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物降一物》cabodei

77、初妄（三）

　　红莲业火将那具早已死去的小小身体烧得很彻底，叶初却留了下来。

　　“太好了，”妄听见叶初这样想，“原来我还可以变成灵体，我忘记了。”

　　这个人好奇怪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这么怪吗？
　　妄对外面那个世界又多了一点好奇，它自从有了意识开始就一直待在这里，照看着这两团看起来互相不怎么对付的火，束缚着它们，也困住了自己。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偶尔会有东西从外面落进来——它所在的地方是里面，掉进来的东西自然是来自于外面。

　　多奇怪啊，这个外面进来的家伙不想着回去，反而选择留在它身边。

　　肉*体已经死了，灵体却依旧是哑巴，他们的交流断断续续。妄不敢靠他太近——这个灵体看起来比他做人时还要脆弱得多。

　　它偷偷留下了一点叶初的骨灰，混在两团火焰之间的空隙中，它想要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他。

　　这是它认识的唯一一个人，而这个人留下的灵体总有一天也会消失，灵体消失时会毫无痕迹，它不想到时候什么都留不住。
　　以前独自待着的时候浑然不觉，一旦习惯了相伴，妄就再也不想再体会到孤独的滋味了。

　　叶初还没有走，妄已经开始害怕了。

　　灵体通常就坐在他活着的时候最常坐着的位置，抱着膝，能这样坐一天不怎么动。

　　妄偶尔还是能听到叶初的心声，但内容时常让妄觉得莫名其妙。

　　“你在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叶初的眼神又会变得让它看不懂。

　　“我在想一个人。”
　　妄指挥着红莲业火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用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语气酸酸地说：“是在想外面的人吗？”

　　灵体低下头，嘴角却扬了起来。

　　“不是。”

　　妄觉得他这样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追问道：
　　“叶初，你在外面是不是认识很多像你一样的人？”

　　“我认识的人很少，外面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没有像你一样的人。

　　每次能听到灵体心声的时候，妄都觉得自己的力量又增强了一些。他怀疑是灵体做了什么手脚，但对方只是用很无辜的眼神看着它。

　　“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对方说，“我只是在想你。”

　　“你有什么愿望想要我帮你实现吗？比如说，你想要——回去？”
　　妄试探着说出那个词，但心里又暗暗期盼他不要真的想要回到外面的那个世界去。

　　灵体摇了摇头，妄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它很快发现灵体在逐渐变得虚弱，为了留下他，妄尝试着给灵体输送了一些灵力。

　　“不必帮我，”叶初说，他像是在对妄祈祷，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道，“我只是好想再抱一下。”
　　“什么是——抱？”
　　妄愣了一下，就看见叶初向着自己的方向，虚虚张开了双臂，眼神温柔。

　　有一瞬间，妄觉得自己要溺死在那样的目光里了，它很想要扑进去，可是它没有双臂，也不能够靠他太近。

　　妄悄悄在灯柱上加了一个“初”字，但很快就被叶初看到了。

　　“我在练字。”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他看见叶初又笑了。
　　“真的是在练字。”
　　“嗯，我知道。”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写得很好。”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整座山都震动起来了，坍塌声震耳欲聋。灯台剧烈晃动着，火苗乱窜，妄觉得自己整个躯体都要被撕裂了——虽然它只是一盏灯，但常年供养它的山裂开了，耀眼的天光顺着撕裂的缝隙倾泻直下，外界混乱又污浊的气息一股脑涌了进来。

　　外面的灵力竟然这么稀薄，妄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它感觉身体里的两团火在变得弱小，缩成了一团，灵魂被撕扯到极致的痛苦席卷而来。
　　疼疼疼疼疼疼疼！

　　灯台倒下的瞬间，它看见灵体正奋力朝它跑来，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别过来，你会消失的！！”妄艰难嘶吼道，这一刻，它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只是想把身体里那两团火送出去——起码不要被叶初碰到。

　　咚！——
　　它重重倒了下去，珍藏的骨灰尽数撒了出去，而灵体在冲出的瞬间拥住了它，又穿了过去。

　　原来这就是拥抱。

　　“义父，找到了！这里果然有好东西，初……妄？”
　　妄感觉自己被重新扶起，它晕头转向，下意识仍在在四处寻找灵体的下落。

　　一团火先回来了，此刻在灯盘里乱转。

　　“这竟然是一盏灯，”另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上面写了’初妄’两个字，应该就是它的名字吧。灯盏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里面的火却有点意思，别碰！”

