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其周律》想看看世界的二狗

54、第五十三章

　　手术室的灯，在清晨八点准时亮起。冰冷的金属门将周律隔绝在外。心头空空荡荡，他想给大哥周方剑打电话，却不知该说什么。此刻，大哥应在单位准备早交班。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可怕，台风预警早已拉响，远处传来沉闷的风声，预示着风暴将至。
　　“同志，您好。”身后传来一阵清朗的男声。周律转身。一个高大帅气、年纪相仿的男生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阳光般的朝气。“请问体检B超室怎么走？”
　　“从那边安全梯下去直走。”周律有些窘迫地拉了拉帽子，下意识想遮掩自己的光头。
　　“嗯嗯，谢谢您！”男生微笑着向他敬了个利落的军礼，动作标准流畅，显然是行伍出身。他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活力，笑容自信从容，仿佛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他转身离去，步履轻快，与手术室外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周律并不知道，那名年轻的军官走到走廊尽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周律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焦虑拽回。手机不断震动，亲戚们的消息络绎不绝：“怎么还没出来？”“不会有事吧？”周律烦躁地关掉流量，隔绝那些加剧不安的“关怀”。
　　约莫下午两点，一名海军军官找到周律，自我介绍是周方剑的老乡兼战友。他简单询问了情况，语气关切，末了看了看窗外越发阴沉的天色，皱眉道：“我看看情况就得赶回去了，台风要登陆，得回去防台。”他拍了拍周律的肩膀，“别太担心，周老叔吉人天相。”这是今天第二个和周律搭话的人。除此之外漫长的时间里，周律只是沉默地蜷缩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等待一个结果。
　　时间从未如此粘稠缓慢。窗外，台风终于显露狰狞。狂风卷着骤雨，疯狂拍打玻璃，发出骇人的呜咽和撞击声，仿佛要将整座海岛撕碎吞噬。周方剑叫来陪护的那位战友，早已被紧急召回。
　　下午四点。周律像一尊凝固的雕塑，钉在手术室外的长椅前，目光死死锁住那扇紧闭的门。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打胸腔，与窗外狂暴的风雨声交织成令人窒息的鼓点。父亲被推进去时的面容在脑中反复闪现。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撑着脑袋。心底有个声音在无声地呐喊、祈祷，盖过了所有风雨的咆哮：
　　“我不要那五百块钱…我只要爸爸平平安安出来…”
　　不知在绝望的煎熬中等待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门终于滑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孙主任走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神带着疲惫，却也透着一丝如释重负：“手术很成功。”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周律，他激动地转身冲向身后的周祁良。老人家似乎仍未完全清醒。“你父亲的肺上有一个很大的肺泡，前期CT没有扫出来，所以手术过程比预想的要慢。小朋友你真的很棒，大学还没毕业就陪着爸爸做了这么了不起的事情。”孙主任对周律连连夸赞，看得出他对手术结果相当满意。身后的欧阳医生也摘下口罩，对周律回以一个微笑。
　　周律心中只剩下对眼前医护人员的感恩。他不感谢虚无缥缈的神明天意，是这些白衣天使再一次将父亲从死神身边拉了回来。
　　父亲的康复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第一天，父亲尚未从麻药中醒来，周律守在一旁，紧盯着仪器的参数，每一个波折和数字都让他心头一紧。父亲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多醒来的。周律急忙起身呼叫护士。护士简单询问了父亲的感受，又嘱咐了周律几句注意事项。
　　醒来的第五天，周律准备下午去办出院手续。临行前，母亲把一张储蓄卡塞给了他。密码他知道，是父亲的生日。开好账单，输入密码，看着划去的五万多元，着实有些肉疼。但想到父亲因此得救，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等我在松江扎稳脚跟，也可以再给家里转点钱。”周律心里默念。出院后没有过多停留，周祁良嘱咐周律尽快订机票回燕京。
　　就这样，惊心动魄的琼海之旅结束了。落地燕京，周方剑带着一家老小来接人。周律沉浸在石头落地的巨大喜悦中，以至于没有发现父亲投向大哥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不满与愤怒。
　　那一年周律二十一岁，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欢喜里。殊不知，命运的无常，有时会先予人希望，只为让下一次的绝望跌得更深。
　　术后休养的日子平淡而踏实。看着父亲一天天好起来，周律心中萌生希望：等自己在松江站稳脚跟，就能常回燕京探望父亲了。未来，似乎正朝着更好的方向铺展。转眼，毕业的日子临近。
　　周律收拾好行李，向周方剑再三保证，去学校拿了毕业证和录取通知书就立刻回燕京——当然，他心底也藏着自己的小心思。推开宿舍门，万辉惊呼：“妈呀老四你回来了！我还担心你不参加毕业典礼了！”“老四你这阵子去琼海晒黑了。”张柏松补充道，他起初侧脸对着周律，转过来的时候右脸和眼眶有明显的淤青。
　　“阿松，你脸怎么了？”周律关切地问。
　　“没啥，跟个二笔闹了点不愉快。”张柏松满脸的不屑，随后才反应过来“周律，你头发呢？这不还没去部队啊？”
　　“学校岗位公示出来了，”吴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补充，“隔壁区队有人说你是大关系户，特警是你爸托人找的，直招军官是你哥的手笔。阿松他气不过，跟人吵起来然后打起来了。”
　　“诶，真的没必要。”周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张柏松。关于头发的事情则是闭口不谈。
　　张柏松接过点上“怎么没必要？这都是你本事换来的！”
　　周律没再多说什么。那句“谢谢”堵在喉咙口，终究没能说出口。他想好好的和室友们道谢，想谢谢他们这四年的陪伴。这些话也都没有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