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52、第 52 章 敬我们这该

　　一些真正的改变，在喧嚣散尽后，才慢慢浮现。

　　最初的冷清，大家把能找来看戏的人都找了，火爆过后，这批人自然也很少再来捧场。如今来看戏的，要么是晚一步打卡没那么狂热的粉丝，要么是观望过后觉得可以来看看的观众。人不多，但他们会在演出结束后，留在座位上，认真地鼓掌。他们的掌声没有粉丝的尖叫那么声势浩大，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能直接砸进心里的重量。

　　一些专业的剧评，也开始出现在豆瓣和公众号上。

　　【在流量的泡沫之下，我看到了一颗勇敢的心。】

　　【《窒息》：一部技术粗糙、文本尚有瑕疵，但真诚得令人动容的作品。盛薇的表演尤其令人惊喜，她完全抛弃了影视表演的惯性，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那个外表坚硬、内心破碎的‘年轻女人’塑造得入木三分。】

　　【我们有多久没在舞台上看到这样‘不正确’的女性角色了？】

　　【话剧挺好的，这剧本拍成电影或者电视剧搞不好都不能过审，太意识流了。但是在剧场里，就莫名感觉能Get到一种很诡异的情绪，有点上头】

　　陆续有独立影评人、编剧和一些小众的文艺片导演，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剧组，来看戏，来交流。

　　红星剧场的后台，第一次有了“门庭若市”的感觉。虽然来的都不是什么能带来真金白银的大人物，但那种被同行认可的喜悦，像一股暖流，融化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点冰。

　　江伊凝甚至在一个平常的下午，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来自一家主打高端女性护肤品的国货品牌。对方的市场总监在电话里的语气很客气，她说，她偶然看到了关于《窒息》的剧评，对江伊凝和盛薇在剧中展现出的那种“不屈服的女性力量”印象深刻，希望能和话剧进行一次深度的品牌合作。

　　“我们不追求短期的流量曝光。”市场总监在电话里说，“我们更看重品牌精神的契合。江老师，我们觉得，你们的故事，就是我们品牌最好的故事。”

　　江伊凝挂断电话时，感觉像在做梦。

　　她把这个消息在剧组的小群里一说，整个群瞬间就炸了。

　　宁远连发了十个“卧槽”。

　　小艾发了一连串的尖叫鸡表情包。

　　【小艾】：姐！江老师！我们这是要转运了吗？！

　　【宁远】：@江伊凝，甲方爸爸给钱吗？给多少？

　　【江伊凝】：给。不仅给钱，还愿意支持我们后续的宣传。

　　这是一个转机。一个谁也没有想到。

　　江伊凝的执行力很高。在和品牌方敲定了合作细节后，她立刻组建了一个小小的宣传团队——其实也就是她自己、盛薇，外加自告奋勇的小艾。

　　“我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守株待兔了。”江伊凝在后台的临时会议上说，她面前的白板上用马克笔画出了一个简陋的宣传策划案，“陆嘉言的路子，我们学不来，也不适合。我们要有自己的打法。”

　　她的计划很简单。她打算联系之前写过剧评的那些自媒体，邀请他们做深度专访；她还想和几个大学的戏剧社合作，搞几场线下交流会；她还让小艾去研究，怎么把话剧的片段剪成短视频，在抖音和B站上进行投放。

　　“主打就是一个‘真诚’。”江伊凝用笔敲着白板，“我们没钱买热搜，但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故事去打动人。”

　　这个计划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同意。大家仿佛又回到了最初排练时的那种亢奋状态，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小艾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联系了自己以前在饭圈认识的几个“产出太太”，半卖人情半给红包地请她们帮忙制作宣传物料。

　　第一批宣传稿和剪辑视频放出去的那天，剧组所有人都守在手机前，紧张地刷新着数据。

　　反响平平。

　　那点由品牌方赞助的、本就不多的宣传费，瞬间蒸发。

　　“不应该啊……”小艾看着后台那点可怜的转发和评论，百思不得其解，“我们的物料做得不差啊，文案也写得很走心，怎么会一点水花都没有？”

