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浮游千重

4、相见欢 绣花枕头暗

　　眼见宴席快要开始了，淮南的世子殿下还没到，刘公公便又派了个乾清宫那边的小太监过来询问，颜五给那小太监封了跑腿费将人打发了，自己转身过来敲门。

　　颜钧估摸着时辰，预料到是乾清宫那边来催了，便起身让小祥子帮忙整理了衣裳，两人一同出了门带着颜五、颜七一同前往乾清宫。

　　颜钧来的不算太晚，但也着实不早了，他到的时候，被邀请来作陪的文武大臣几乎都全了，因此门庭外小太监喊了一声“淮南王世子到”，着实吸引了不少注意力，颜钧前脚刚踏进乾清宫就被各路官员围了个透彻。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问候的不是他而是淮南，或者说是想看看这未来的淮南继承人是何许人物，其中不乏有听说了他日前风流事迹的想来观摩一下这副纨绔到底长了一副什么绣花枕头模样，饶是如此，颜钧面上仍表现的异常受宠若惊，跟这些人好好的客套了一番。

　　这番热闹随着一声“箫国公到”戛然而止，人群又转向箫国公，然后又是一番溜须拍马，见箫国公看向自己，隔着人群颜钧向箫国公点头致意，算是行了一礼，人群很自觉的让开了一条道，而后，箫国公便朝他这边走来。

　　“都说淮南王世子殿下冠绝淮南，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难怪刚进京就传出风流佳话，哈哈哈。”萧国丈一边笑一边环顾四周，周围的大臣难免露出些尴尬。

　　颜钧心里暗骂：这老东西，这是在骂我呢，故意只说我长的好，好像我没其他东西可以夸，让大家以为我真是个绣花枕头？脸上的笑意却半分不减，笑着说道：“多谢国丈夸奖，不过我听闻箫国丈少年时亦是风姿卓绝，我这点颜色也就够哄个小姑娘的，和国丈年轻时候更本没法比。”

　　围观的都是朝中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那里听不出两人话中的话，这两人一个骂人是绣花枕头，另一个更绝，直接说人老，一时之间面面相觑，颇为震惊。

　　这边箫崇刚刚有点愠色上脸，那边就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这宫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让我瞧瞧是哪个混小子再耍小嘴皮子。”

　　众人朝来人看去，瞬时收敛了神色，恭敬的朝来人行礼作揖：“向太傅。”

　　当年太和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向太傅便在宫里教导众皇子，淮南王当时也在宫中读书，且颇受向太傅的喜爱，淮南王曾说：吾曾愧得向太傅的倾囊相授，只恨吾资质粗鄙未能学的一二。淮南王封王淮南后，有十年之久未曾入京，未能与向太傅一叙，心中却时常挂念，每逢佳节便会朝书房中向太傅的画像三叩首以谢师恩。

　　因此，颜钧对向太傅是有很不一样的感情的。

　　见那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朝自己走来，颜钧便先行跪倒在地，三叩首道：“晚辈颜子瑜【颜钧字子瑜】，拜见太傅。”

　　那老人笑笑道：“行这么大礼呀？”

　　颜钧应道：“我进京时，父王曾嘱咐我，见到太傅，必要替他向您拜上三拜，以谢师恩，若我为能带到，就要赏我二十大板，我不敢不从。”

　　向太傅笑道：“这么说，倒是委屈你了？”

　　颜钧又道：“不委屈，我原也是要拜的，我进京时，父王担心我顽劣，在京中惹事，伤了淮南的体面，遂命我一定要到您府里讨个三戒尺，望我能敛一敛性子。”

　　太傅知道这是他的淮南王在拜托自己光照这个混小子呢，偏生这混小子生的和当年的淮南王有五分的相似，让他怎能不爱屋及乌？

　　“你这皮小子倒是机灵，比你父亲强，你父亲样样都好，就是为人死板了些，起来吧，给我看看。”

　　颜钧麻不溜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规规矩矩的站着任向太傅打量。

　　“长的也不赖，比你父亲强，不错不错，改天去我的静园玩，我老头子就先回去了。”向太傅拍了拍颜钧的手背说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又是一阵错愕，向太傅如今已是八十大寿，平日里就待在御赐的静园了，鲜少露面，他今日在宴席上出现原本就让众人感到意外，可听他话里话外的衣裳，今日好像就是为了来看这个淮南的世子一眼，甚至还邀请他去静园，要知道京中每日都有挤破脑袋想往那静园中拜上一拜，奈何却没什么人有那面子能敲开那座大门，连他的儿子向御史偶尔也要在静园吃闭门羹的，但是他如今却金口玉言让颜钧去静园。

　　此时，众人心里总算明白过来，老太傅这是给淮南世子撑场子来了，因此对于今后把颜钧放在什么位置上这个问题又有了新的考量。

　　颜钧道：“太傅不用了餐再回吗？”

　　向太傅：“不了，皇帝可没请我老头子。”

