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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女 七月 ...

  •   七月的琼州是最热的时候,中午的烈日下,码头的工人熙熙攘攘地坐在凉棚或是树下玩叶子牌,这个时间点没有多少船只会选择靠岸卸货,因此这群靠出卖体力为生的人也得以松一口气。

      但很快,烈日炎炎的海面上出现了帆布的影子,在太阳照射的扭曲的空气中,颤颤巍巍仿佛是一个幻影一样。但它毕竟是真实存在的。见其到了码头,工人纷纷扔下手中破碎的纸牌,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些脏话。

      “他妈的,怎么总是有不张眼睛的这个时候过来。”凉棚下,体格粗壮的男人在地上吐了口唾沫,他打着赤膊,面色不善道:“宋爷心善,知道摆台子唱大戏,不知道给咱们加点钱。”

      他这么生气,是因为这个码头是南青镇上,宋氏大户承办了的,每条在此卸货的船主每年都会向宋氏缴纳一笔不菲的税金,虽然昂贵,但卸货钱是宋氏给码头工人放的,这样一出一省,大部分人自己心里也有个盈亏的底。

      但对于工人来说,宋氏码头放给他们的钱其实并不多,至少没有别的码头高。他们的劳动力算是在此贱卖。但因宋氏买下了这附近大部分的田地,基本上南青镇都是他们家的佃农。宋氏应允,若有劳动力在这码头旺季帮工三个月,便不仅能拿钱,还能减一分租子,因此附近的家庭,基本上有条件的都会来此帮工。

      “行了,李哥,干活吧。”一个低低的声音从男人身边响起,这是刚刚与他一起打牌的人,她站起身,看身形,竟是个女孩,她身形高挑,小臂肌肉线条分明,露出的皮肤已经被晒成了浅褐色,颜色与身边长做体力活的男人们没有什么区别。在她遮阳的斗笠下,是一双明亮漆黑的眸子,高鼻子薄唇,相貌不俗。

      被称作李哥的男人叹了口气,说道:“干干干,干到死攒不够老婆本。”

      两人向码头处走去,李哥忽然打量了几眼身边的人,嬉皮笑脸道:“尚善,不如你嫁到我们家去呗。”

      尚善看了看李哥,说道:“你养得起我妹和我妈?就算养得起,你招惹得起我那个烂赌的哥?”

      李哥笑了笑,他拍了拍尚善的肩膀,直言道:“笑话,你哥那个怂样,你嫁过来他敢说个不字?”

      尚善看了这人淳朴到透露出一丝精明的样子,叹了口气。

      两人来到码头,才发觉这船刚刚远远看着并不明显,但走近了才发现不是一般的商船,船头装潢雕饰华贵非常,就连放下的悬梯都是尚善认不出的木材,这种特别容易磨损的东西,上面竟然还漆着红漆,绘着精致的花鸟。

      两人被这不常见的气派怔住,有些不知如何下手,见不远处已经有了一堆人聚在一起,便向那边人群走过去。

      “你,你,我点到的人站这边。”人群中是个看着十分精干的女人,衣服是绸子的,在他们这堆人里像是朵鲜花一般,但鲜花并不娇滴滴,反而颇有条理,很快将人群分成了三组。

      她见赶来的尚善李哥两人,先是打量了李哥的赤膊几眼,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又打量了几眼尚善,指着她道,“你,来站这队。”

      人员分配齐整,她指着尚善所在的一队,说道:“你们几个,到船上去,帮公子把书晒了,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语罢,她指着剩下两队道:“你们到船尾,这有十二口箱子,那边还有几十口,都得卸了。”

      李哥脾气暴躁,本就不是多愿意在这大太阳下干活,又明显能看出尚善几人干的是轻松活,不免气愤道:“姑娘,你怎么不让我去晒书?大家拿的钱也是一样,你干这事不是挑拨呢?”

      他此话一处,人群中也起了些不满的声音。那精干的女人眼看众人这副样子,忽而怒道:“是我有意在刁难人么?你们但凡衣服齐整点,我便让你们上去,一个个要么不穿上衣,要么裤子坠得都快到大腿上了,站在这里一身的味儿!上面是贵人,一不留神冲撞了就是个死,你们谁愿意上去找死,来来来站出来,我让你去!”

