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初妄（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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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露的皮肤狠狠擦过了洞穴的岩壁，叶初闷哼一声，手臂上传来的陌生的拉扯与刺痛感，他推测应该是流血了。
叶初被迫用整个手掌撑着地面，地面无比潮湿和黏腻，他向后退出去时，感受到了阻力。
看来那些孩子是不打算让他出来了，叶初看清了形势——他只能朝里爬。
深处一直有忽明忽暗的光，所以叶初知道前行的方向，这个洞穴对他来说不难爬，他只是有些迷茫，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这里，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孩子，身体羸弱的小哑巴，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洞穴。
外面到底怎么样了，朱依依还好吗？要是醒来后发现自己不在，一定又要生气了。
不知爬了多久，后面的空间逐渐变大，叶初从匍匐的状态站起身，借着光，他看见自己左手臂上全是血和划痕，一道比较深的伤口，皮肉翻了出来，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满是腐烂物的地面。
好疼。
光源似乎近在眼前，细细小小在前方闪烁着，叶初又往前跑了几步，却冷不丁脚下一空——
原来那个看似厚实实际上却软塌塌的地面是一个天然的陷阱，他掉了下去，与不知道积攒了几万年的枯枝烂叶和死掉动物的尸体一起。
不能飞的感觉真的很差劲，叶初想，他没有很快触到地面，而是一直下落，不停加速的坠落让他产生了窒息感。
像是要落入地底的最深处。
最深处有九幽那么深吗？
这具身体能承受这样的冲击吗？
他还能活下来，还能再见到朱依依吗？
一想到也许再也无法见到他，叶初的心提了起来，一种名为“恐惧”的意识占据了他的脑子。
做人的感觉实在是不怎么美妙，在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了身而为人都无法逃避和幸免的事情——死。
他刚成为人，就要死了，意识到的这个事实对叶初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如果一个神上千年、上万年都端坐在神庙之上，眼前永远是缭绕腾起的烟雾，下面是模糊不清的人间和蝼蚁般的人群，最常听见的是“活”，“我想活下去。”“我想要他活下去。”“我还能活多久？”“我想知道她还活着吗？”......
活着有什么好，叶初当时这样想——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要再见到朱依依，所以现在，他想要活。
“你是谁？”
第一时间，叶初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在这样陌生的、快速坠落的环境中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虽然用的是古语。
那个声音继续说：“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叶初下降的速度变得缓慢，他被轻轻地托着，过了很久，终于慢慢悠悠地躺在了地面。
仰面向上看，是无尽的黑暗。
大概再也回不去了，叶初想。他四肢都麻木了，缓了好久才盘腿坐起身子，看向四周——
一个并不宽敞，甚至有些逼仄的石室。
这里似乎从没有人到访，石壁上有些火焰灼烧过的痕迹，但异常干净，除了中间那盏灯，什么都没有。
他用手指刮了一下地面，没有灰尘。
他终于开始仔细观察那盏灯。
玄色的石质灯座，歪歪扭扭的灯柱和一个形状不规则的灯盘，在灯盘中，有两团火焰在相互追逐，旋转着，像是太极的阴阳图，此消彼长——这也是这光线忽明忽暗的原因。
这盏灯应该是天地灵气滋养出来的神器，叶初非常肯定，即使他从未见过。
左臂处传来一阵剧痛，应该是刚刚的动作撕开了才凝住伤口的血痂，血又渗了出来，滴落在地面上。
灯中的那两团火其中的一团，突然向叶初这边移动了过来，以叶初根本察觉不及的速度，舔过了地上那些血迹。
地上便又变得非常干净了。
叶初：“......”
