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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生意人的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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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世界并没有因为一部话剧的落幕而有任何改变。
潮水依旧涨落,流量的浪花一波盖过一波。
西北边境的片场,土黄色的风沙卷着砂砾,打在陆嘉言晒得黝黑的脸上。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迷彩服,蹲在战壕里,大口地啃着一个冷硬的馒头。导演在他旁边,也拿着一个馒头,含混不清地说:“这场戏,你被打中之后,不能立刻倒下。你要看着对方,眼里那股劲儿不能泄,明白吗?”
陆嘉言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他已经很久没看过手机了,久到快要忘了常槐禹长什么样子。偶尔在深夜,他会想起那个在综艺上突然爆发的女演员,不知道她后来的那出戏,演得怎么样了。
敦市,一家嘈杂的火锅店里,傅皎把最后一盘肥牛倒进翻滚的红油锅里。坐在她对面的制片人抹了把嘴上的油,大着舌头说:“傅导,你那个本子,我看了,有想法。但是……太文艺了。现在观众不看这个。你要是能把它改成一个……比如说,连环杀手的故事,女主一边追凶一边跟两个帅哥搞暧昧,我保证给你投钱!”傅皎夹起一片烫熟的毛肚,在蒜泥香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没有说话。
横店的某个网剧剧组,许洋穿着繁复的古装,吊在半空中。钢丝勒得她胯骨生疼。导演在下面拿着大喇叭喊:“表情!表情再痛苦一点!你被魔尊捅了一剑,是要死了!不是便秘!”许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大江东去》杀青时,盛薇对她说的那句“你演得很好”。她想,她还可以演得更好。
白市的一间录音棚里,方然戴着耳机,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短剧画面。制片人在旁边催促:“快点快点,今天必须把后期做完,明天就得上线!这个月的KPI还差得远呢!”方然面无表情地敲击着键盘,给一个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故事配上罐头笑声和心跳音效。她想起了临川那片金红色的海滩。
《凝视》的投资人群里,郝杰发了一条消息:【各位老师,有活儿吗?场记、跟机、执行导演都行,能吃苦。】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
这些碎片,像宇宙里的尘埃,各自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它们偶尔交汇,擦出一点微弱的火花,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无边的黑暗里各自沉浮。
盛薇的生活,也回到了某种循环的平静。
话剧结束后,她又变成了那个赋闲在家的“三流演员”。每天睡到自然醒,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午饭,下午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小艾把筛选过的剧本发到她邮箱里,大多还是那些方婧的复制品,她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但又因为生计,因为那一点点还想演戏的冲动而挣扎。
直到四月初的一天下午,傅皎的电话打了进来。
“出来喝酒。”傅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两人约在了一家位于老厂房改造区的精酿酒吧。傅皎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剪得更短了。
“你这什么情况?”盛薇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果味啤酒。
“没什么,刚散了一场饭局,不想回家。”傅皎给自己点了一杯度数最高的IPA,泡沫从杯口溢出来,“那个制片人,跟我聊了两个小时的元宇宙和数字人,说未来的电影都是给AI观众看的。真当AI能替代导演?”
盛薇笑了:“但反正能替代演员。”
“替代个屁。”傅皎喝了一大口啤酒,“只是要数据是吧?数据造假都多少年了。观众也用AI替代好了!我是人,我要拍给人看的东西!”
她放下酒杯,看着盛薇:“盛薇,我写了个新本子。”
盛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什么大制作。就是一个很简单、很小的故事。”傅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iPad,推到盛薇面前,“两个在城市里混不下去的女人,跑到乡下去开了一家只在深夜营业的旧书店。没有离奇的案件,没有狗血的爱情。就是一些琐碎的日常,和一些同样失败的客人。”
盛薇看着屏幕上的故事大纲。文字很简单。
“我拉不到投资。”傅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所有人都说,这故事没卖点,没冲突,没市场。我自己投了一部分,是我这些年当执行导演攒下来的所有积蓄。还差一点,大概……三十万。”
“你要我投钱?”盛薇问。
“不。”傅皎摇摇头,“我要你的人。”
她盯着盛薇的眼睛:“女主角之一。我可以给你署名,联合编剧,联合制片。如果这部片子最后能卖出去,或者拿了奖,所有收益,我们平分。”
酒吧里放着平缓的民谣。一个喝醉的年轻人在邻桌低声哭泣。
盛薇看着傅皎。她想起《惊梦十三州》开拍前,傅皎曾劝她不要去赌。而现在,眼前这个女人,正邀请她一起,进行一场更疯狂、更没有胜算的豪赌。
“你就不怕……我又是票房毒药?”盛薇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
“怕个屁。”傅皎也笑了,她举起酒杯,“这个世界上,总得有那么一两个傻子,去做那些明知会输的事吧?不然多没劲。”
盛薇拿起自己的酒杯,和她的重重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像某种誓言。
“成交。”
就在盛薇和傅皎准备拎着全部身家去乡下当傻子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到了小艾那里。
电话来自某戏剧节的组委会。
《窒息》入围了青年竞演单元。
“姐!姐!你看!”小艾举着手机,在客厅里又叫又跳,像只中了彩票的土拨鼠,“我们入围了!戏剧节啊!虽然不是主竞赛单元,但也是有分量的戏剧节了!”
盛薇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给傅皎的剧本写人物小传。听到这个消息,她也愣住了。
消息很快在那个已经沉寂了几个月的剧组群里炸开了锅。
【宁远】:卧槽?真的假的?谁提名的?
