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31、第 31 章 有没有灵气

　　那个下午，#盛薇短发#这个词条悄然爬上了热搜尾巴。

　　照片里的她，头发被剪到了耳根以上，露出了清晰凌厉的下颌线。她没有化妆，眼神冷冷地盯着镜头。

　　照片的打光也被刻意压暗，力求体现出一种有别于偶像剧的真实感。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卧槽，居然有点帅？】

　　【姐姐杀我！不对，姐姐是警察。姐姐保护我！贴身的那种！】

　　【这个眼神……有点东西啊。】

　　【要死，女疯子吗？】

　　【只有我觉得她剪短发比长发更有辨识度吗？】

　　也有人嘲弄盛薇人糊作怪多，感慨现在的“演员”剪个头都想表示自己敬业了。以前的影后可是光头都随便剃的云云。

　　但再加上陆嘉言后援会的约束，针对盛薇的恶意言论确实大幅削减了。

　　这个世界上正常人到底是大多数，虽然沉默，但也并不会那么轻易地被那些为发泄而发泄的恶意言论左右而导致对盛薇真的产生不可挽回的恶感。

　　最开心的是小艾。这姑娘手脚麻利，但经验不足，脑袋转得也不够快。这一波传话到位，帮盛薇解决了麻烦，小姑娘比盛薇还开心。

　　编剧的飞页也很快改了出来。变动的量不大，但相关的场次不少。盛薇因此颇为抱歉，干脆包了统筹组和跟组编剧这一个月的咖啡和奶茶。

　　“给你干活还不赖。”统筹小姐姐挺乐呵，“又有饭吃又有免费咖啡。”

　　盛薇没有经纪人，虽然有小艾跑前跑后，但和人打交道的事基本上还是自己来。已经和统筹混熟了，也就不觉得对方是在阴阳自己没请客吃饭。但这话实在是有点没来由，盛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怎么，想我请你们吃饭啊？也不是不行。”

　　“这可是你说的。”统筹倒也乐得蹭下这顿饭，“常总请一顿，你请一顿，真是背靠星雨好乘凉。”

　　这下盛薇搞清楚了，是常槐禹。

　　也是，常槐禹提出改剧本，自然也要请客做人情。而他是为了帮盛薇，所以盛薇也就欠了常槐禹一个人情。

　　人情可比经济账难还。

　　起码现在，剧组应该是把盛薇划入了星雨的阵营。

　　盛薇明明不喜欢这样，也因为这份人情不能轻易发作。

　　其实再细想想，常槐禹给她的帮助都是她目前还不掉的人情。盛薇突然觉得压力山大。《长夜尽头》之后，盛薇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常槐禹吃得骨头渣都不剩。唯一的出路就是《长夜尽头》爆了，大爆特爆，那双方还有一点互惠互利的表象，这事儿能模糊过去。

　　盛薇怀念起周凯了。

　　盯着《长夜尽头》，赌这部片子能爆的不止是盛薇一个。实际上从张松明执导筒，陆嘉言担任男一的阵容确定后，就有各种各样的公司试图往《长夜尽头》里塞人。哪怕是个边角角色，露个脸以后的简历也能好看不少。

　　这也是张松明之前迟迟定不下女主角的原因之一。

　　要知道这部片子是冲着陆嘉言转型去的，所以要采用原声，甚至有些场景是要现场收音的。如果女主的台词太差，那制作成本又要超预算了。

　　但除此之外，张松明能全权把控的环节就不那么多了。

　　警局大厅的布景里，白炽灯发出低频的电流嗡鸣声。

　　空气里混杂着胶合板的甲醛味和咖啡被闷久了发出的少许酸味。两台巨大的摇臂摄像机像黑色的长颈鹿，悬停在半空，红色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第三十二场，一镜，四次。Action！”

　　打板声清脆地落下。

　　盛薇穿着深蓝色的警用夹克。她眉头紧锁，眼底压着熬了两个大夜的红血丝，步伐很大，切快，步步生风。按照剧本，方婧此时刚从一个被破坏的案发现场回来，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而迎面撞上的，正是负责外围排查的年轻警员赵凯。

　　“排查报告呢？”盛薇停住脚步，声音平静而坚定。

　　站在她对面的男演员叫周一鸣，选秀出道，塞进剧组扛一点配角的流量。他穿着同样款式的警服，拉链却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搭边缘。

　　听到盛薇的台词，周一鸣的身体微微转了半个角度。他下意识地找准了左侧那台主摄像机的位置，将自己下颌线最锋利的一侧迎向了镜头。

　　“方队，周围三公里的监控都坏了。”

　　他的语速平稳，吐字字正腔圆，声音甚至还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磁性。

　　盛薇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知道，完了。

　　对面的男人没有看她的眼睛。他的视线越过盛薇的肩膀，落在四十五度角的反光板上。他脸上的表情是一套标准化的“遗憾”，眉头皱起的弧度精确到了毫米。

　　好看，但这份情绪是空洞的。偶像的情绪表现都是一种帮助消费者构建梦想的商品，而周一鸣显然深谙此道，并不轻易让自己的核心资产被损坏。

　　“咔！”