“你把这里弄脏了。”那个声音有些不满地说，它指挥着那团火，“嗖”地一下窜回了灯盘，与剩下的那团沉默的火焰继续纠缠起来。
周而复始，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他默默用右手捂住了左臂的伤口，血顺着指缝渗出，他脱下上衣——但那只是一张毛皮——垫在身下，继续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叶初不说话，他并非不想解释，相反，他非常想要开口与“它”交谈。
哪怕说上一句话也好。
可惜他是个哑巴，话全堵在喉咙。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一天，两天？作为人类的所有弱点都无比残忍地暴露了出来——叶初以完全原始的状态对抗着饥饿、伤口引发的高烧和困倦，还有寒冷。
是的，他就坐在火的对面，但完全没有感受到温度。
可他就这样盘坐着，一声不吭地看着那盏灯，希望里面的那个“它”能再开口和他说说话。
在这个随时都可能死去的身体里，病痛终于严重影响到了他的精神，叶初觉得自己此刻是脆弱的，他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躺着，蜷缩在那张破破烂烂的毛皮上，看着那盏灯里那个“它”。
“朱依依啊……”叶初缓缓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张着，想念出他的名字。
朱依依的声音怎么会在那团火里呢？叶初忍不住嘲笑自己的荒谬，但即使是这样，还是想要听到，就算是很相似的声音也好。
“求求你……和我说说话吧。”叶初喃喃自语——用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对着那盏灯，做着世界上最无声，亦无望的祈祷。
这或许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向神祈求的——人。
那盏灯里，火的速度慢了下来。
它现在还不是神，只是感觉一种奇异的力量灌注进了它的内里，也让它听见了那个奇怪的闯入者的声音。
“朱依依。”
“你在做什么？”它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道，“你在对我说话吗？”
那个人蜷缩在地面，没有任何回应。
出于旺盛的好奇心，火再一次脱离了灯盘，窜到那个人类的身边查看，却正好看见一滴泪越过他笔挺的鼻梁，又顺着脸颊滑落到了地面。
它必须与这个脆弱的人类保持距离，但在眼泪落下的瞬间，它忍不住又舔了一下，那滴水几乎在一瞬间就蒸发了。
“是悲伤的味道。”它评价道，“这个人类的心碎了，他很难过，难过会变成水，顺着眼眶流出来。”
它召唤火回了灯盘。
新的力量让它觉得自己变强壮了。
“刚刚那个男孩给的。”它说，“他好像想对我说话，说他的愿望，但是我听不懂。”
它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在对话：“他把力量给了你，他现在快死了。”
“我不想他死。”它自言自语道，“我要救他。”
千百年来，它唯一的乐趣就是做这种仿佛两个人在对话的游戏。
叶初再睁开眼，就看见那团火在他身边上下浮动着，仿佛在观察着他。
“我可以送你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对方直截了当地说。
叶初摇摇头，对着那团火伸出了手，就像是抚摸某个人的脸颊。
火向后跳了一步，说：“你是人，不能碰，这是红莲业火，所有接近的都会被烧得干干净净。”
叶初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是他的朱依依，很多年前的，还不是人类的朱依依，救了是人类的他。
他看着它的眼神太过温柔，以至于灯有些不知所措，与此同时，它听见那个人类内心的声音。
“没关系，我不害怕。”
火逃一般回了灯盘，忽高忽低地闪着，灯盘里的两团火简直疯了一样相互撞击着。
一人一灯对望着，它忽然问：“你有名字吗？”
“我叫叶初，你呢？”
依旧只是心声的回应。
一团火飞了下来，照亮了灯柱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妄。”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叶初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它说，“我永远都不能离开这里，守着这两团火是我的使命。”
它的语气里并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陈述着事实，叶初却心疼了。
“那我便在这里陪着你。”
“如果不回去，你很快就要死了。”灯下了非常肯定的结论。
叶初轻轻笑了一下：“能见到你，这辈子也够了，死什么的——”
“不重要了。”
他安心地把眼睛闭上，不再去管生命的流逝，就这样静静躺在它旁边——
原来在这么久这么久的以前，远在他还没和朱依依产生这么深羁绊的时候，远在它还没有产生人类复杂的情感之前，他们就这样彼此认真地陪伴过，在永无天日的漫漫长夜里。
无论他是人，还是一盏灯，他都爱他。
妄很困惑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一点也不健壮，自己轻轻一碰，他就能死掉。但他同时又很可爱，笑起来甚至能看见虎牙。
人死了，应该就和上面掉下来的那些动物的尸体一样，会腐烂，会变臭。但他又不一样，他还活着的时候便掉了下来，并且拒绝了自己送他回去的决定。
他看自己的眼神，妄还不能完全地理解。
他说他想要陪着它。
而现在，他已经不能算作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初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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