【江伊凝】:是那个写剧评的老师,他也是今年戏剧节的评委之一。
【阿哲】:我的音效要响彻江南水乡了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那种久违的、打了鸡血的亢奋感又回来了。
出发的前一天,盛薇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快递单号。
打开,里面是一条蓝色的、手工编织的围巾,用的是很柔软的羊绒线,上面还别着一个小小的银杏叶胸针。
卡片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预祝演出成功。】
是常槐禹。盛薇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她想起那个雪夜,想起他递过来的暖宝宝,和那句“你轴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
小艾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哦什么哦。”盛薇把围巾收起来,“赶紧收拾东西,明天误了飞机,看我怎么收拾你。”
青石板路被连绵的阴雨浸润得发亮,白墙黛瓦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倒映在浑浊的河水里。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一股淡淡的、植物腐烂的味道。
戏剧节的氛围比想象中更热烈。来自天南海北的剧组、演员、导演和戏剧爱好者挤满了狭窄的巷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属于同类的狂热。
《窒息》被安排在一个由旧粮仓改造的小剧场里演出。场地不大,设备简陋,但当灯光暗下来时,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
演出很成功。
台下的观众不再是举着手机的粉丝,他们看得专注,甚至吝于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当最后那声枪响落下时,全场死寂。
然后,掌声像暴雨一样砸了下来。
经久不息。
盛薇、江伊凝和宁远站在台上,并肩鞠躬。追光灯灼热,照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她第一次没有在谢幕时感到虚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填满的充实感。
闭幕式那天,天放晴了。
《窒息》毫无意外地没有拿到分量最重的“最佳剧目奖”,那个奖项被一个国家话剧院的大制作拿走了。
但在青年竞演单元,颁奖嘉宾念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名字。
“最佳表演奖——《窒息》,盛薇。”
盛薇坐在台下,脑子里“嗡”的一声。小艾在她旁边激动地抓着她的胳膊,拼命摇晃。江伊凝和宁远也转过身,对她露出惊喜的笑容。
她有些机械地站起来,走到台上。奖杯很小,是一个水晶做的水滴造型,沉甸甸的。
“获奖感言……”主持人笑着提醒。
盛薇深吸一口气,走到麦克风前。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期待的、审视的、或善意或漠然的目光。
“其实在来之前,我没想过自己能拿奖。因为我演过的所有戏,要么不火,要么播不了。我合作过的导演,要么转行去拍短剧,要么项目黄了。我一度以为,我就是个‘三流演员’。”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善意的笑声。
“但今天站在这里,我突然觉得,三流也没什么不好。”盛薇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很亮,“一流的演员,活在聚光灯下,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是行业的标杆。二流的演员,在规则里挣扎、浮沉,努力向上爬。而我们这些三流,我们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什么都不怕。”
“我们可以去演一部可能永远播不了的网剧,也可以去演一部观众只有一半的话剧。我们不用在乎投入产出比,不用计算商业价值。我们可以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一件最纯粹的事——讲一个我们自己相信的故事。”
“这条路很窄,很黑,可能永远走不到大多数人眼里的那个终点。但在这条路上,我遇到了很多跟我一样的傻子。我们彼此搀扶,彼此取暖,在黑暗里点起一堆小小的篝火。”
她举起手里的奖杯,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当年那个说我只配走三流之路的人。现在——我发现这条路也不是不能走。”
掌声雷动。
盛薇走下舞台,回到座位上。小艾扑过来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颁奖典礼结束后,剧组在一家临河的餐厅里庆功。所有人都喝多了。宁远抱着吉他,唱着他那些永远上不了排行榜的歌。江伊凝靠在窗边,看着河里的乌篷船,脸上带着久违的、恬静的笑。几个学生醉倒在桌子上,嘴里还念叨着“艺术万岁”。
盛薇没有喝酒。她借口出去透透气,独自一人走到了外面通往河埠头的石阶上。
夜深了。游客散去,乌镇恢复了它本来的安静。月光洒在乌黑的河面上,泛起点点粼粼的波光。
她在石阶上坐下。晚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有些凉。
身边传来脚步声。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木质香与寒夜气息的味道。
常槐禹在她身边坐下,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看起来比在CBD的写字楼里要柔和一些。
“恭喜。”他说。
“常总消息真灵通。”盛薇看着河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颁奖典礼结束还不到一个小时,你就从白市飞过来了?”
“我一下午都在。”常槐禹说,“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
盛薇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你的获奖感言,说得很好。”常槐禹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他眼底那些精明的算计似乎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的夜色,“但是有一点,我不同意。”
“哪一点?”
“大部分时候,这条路,你可能还是得一个人走。”他的声音很低,“但我可以保证,在你摔倒的时候,底下垫着的不是冰冷的石头。”
他说完,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盛薇送他的、小小的银杏叶胸针,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
“就当是……一个生意人,对一个艺术家的,一点不成敬意的,预付款?”
盛-薇看着那枚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的胸针,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男人。
盛薇突然很想笑。
“常总,”她的指尖在他的衣料上极快地触碰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你这份保险的销售话术,是不是该更新一下了?”
常槐禹愣住了。
盛薇看着他难得一见的、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像水波一样漾开。
河水在两人脚下无声地流淌,带着远方的故事,流向更远的远方。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
但这一次,似乎没有那么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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