　　说来也是巧，太和帝那会刚刚到，正好听到这么一句，便接话道：“老师说的那里话，学生是担心您要静养，不敢劳烦您跑一趟，若是我知道您要来，我必然备好马车亲自去接您的。”

　　向太傅笑道：“刚编排陛下一句，就被你听见了，可见不能在背后编排人。”

　　太和帝过来搀扶着老太傅说道：“都是学生考虑不周，早该先到静园跟您传个信，老师莫要怪罪，用了饭再回吧？”

　　“不了，我老头子都半截入土了，受不住这热闹，人乏喽，还是回去躺着舒坦。”

　　“那学生派人送您回静园。”

　　向太傅低头道了谢：“那就有劳陛下了，老臣告退。”

　　太和帝又嘱咐了几句，向太傅转身告辞，恰好看见一直站在一旁的三皇子赵文钦，忍不住停了脚步，太和帝知道老太傅偏爱他这个瞎了的儿子，想必是有话要嘱咐便让三皇子送老太傅一程。

　　颜钧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向三皇子，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着实吓一跳，虽然这人此时眼前没有围着绸带，但是他非常确定这就是白日里舞剑的人。

　　只不过白日里生龙活虎的人，眼瞎却一副虚弱的模样由小太监搀扶着，颜钧想不明白，才一会不见这人怎么就病成这样。

　　三皇子和老太傅走后，颜钧心里仍不住嘀咕：原来白天遇到的人就是小奶团呀，难怪长的这么好看，他跟老太傅是什么关系，感觉老太傅对他和别人有点不一样？还有他眼睛怎么了，看他行动好像多有不便？难道和传闻中一样真的瞎了？可是为什么会瞎？我记得小时候在皇后娘娘那里见到时还没瞎……

　　带着这诸多的问题，颜钧当真是茶饭不思，皇帝在时他还勉强打起精神应付一番，皇帝先行离去之后，他便也找了个由头撤退。

　　皇帝走时特意下了令留颜钧在宫中留宿，颜钧漫步经心的散步回了住处，一路上都还在想三皇子的事情，自己又想不明白，只好问唯一一个可能知道的-小祥子。

　　“三皇子是。。瞎了吗？”

　　小祥子：“三皇子确有眼疾。”

　　“怎么瞎的你知道吗？”

　　小祥子：“奴才入宫时，三皇子便是这样，奴才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都说是害病害的，但是谁也不知道真假，宫里不让提这个。”

　　“就算他眼睛瞎了，好歹也是先皇后所出，为什么会被安排在那边僻静的地方？”颜钧想到三皇子住的地方，眼里闪过一丝灰暗。

　　“听说是三皇子自己要求的，先皇后薨后，三皇子说要给先皇后守孝，特意选了个僻静的院子……哎，殿下你刚进宫，怎么知道三皇子住哪？”

　　小祥子这一问，颜五颜七也被激起了兴趣，都侧着头竖着耳朵等着听。

　　颜钧清咳一声，故作威严道：“谁允许你们过问主家的事情的？”众人便又恢复了常态。

　　颜钧回到住所，洗漱过后任是半点睡意也无，他不禁想起幼年时他随母亲进宫给皇后请安，在坤宁宫见到三皇子的场景。

　　记得那时天下大局已定，淮南王不日就将前往封地，临行前，淮南王妃带着年幼的颜钧去宫里跟正元皇后辞别，那时正元皇后的身子已经不大好了，三皇子赵文钦便守在她的床边，皇后怜惜他整日守着自己，失了孩童的欢乐，见颜钧来了，便让他和颜钧出去玩。

　　颜钧记得那时三皇子赵文钦抬起他稚嫩的脸，说：“母后，我留着这里照顾你，那里也不去。”

　　正元皇后哄了很久，他才依依不舍的跟颜钧出了门，颜钧文他为什么不肯出来玩，当时他说：“我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都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担心母后想他们，也跟着走了，我多陪陪她，她也许就舍不得走了。”

　　颜钧当时只比三皇子大了一岁，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把自己滚了一声的泥巴哄他笑。

　　临走时，正元皇后拿出了两块玉佩分别给了颜钧和三皇子，却什么也没有说，当时颜钧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正元皇后是希望颜钧长大后能顾念少时的情谊，能帮他的时候，帮他一把呢。

　　“怎么能把自己混成这个惨样呢？”

　　颜钧从回来后便坐在院子里的长廊上发呆，半天不见动静，一副在沉思的样子，颜五等人也不敢打扰，就乖乖的在旁边站着，冷不防听见他这么一句，都很不明所以。

　　“殿下，说谁呢?”

　　颜钧：“哎，你们怎么都站在这里？”

　　颜七：“还不是你一回来就坐在这里，像丢人魂一样，一坐半个时辰，我们又不敢打扰你，不就只能守着？”

　　颜七长叹了一声“跟你们说了也不懂，你们先睡吧，我出去走走”，然后便消失在门口，根本不理会身后的叫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