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35、第 35 章 当热度降临

　　“咔！”

　　张松明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全场死寂。

　　足足过了十秒钟，摄影指导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下机器。

　　紧接着，零星的掌声响起，然后迅速汇聚成雷鸣般的喝彩。

　　陆嘉言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浆，看向盛薇。

　　盛薇依然靠在墙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神没有焦距。

　　她出不了戏。

　　那种巨大的撕裂感还残留在她的身体里，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小艾拿着毛巾想冲上去，却被常槐禹伸手拦住。

　　常槐禹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进布景，皮鞋踩在满是灰尘和碎石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盛薇面前，挡住了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光。

　　盛薇抬起头，视线逐渐聚焦在常槐禹那张温和的脸上。

　　常槐禹站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周围所有的视线和嘈杂。他看着她慢慢平复呼吸，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一点点褪去。

　　“演得不错。”常槐禹低声说。

　　盛薇看着常槐禹，突然笑了。

　　“常总，你刚才挡镜了。”

　　常槐禹推了推眼镜。

　　“摄像机已经关了。”

　　陆嘉言看得倒吸一口冷气——拜托，他才是这场戏的戏眼好不好！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时间跳跃。2026年6月，白市。

　　盛夏的阳光将柏油马路烤得发软。

　　白市最好的后期制作公司“星耀视听”里，冷气开得极低。

　　盛薇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她今天来补录《长夜尽头》中几句因为现场环境嘈杂而收音不清的台词。

　　剧集已经拿到了发行许可证，正在进行最后的混音和调色，暂定七月中旬April平台暑期档。

　　休息室的茶几上散落着几本行业杂志。盛薇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内页有一篇名为《独立电影的寒冬：资本退潮后的挣扎》的深度报道。

　　盛薇的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在一个段落停住。

　　“……由青年女导演F执导的女性题材电影项目，在入围某国际电影节创投单元后，因拒绝资方要求修改核心剧本及强行塞入网红演员，遭遇资方集体撤资。该项目目前已无限期搁置……”

　　F导演。女性题材。撤资。

　　盛薇放下咖啡杯。她拿出手机，点开傅皎的微信头像。

　　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个月前傅皎祝她《长夜尽头》杀青快乐。

　　盛薇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又删掉。

　　她知道傅皎的脾气。这个时候任何试探或者安慰都是多余的，甚至会变成一种刺伤。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还活着吗？】

　　两分钟后，手机震动。

　　傅皎发来一张图片。

　　图片背景是一个逼仄昏暗的出租屋，桌上摆着一桶吃了一半的红烧牛肉面，旁边是一台屏幕亮着的笔记本电脑，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文档。

　　傅皎：【死不了。在写新本子。】

　　盛薇看着那桶泡面，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想起了在临川海边，方然拿着那个竖屏短剧的剧本找她的那个下午。

　　妥协，或者坚持。这是悬在每一个创作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傅皎选择了坚持，代价是回到原点，重新吃泡面。

　　盛薇选择了接下《长夜尽头》，她得到了常槐禹的保驾护航，得到了大制作的曝光，但也交出了自己的一部分自由和财务底牌。

　　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各自要承担的重量。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常槐禹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

　　“补录完了？”他走到盛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嗯，就几句话，很快。”盛薇合上杂志，放在茶几上。

　　常槐禹的余光扫过杂志的标题。他没有点破。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推到盛薇面前。

　　“这是什么？”盛薇问。

　　“工作室上半年的税务报表，需要你签字。还有，”常槐禹看着她，“《长夜尽头》的宣发方案，以及一份舆情应对预案。”

　　盛薇抽出那份舆情预案。足足有十几页，详细列出了剧集播出后可能出现的各种负面声音，以及应对的通稿、水军走向、热搜词条。甚至连她早年那些模糊的绯闻和黑历史，都做好了反黑的准备。

　　精密得像一台战争机器。

　　“定档日期确认了。”常槐禹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七月十五号。平台那边给的资源是S+的顶配。开播当天，会有六个热搜位。”

　　他看着盛薇，眼神平静而深邃。

　　“盛薇，考虑一下，要不要正式签星雨。错过这一波宣发期，你的下一次机会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盛薇将预案放回文件袋。

　　她没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她抬头，直视着常槐禹的眼睛。

　　“常总，这半年来，你帮我压热搜、处理剧本、安排挂靠、现在又把舆情也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掌控里……”盛薇似乎有些犹豫，“这些，都在你原本的计划之内吗？或者说，这也是我们‘双赢’的一部分？”

　　空调的冷风吹过，翻动了茶几上杂志的纸页。

　　常槐禹推了推眼镜。他没有避开盛薇的视线。

　　“不。”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双赢的部分，在杀青那天就已经结束了。”