　　“可能是投放渠道不对。”一个编导系的学生分析道，“我们找的都是文艺类账号，本身受众就窄。”

　　宁远靠在墙上，刷着微博，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别研究了。”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看看这个。咱们这点破事，跟人家一比，算个屁啊。”

　　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的热搜榜。

　　榜首第一，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币圈割割悬赏1000万求锤某L姓女星#

　　第二条，#南城阿带#

　　第三条，#睡后仅退款#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

　　点开词条，是一个ID叫“南城阿带”的虚拟货币投资人发的长篇控诉。内容简单粗暴：他花了半年时间，豪掷千金，终于追到了自己心目中的女神——某二线L姓女星。但在两人发生关系后，他发现女神远不如想象中那么美好，于是果断分手，并要求女方退还他在这半年追求期间花费的所有礼物和开销，总计约一千万。

　　长微博写得跌宕起伏，充斥着对“女神”的物化，和一些不堪入眼的擦边荤段子，最后来了句“以上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见过人渣，没见过这么抠门的人渣。

　　这篇惊世骇俗的“讨债檄文”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引爆了整个互联网。网友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卧槽，2027年还能看到这么炸裂的瓜？】

　　【南城阿带，真“难承啊，带不动”。笑死，这哥们儿是懂起名的。】

　　【L姓女星到底是谁？有没有课代表？】

　　【写得这么深情，讲白了就是#睡后仅退款#】

　　【虽然但是，这大佬是不是把嫖资说得太清新脱俗了？】

　　【楼上的，什么嫖资？人家要退款的】

　　【建议退款三千万：千万要开心，千万要幸福，千万要小心出门别被车撞[翻白眼jpg]】

　　【半年一千万，女明星也捞啊……】

　　这场由“币圈”和“娱乐圈”联手掀起的巨大风暴，瞬间席卷了所有社交平台。无数的营销号、吃瓜群众、女权博主、法律人士纷纷下场，从各个角度对这件事进行解剖和批判。整个网络空间，都充斥着一种狂热、愤怒又夹杂着戏谑的诡异氛围。

　　而《窒息》那点关于“女性困境”、“艺术坚持”的微弱声音，在这场海啸般的全民狂欢面前，被吞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江伊凝看着那条刺目的热搜，慢慢地放下了手机。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后台的窗边，点上了一根烟。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在排练室里抽烟。

　　烟雾缭绕中，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笑了。

　　大家又回到了之前那种与世隔绝的状态。每天按时来排练，对词，走位，在舞台上声嘶力竭地争吵，筋疲力尽地和解。仿佛外界那个喧嚣的世界，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上座率又回到了最初的水平。偶尔有几个因为之前的剧评慕名而来的观众，但更多的时候，台下都是大片大片空着的红色座椅。

　　他们不在乎了。

　　或者说，是麻木了。

　　演给谁看，还重要吗？或许，他们只是在演给自己看。演给这个同样令人窒息的世界看。

　　最后一场公演结束的那天晚上，剧组没有搞什么杀青宴。大家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聚在后台，把小艾买来的那几箱啤酒分了。

　　没有人大声说笑，也没有人抱头痛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被掏空了的疲惫。

　　“以后有什么打算？”宁远用牙起开一瓶啤酒，递给盛薇。

　　“不知道。”盛薇接过啤酒，靠在墙上，“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可能……不唱歌了。”宁远看着手里的酒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回老家，跟我爸学做木工。挺好的，至少做出来的椅子，是真的能坐人。”

　　“虽然和你没少吵架，不过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盛薇微笑了一下。

　　宁远看了盛薇一会儿：“我也一直没认真地说。最开始是伊凝姐把我套进来的，但我……我很高兴是能和你们演这部戏。”

　　“什么叫我把你套进来的？”江伊凝瞥了宁远一眼，“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宁远大笑起来：“好，说好听的——两位女神，本人比电视上漂亮多了！”

　　大家都笑起来。

　　盛薇开了一罐啤酒，举了起来：“敬我们。”

　　敬我们这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三流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