      她这话一出,十几个男人也都哑口无声了,面面相觑之下,不敢再多说什么。

      虽说天底下有皇帝,有律法,但琼州这地方山高水远的,大家都听过甚至是见过权贵草菅人命的事,因此也不敢多说什么。唯有刚刚那精明的女子,此刻被气得脸红心跳,尚善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她,忽然一把抓住这女子的手,说道:“深呼吸。”

      女子被她的动作一惊,以为是工人想要占她便宜,一把甩开尚善的手向后退去,但看见那斗篷之下的面孔虽然肤色有些深,却是一张标准的女人脸,不由得一愣,道:“你是女的?”

      尚善点了点头,她指了指女人因呼吸急促而不断起伏的胸口道:“深呼吸,你嘴唇已经发紫了。”

      女人看了一眼尚善,她不在说话,缓慢地平复下自己的情绪,等到心脏的跳动逐渐缓慢下来,她叹了口气道:“多谢,随我来吧。”

      尚善这一队人不多,挑挑拣拣之后总共也不过五个人,但多少书需要五个人去晒,尚善有些不解。她随女人走上梯子上了甲板,女人看着尚善,问道:“你是女孩,怎么来做这种力气活?”

      尚善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心脉不稳,不能动怒,为什么要做这种和人打交道的事。”

      女人微微一愣,苦笑道:“皆有难处啊。”

      尚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心中也都明白,这世间的难处,大部分说到底,不过是是缺钱而已。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更何况一生庸庸碌碌的普通人呢。

      船上,空旷的甲板上已经摆上了几个晒书用的架子。看这船的大小,几乎和运载木材或是粮食的商船差不多了,但竟然只是用来用作人的载具。尚善见多了一船船的木材与粮食,一下子见到如此空旷的甲板,只觉得有些浪费。

      船上的楼阁建的好似仙阙一般,雕梁画栋,贵气逼人,尚善低头心想这若是换成钱恐怕百万分之一就能让自己一家人一生无忧,如今不过是某位人物临时所用的工具而已。

      太荒谬了。

      她沉默着跟着女人来到一间藏书的房间,偌大的房内全是书籍,甚至还有些许竹简,女人嘱咐她道:“我看你是女孩,应当心细些,才让你料理这些贵人的心爱之物,你要小心做事,千万不要给损毁了。”

      她说罢,又往尚善手心里塞了一小块银子,约有半两大小,尚善惊讶地看着女人,她想推脱,被女人挡住了。

      “拿着吧,当是你的工钱。”女人说道,“没关系,这是公子打牌的钱箱里拿的,这么点他也分不清少了还是多了。”

      “宋爷给我们发钱的。”尚善睁大了眼睛看着女人,说道:“你还是拿回去吧,我虽然穷,也没有到要乞讨的地步。”

      女人眼看着又有点生气,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尚善的额头道:“我也是南青地界的人,宋扒皮那点钱在别的码头得被骂出祖坟来,也就欺负欺负你们这些不能跑的佃户了,拿着,你卖了力气,我给你这钱,我乐意。”

      尚善有些哭笑不得,最终点了点头说道:“多谢。”

      女人交代完了书籍要放在哪里,如何放之后,便转身离开了。尚善依她所言,将这些书整理着搬出去,翻开后晒在了甲板的架子上,她动作迅速,不一会儿,外圈的书架上便空无一物了。

      只是,在这搬运书籍的途中,尚善发现这些落灰的书籍大部分是崭新的,甚至有一批根本没有被裁边……

      这倒是奇怪了,爱书至此,连远迁都要带着,却只让他们在阴暗的书房里腐朽么。尚善懒得再想,她卸了斗笠,将长发梳在脑后,把裁边的书册一批批抱了出去,遇见有兴趣的,便翻看几页。

      “常罗兵书……倒是少见。”尚善从架子上取下一本,这套书籍她听镇上的说书人讲过,说是前朝一位兵仙后人所作,如今只有少数富贵人家才藏有整套,今日竟然能在此处得见,尚善不由得翻看了几页。

      但她不识这个世界的文字,只能看着上面的画面揣测讲的是什么,正翻着,忽然从门口传来一个温润中带着点笑意的的声音。

      “我不是说了,让姑娘们都来房里选缎子,你却躲到这儿看书来了。”一个男人逆光从门外踱步而来,他手上拿着一把扇子,走近了看着尚善道:“怎么?公子没有这书有意思么?”

