遍地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心痛与茫然。这对她来说，算是一个不小的震撼，因为他从来都不似今日，曾经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回来。他受地主欺负了挨揍了忍着痛也会来，他被母亲打骂了辛酸着也要来，他偶尔生病了带着虚弱的身体也要来。
　　可是今日，天气也暖和着，鸟儿也在枝头欢快地叫着，这么一个平常的日子里，他却没有来。
　　沈月陌在这里等了一刻，依旧不见人影，她着急了，开始在整座河阳城的大街小巷四处寻找，她疯狂地跑着，曾经他带她去过的所有地方她都在找，却依旧不见他的人影，她也跑到了河边，小桥、流水、蝴蝶、山猪。一切依旧在，可惟独他不在。
　　她灰心了，一下子坐了下去，两眼痴痴地望着前方，双眼已经变得模糊。
　　莫非今日他被地主留下继续干活了？莫非今日他的娘又生病他去找大夫了？莫非他跟我玩游戏捉迷藏，考验我是否能找到他？莫非……莫非他故意躲着我？
　　此刻，沈月陌心情低落，思绪混乱，她从未想到，认识不过两个月，他竟是她心目中的最亲的人。她也从未想到，失去她自己竟然会如此地无助。
　　他虽然穷，但他一张永远干净的脸，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脸上的可爱的小酒窝，浅浅的笑，不断地印在沈月陌的脑海里。沈月陌强忍着眼泪，望着水中的倒影，此刻没有他了，河水中倒映出的唯有一个小女孩的倒影。她双手抱住膝，缓缓地沉吟：
　　“花开之殇，花败之殇。雪落之殇，雪舞亦殇。骄阳殇灵月不能同在，飞鸟殇游鱼不得结伴，于是泪殇。虽万物皆殇，亦不若心之殇。”

　　沈月陌最终还是放弃了，她觉得这次她好像出来得太久了，她一路小跑着回去，在一个街角转弯处撞到了一队人，她被撞倒在地上，忍着泪花睁开眼睛看，这一次她惊呆了！
　　——是她爹的人马！她撞到了爹的侍从，而此刻，他的爹爹正在侍从身后，坐在轿子上，冷眼打量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爹……”她的声音异常地小，心跳加速，双脸通红，“爹爹……对不起，我……因为我太无聊了所以就溜出来玩……”
　　“哼？溜出来玩？”沈黎冷哼着，“我早知道你溜出来玩，可是我并没有多说你什么，让你见见外边的世界还是好的，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听到沈黎这么说，沈月陌一脸茫然，既然爹默许她出来玩怎么又让他失望了？只见沈黎不耐烦地一挥手，一个侍卫走出来，双手一仍，一个人瘦小的身子被摔到沈月陌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子令她惊慌失措。
　　——藤锡宏！
　　藤锡宏的衣裳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竟有一道道血痕，很明显是经过拷打的。然而此刻，藤锡宏全身无半点力，倒在地上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沈月陌，不愿移去目光，方才他用厌恶的目光看着那些拷打他的侍从，没有半点服输的样子，此刻面对沈月陌如此得温柔。
　　沈月陌脸上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痛苦地问：“爹爹……为什么……为什么？”
　　“若是你要溜出去玩，去找那些公子玩不行么？你却和这样的穷杵子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你真的是令我太失望了。吃糖葫芦，踩水，吃狗吃的那种烂食……这些配得上你大小姐的身份么？我看，这只穷狗就是想要攀上你获取钱财！”沈黎满脸怒容地说。
　　“是！”沈月陌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大吼起来，“为什么配不上？凭什么配不上？我每日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难道我连一个孩子最基本的欢乐都没有吗？即使我是大小姐我是千金难道就不能做这些事情了吗？即使做这些事情我依然是您的女儿依然是大小姐啊！而且他是人不是狗，爹爹这都不能分辨了吗？他也并没有想要获取钱财，每次我给他钱他都拒收，他是很纯洁的人。”
　　沈黎也没有想到女儿竟会如此无礼切坚定地吼叫，他又怕大街上那些贫民看他们的笑话，当即发令：把这只穷狗带回府里打个半死再放到，把小姐带回府里看管好，从此以后每日下午小姐的空闲时间必须有侍女跟从，不得跨出府门半步，若是小姐溜出去侍女要重罚。
　　于是，侍从带着虚弱的藤锡宏离去，侍女拉着哭喊着的沈月陌回府，藤锡宏虽然衰弱却还在挣扎，用嘶哑的声音叫喊着“丫头、丫头”，而沈月陌大声哭喊，脸上已经稀里哗啦了，也大吼着“锡宏、锡宏”的名字，两个人就此被隔开，他们以后或许会再次相见，或许会永不相见，谁知道命运将会如何安排他们的命运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她不知道他被毒打一顿后如何了，还有他的母亲。她真正意义上的被囚禁了，只不过不是牢房，而是四面都是高墙的城府，每日她都会在侍女的陪同下，来到她曾经翻墙逃出的地方，那里的藤蔓已经被沈黎派人割掉，这下她再也逃出去。每日她都站在那里，目光似乎穿越围墙，望向外面，她知道她不会再以这样的身份见到他了。
　　光阴荏苒，她真的不负众望，成了才女，她的才气轰动河阳城，无论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均是一流的，而她所作的诗越累越多，越来越成熟，但她的风格总是作一些表达相思难忘之情的诗词，很少有人知道为什么她的诗总是这般悲伤。而她五岁那年所作的一首《九殇》，现在在她眼里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好词，只是一个五岁小女孩随口而作罢了，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可是那一首《九殇》，她从未发表，整个天下，就只有他和她知道那首《九殇》罢了。
　　他与她命运交错，就此分离。然而沈月陌是知道的，这一切只是暂时的。以后，她定会再次遇到藤锡宏。
　　他与她也没有留下什么信物，维系他与她关系的，唯有那一首《九殇》——
　　“花开之殇，花败之殇。雪落之殇，雪舞亦殇。骄阳殇灵月不能同在，飞鸟殇游鱼不得结伴，于是泪殇。虽万物皆殇，亦不若心之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