　　盛薇的瞳孔微微放大。

　　“剩下的这些，”常槐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算我私人的投资。我希望星雨不是流量的奴隶，我希望星雨可以做到艺术和商业的双重价值，我希望我赚的钱不都是那么俗。”

　　常槐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坦荡，既有商人对利益的追逐，也有对优质资产的欣赏与拿捏。

　　盛薇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了。她有过一味追求商业价值的经纪公司，也有过志同道合的经纪人伙伴，她很清楚常槐禹抛出的条件足够诱人，足够甜美。只要对着常槐禹点点头，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共享那份厚达十几页的舆情预案，共享星雨娱乐庞大的公关网络，甚至在即将到来的宣发狂欢中分得一杯最甜的羹。

　　她为这部戏做了很多功课，也投入了很多期待。可光是这样，并不足以成功。

　　盛薇想了一会儿，将那份长约推回了常槐禹的面前：“常总，谢谢你的坦诚。但我不能签。”

　　“我用了快十年的时间，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大概是因为做出了决定，盛薇放松了不少，“我接《长夜尽头》，是因为方婧这个角色值得。我挂靠星雨，是为了解决财务上的后顾之忧。但我不想成为任何公司战略版图里的一环。”

　　“哪怕这一环，能把你推向你努力了十年都没到达的位置？”常槐禹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互惠互利而已。这个世界也没那么多理想主义者梦想的非黑即白，而且恕我直言，盛小姐你离真正的艺术家也还差得远。”

　　“是，我知道。”盛薇并不觉得常槐禹这句话有多冒犯，但她拒绝的态度依然坚决，“一旦签了字，我的价值就不再由我自己定义，而是由星雨的财报、由粉丝的数据、由市场的转化率来定义。到那时，如果公司需要我接一部我不喜欢的戏去带新人，或者需要我配合炒作一段虚假的关系，我拿什么拒绝？”

　　“又为什么要拒绝呢？”常槐禹不理解，“有名气才有可能接更多的戏。”

　　“因为我不喜欢。”盛薇苦笑了一下。

　　常槐禹盯着盛薇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了眼眸：“机不可失，就算你之后后悔了，我也肯签约，你的窗口时间就只有这么短。”

　　“嗯，我明白。”

　　“那么我尊重你的选择。”常槐禹慢条斯理地将文件装回了文件袋，一圈圈地绕回白色的封口线，“当然，这不影响你的挂靠。”

　　七月十五日，晚上八点。

　　《长夜尽头》在April平台准时上线。一口气放出六集。

　　整个微博和各大社交平台瞬间被引爆。

　　陆嘉言的粉丝展现出了恐怖的动员能力。从开播前一小时开始，相关的词条就以屠榜的姿态占据了热搜。#陆嘉言 霍屹#、#长夜尽头质感#、#陆嘉言 眼神杀#、#长夜尽头悬疑天花板#……

　　营销号的通稿铺天盖地，清一色地赞美张松明的电影级调度，以及陆嘉言令人惊艳的转型。斯文败类、高智商犯罪顾问的人设，完美契合了当下观众的爽点。

　　星雨娱乐的公关机器全速运转，将陆嘉言推向了一个新的流量巅峰。

　　而作为女主角的盛薇，在这一场盛大的狂欢中，显得安静得近乎透明。

　　白市的公寓里，盛薇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速冻水饺。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长夜尽头》的第三集。

　　小艾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刷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太过分了！”小艾气呼呼地把平板扔在沙发上，“平台给的开屏推荐，只有陆嘉言一个人的单人海报！连个双人向的都没有！还有热搜，前二十里连你的名字都找不到。明明前三集方婧的戏份那么重，打戏那么出彩，他们凭什么装瞎！”

　　盛薇咬了一口水饺，韭菜猪肉馅的，味道还不错。

　　“因为他们买的热搜。”盛薇咽下食物，抽了张纸巾擦嘴，“星雨花钱给自家艺人造势，平台看人下菜碟，这不是很正常的商业逻辑吗？”

　　“可是你也演得很好啊！”小艾不甘心，“B站上已经有好多UP主在剪你的打戏了，弹幕全都在夸你帅，夸你台词有爆发力。”

　　“有人看，有人夸，这不已经挺好了？起码这回她们应该不是只看到我的脸了。事实证明，老娘就算不年轻了，也能魅力四射。”盛薇看着电视屏幕。画面里，方婧正冒着大雨在泥泞的小巷里追捕嫌疑人。那个过肩摔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里的狠厉穿透了屏幕。

　　她知道自己演得没有遗憾。

　　“姐，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小艾还是有些犹豫，“好憋屈啊！明明你是女主角，你也很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