      尚善抬头,看见一张俊秀的面孔,来人最为吸引人的便是那一双浅棕色的眼睛,仿佛是两颗清亮的琥珀似的,令尚善为之一怔。她很快回神,打量了几眼眼前的男子,见他头发未束,衣着华贵,心知这恐怕便是位惹不起的贵人。

      她慌忙想要跪下,却被这人一把掺了起来,尚善穿着短打衣服,因此这位公子的指尖落在尚善赤裸的胳膊上,明明是艳阳天日,却令尚善无缘升起了一股寒意。

      她退后一步,躬身将书高举在头顶道:“冒犯贵人,我是此地的船工,是上船来晒书的,一时好奇多看了几眼,还请贵人宽恕。”

      那公子看着这女孩乌黑的头发倾泻在肩颈上,两条胳膊虽不似京都贵女笼罩在纱衣下的玉臂那般娇嫩,却也自有一番风趣。因此心生逗弄心思,道:“我刚于楼上看,还当是哪个好玩的想逗逗我,不好好穿衣服,不曾想却是船工。”

      尚善不知道这位公子戏弄的心思,只觉得冷汗都要下来了。

      “公子宽恕,小人忙于生计,衣着不整,并非有意……”她话说道一般便被打断了。

      那位公子拿过尚善一直举着的书,卷了卷挑起了尚善的下巴。

      尚善一身冷汗,面前都公子却面色和煦,他打量了几眼尚善,笑道:“脸不错,怎么性子这么不识趣的。”

      “小人不敢。”尚善没有动,她垂眸不敢看这位贵人,只希望等他没了兴趣,自己忙完这单赶紧离开。

      但那公子仿佛是有了什么兴趣一般,笑道:“你怎么不看我呢?”

      尚善沉默了一会儿,道:“公子是贵人,小人卑贱,怕冲撞了贵人。”

      她这话并非没有依据,村子里的李瞎子,就是年轻时多看了几眼县太爷公子,被县太爷公子以为不敬,安了罪名挖了眼睛,自此之后半疯半傻。尚善幼年时见过李瞎子,疯癫地坐在家门口,每当有马车经过时都会颤抖着向车后的灰尘磕头,大喊公子饶命。

      权贵之人对于他们这样的蝼蚁,从来是一言便可以定生死的。

      那位公子见尚善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书本放在她手上道:“去干活吧。”

      这样的面容,却是这么个畏畏缩缩的性子。那公子在离开时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尚善,在心中叹了口气,无趣极了,真是浪费那双好眼睛。

      尚善自然不知道那位公子的心思的,她心中松了一口气,手脚都更加麻利了些,赶紧把所有的书本抱出去,一本一本摊开晒了,赶忙下船。

      “你忙完了?”令她没想到的是。李哥竟然比她完成的还快些,早已在凉棚处坐着等了。尚善看了一眼原地的纸牌,问道:“你怎么还看我的牌呢?”

      “还打个屁。”李哥说道,“宋爷办大戏呢,今个放得早,不打了。”

      怕不是发现自己要输了才耍赖吧……尚善狐疑地看了一眼李哥,把牌收了扔给他道:“那刚好,我早点回去,也不用阿慧做饭了,她那么小个人,整天踩在凳子上我总怕她掉下去。”

      “你不去看戏啊?”李哥说道,“那叫的是城里的戏班子,听说还给皇帝表演过,你不想看看?”

      “我看个X我得做饭洗衣服。”和李哥待久了,尚善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她说完拍了两下嘴巴,骂道:“口孽,口孽。”

      李哥有些无语地看着她这番动作,又道:“你这样,我去你家做饭,然后你趁这功夫把衣服洗了,咱俩带小慧到镇上去看戏,怎么样?”

      尚善看着李哥,蹙眉道:“那你妈怎么办?”

      “没事,她最近住我姐那去了,走吧走吧。”李哥拍了拍尚善的肩膀,“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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