　　监视器后，张松明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烦躁。

　　“周一鸣！你对面站着的是你发火的顶头上司，你是在汇报工作！要拍写真回你公司拍去！重来！”

　　周一鸣立刻换上了一副谦逊的表情，对着监视器的方向连连鞠躬：“对不起导演，我的问题，我马上调整。”

　　他转过头，对盛薇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盛老师，不好意思啊，连累你重跑一趟。”

　　盛薇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退回了起始点。

　　“没事。找准机位，再来。”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周一鸣的台词没有错一个字，走位也没有偏差一寸。但他每一次开口，都带着那种无法穿透的僵硬感，把盛薇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情绪屏障一次次撞出缺口。

　　盛薇感觉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滑进了领口。她没有发火。在剧组里，发火是最无用的消耗。

　　她要把自己所有的情绪内化为戏剧里的发泄冲突。她学的就是这个，控制，然后释放。

　　“第八次。Action！”

　　盛薇改变了策略。

　　她没有按照前几次的节奏停在安全距离。在周一鸣开口的瞬间，她猛地往前逼近了半步，手里的卷宗“啪”地一声拍在了周一鸣身后的办公桌上。

　　这一声巨响不在剧本里。

　　周一鸣吓了一跳。他精心维持的下颌线角度也在惊吓的本能里被击溃了，眼珠子心虚地乱转，显然在想，剧本上没有啊，导演该喊咔了。

　　但在张松明喊咔之前，盛薇已经接了下一句台词：“监控坏了，你就空着手回来见我？腿长着是干什么的？去给我一家一家地敲门问！”

　　她的语速比剧本规定的快了一倍，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周一鸣虽然慌了，但也不是真的没反应过来。他磕磕巴巴地往后退：“我……我马上带人去！”

　　这一次，他忘记了找镜头，转身跑开的动作也丢失了那种可以绷着的帅气。

　　“咔。过了。”张松明的声音终于松弛下来，“盛薇那个加的动作不错，保留。周一鸣，保持这个被吓到的状态。”

　　盛薇也把那口被憋闷了七次的咔的气给吐了出来。

　　一杯温水递到了手边。盛薇转过头，看到了饰演实习女警小雅的演员，乔乔。

　　乔乔是个刚从戏剧学院毕业的新人，为了上镜还在减肥，身上细细瘦瘦的，完全不像个女警察的形象，但好在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穿着不刻意收腰的衣服，看起来起码比她实际体重再重十公斤。

　　而此刻，这个新人就这么捧着保温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盛薇，眼神里满是崇拜：“盛老师！你台词好清爽啊！一下子就把人拉进去了！”

　　“你也不差啊。”盛薇和乔乔有过几场戏排得很近，她对乔乔的戏有点印象，很标准的学院派。

　　乔乔见盛薇接话了，笑得更开心了：“还有刚刚拍桌子的动作！哈哈哈！我感觉周哥的魂都快被吓飞了！”

　　“给他塞个支点，省得今天就耗这事儿上了。”盛薇小声说着。

　　乔乔乐不可支：“张导的心血管健康就交给你来守护了！”

　　盛薇被抖得忍不住一乐。

　　“各部门准备，下一场，方婧和小雅的对审讯室的戏。”副导演在场中央拿着大喇叭喊。

　　盛薇赶忙把水杯还给乔乔，两人一起走向了走廊另一头的审讯室布景。

　　这场戏没有激烈的冲突。方婧在审讯室外连轴转了二十四个小时，乔乔饰演的小雅给她送来一份关键的尸检报告。

　　“Action！”

　　盛薇靠在墙上，单手捏着眉心。走廊的顶灯打在她的头顶，在眼窝处投下深重的阴影。她的呼吸有些沉重，明明只过了没多久，刚才逼迫周一鸣的锐气已经完全消失，她整个人都像是强撑着才能站在那里一样。

　　乔乔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她的脚步放得很轻，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和几页报告。

　　在距离盛薇还有三步远的地方，乔乔停了下来。

　　剧本上写的是“小雅递上报告”，但乔乔在这一刻，先是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才双手把报告递了过去。

　　“方队……法医那边的加急结果出来了。”

　　乔乔的声音很小，但充满了敬畏与试探。

　　盛薇也没有马上接戏。她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乔乔，眼皮的肌肉微微用力，像是终于找到了聚焦后，才勉强扯了扯嘴角，体现出一种“不得不礼貌一下”的苍白，伸手接了报告。

　　“受害者指甲里的皮屑，比对上了吗？”

　　“比对上了。”乔乔的眼睛一亮，“就是嫌疑人的DNA。”

　　盛薇盯着报告上的字，似乎在做确认，然后抬眼，锐气十足：“去办拘留手续。”

　　“是！”

　　“咔！非常好！”张松明在监视器后拍了一下手，“乔乔那个停顿给得太准了。盛薇接得也稳。休息一下，化妆老师，来补个妆，我们再保一条。”

　　乔乔被夸得很得意，在原地颇为俏皮地摇摇摆摆，等着机器复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