　　一只伸出的手缩了回来。
　　妄生气地暴涨着火焰，它差一点就能烧到那只讨厌的手。
　　它现在只想找到叶初。

　　“义父！那边还有一团火。”
　　红莲业火此时也窜了回来，与另一团火在灯盘里追逐着。
　　“有意思，这盏灯，”那个低沉的声音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在这里发现了机缘，吾儿正需此物增进修为。”

　　妄的眼前一黑，它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着，进入了一个黑暗的空间。
　　不远处，叶初追了过来，却眼睁睁看着妄被带走，他再也动不了了。

　　因为他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张他无数次在龙鳞中见到过的脸——
　　是应龙。

　　“义父”拿了灯便急匆匆地离去了，现在这里只剩下应龙，他发现了叶初几近消散的灵体，竟然还在挣扎着冲向灯被带走的方向，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你这灵体倒是有趣，正好收为我用。”应龙说，“那位找到了宝贝，永远只会交给他的亲生儿子，我就只配留在后面当他的打手。”
　　“凭什么！？”
　　他那时还很年轻，还不知道怎么掩饰自己的恶意。

　　”义父的金莲池里还养了很多像我这样的，永远被作为工具使用的龙，你可选一个身体，取而代之。”应龙喃喃自语，“但在那之前，我要抹掉你的记忆，你叫什么名字？”

　　叶初摇着头向后退去，他悲愤交加，如果他还是人，此刻他应该会流泪，但他不能，他只觉得胸膛快要炸开了，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妄被带走，恨——
　　恨他连最后一点记忆都要被剥夺了。

　　啊——！
　　叶初大喊一声，坐起身来。
　　他回来了，回到了他熟悉的那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自己正坐在空空的大殿之中，上方是鼓和天锦交缠着的塑像。
　　他在龙月寺中。

　　苦咸的液体流进口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哭了。叶初愣愣地呆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那把写着“如见故人”的扇子自袖中滑落，叶初紧紧握住了。

　　如见故人。
　　原来妄一直都记得他。
　　记得他们互相陪伴着的日子，在那间小小的石室里。
　　忘记的人是他自己。

　　“他觉得人很有意思，常常扮作凡人游历人间。”
　　“玄武曾经和我说过，如果可以，他陨落后，想做一个凡人。”

　　叶初握着扇子的手指颤抖起来，他才发觉自己哭得很厉害，他咬着牙，越是拼命控制，越是难以自抑。

　　“为什么写这四个字？”
　　“你我交好多年，我亦视叶初君为知己，赠扇……只为有朝一日叶初君云游四海时，看见它，能展颜一笑，想起我这个，老朋友。”

　　所以现在他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凡人，回来找他了。
　　叶初，你真蠢。他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巴掌。

　　“斩——斩尾龙大人呐！别啊。”一只满是疙瘩的手伸出，抓住了他的手。

　　“没想到这引魂香的后劲这么大。”老妖凑近了，看见叶初的脸，很明显愣了一下，才说，“你，你哭了？”

　　那口气有些冷，不像这老妖怪一贯的谄媚口吻，叶初拨开老妖抓住他的爪子，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冷冷道：“是你将我带来这里的？”

　　“啊对，正是在下。”老妖回过神来，又恢复了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讨好地笑道，“在下偷偷带您过来，其实是有原因的。否则，若是依照那位的脾气，您来了，他必定是要跟来的。在下也是为了他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下的意思是，想要拿回您的剑，还得您亲自蹚这趟火。若是那位在场，拼了命地想要帮您，他也许就活不成了。”
　　老妖收起了笑容：“后山的地宫之中，九九八十一道九天之力焠成的钢刀之后，就是你的初妄。想要拿，就自己去取。”

　　“带路吧。”叶初说。
　　二人踏上通往后山的石阶。

　　“对了，大人，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您，”老妖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说，“您手中那把幽冥扇最好别用在这里。它与红莲业火配合得好，对付九天就有些吃力了，毕竟红莲业火与九天相生相克。”

　　叶初心里一沉，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别揣摩我的身份了，斩尾龙大人，有些罪，您得受着。”

作者有话说

　　妄牌·阿拉丁神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