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为什么考这 ...
-
一条狭长的会议桌，一边是三位面试官，一边是面试考生。
这就是京西大学的研究生复试现场。
封阳看着面前，坐在最中间的面试官，西装革履，白皙纤长的手指在纸上写着什么。
没错，这就是整个京西城最负盛名的教授，冥川。
“你为什么报考这个专业？”
听到冥川的声音后，封阳的心脏抽搐了一下，仿佛被一道电流击过，血液全部涌进脑海。
他恨自己，练习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却还是慌了神。
一如当初那样，心跳加速，脸色变红，额头渗汗。
可是，直至现在，冥川都没抬头看他一眼。
一眼都没有。
“因为你。”
封阳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他甚至都没敢抬起头，眼睛盯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双手，虎口处似乎已经被他用手指抠的，渗出了血迹。
□□上的疼算得了什么，真正痛的，是冷漠，是疏离，是忘记。
冥川依旧没有抬头。
“请考生注意考场纪律，不要回答与考试无关的答案。”
旁边的一位面试官说了话。
这时，进来了位女秘书，先给冥川倒了水，冥川笑着对那女的说了声谢谢。
真是可笑。
原来他也会笑。
封阳的眼底颤抖了一下，他的心，像是被烧了一下，灼得生疼。
高挺的鼻梁，英气的眉骨，一幅黑色的黑框眼镜，更加增添了冥川沉郁的气质。
当他说出“谢谢”两个字的时候，红润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的笑，要比他的感谢更动人。
封阳看着冥川颤动的嘴角，与之颤动的，是他那颗布满伤痕的心脏。
一下，两下，三下，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似乎被烫了一下，却又觉得心底冰凉，但却又清楚记得。
那双唇的温度，曾融化过他无数个寒冬。
“请考生，选择一个数字编号，抽取相关问题，并进行作答。”
封阳甚至都没有看面试官的编号板，直接说了：
“7号。”
“考生请听题。”
“请选用一首古诗词，描述一下喜悦之情？”
封阳苦笑了一下，原来人在绝望的时候，老天也不一定帮你。
此时明明是痛苦，焦灼，是如坐针毡的挣扎。
更是难过，是失望，是到此为止的绝望。
可是，他偏偏抽中了“7号”的考题。
7号只是一个问题而已，怎么会和七年前的他们有关呢？
封阳明白，不是上天为难了自己，是他自己在为难自己。
他看着面前的冥川，舒了口气，笑了笑，像是与自己和解。
就这样了，既然如此，那就到此为之吧。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万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首词，封阳背过无数次，但从没像今天这么流畅过。
冥川左边的面试官，拖着下巴，一脸怀疑的看着封阳，似乎怎么也无法理解，这首词能表达喜悦之情。
“考生能展开说说，你是怎么觉得，这首词表达了喜悦之情吗？”
“我认为，喜和悲，只有一念之隔。”
“蝉鸣是生命的高歌，是向往活着；长亭是驻足的驿站，短暂休息过后，是再出发的起点；骤雨是苍天赠给大地的礼物，是万物生长的营养液；良辰美景，我已经与心上人一起看过，即便逝去，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至于这世间千万种的风情，我看到后，便想起他，他就是我千万种的风情，若他不在，又何来风情一说，自当得过且过罢了。”
封阳一直看着冥川，他手下的笔就没停过。
“如果两人分开后，另一个人从没看过你，甚至都已经忘了你，而你还执念于世间风情无人可说，岂不是一个笑话？”
冥川每在纸上挥舞一下，就像刀子在封阳的心上划过一次。
他不知道停手，他也从未喊过疼。
“请说出你觉得这首词有喜悦之情的真正原因。”
冥川终于停了笔，开口说了话。
“因为这首词，是我喜欢的人送给我的，那时我不懂柳永，也不懂他，只是觉得喜欢，开心，喜悦，因为这是他送给我的。”
“关于他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喜悦，即便说，这是一首伤离别的赠词。”
“回到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报考这个专业？”
冥川依旧没抬头，但是语气已经有些变化。
“喜欢，我非常喜欢这个专业，喜欢了七年了。”
旁边的面试官忽然笑出了声，像是发现了一个谎言。
“同学，我们这个专业，今年是第一年招生，七年前还没有呢。”
冥川抬起了头，终于看向了封阳。
那一刻，似乎什么都停止了。
看着眼前这个仍旧青涩的少年，冥川心里被刺了一下。
那条狭长的会议桌，像是一条生命穿梭的轨道，翻涌着，无数的记忆朝他袭来。
白色衬衫，短寸头发，眼睛里带着说不出来的疲惫，五官已经显得格外立体，依稀还能看的到胡茬，他长大了，也变成熟了。
如果不是名字，如果不是那么多证据，冥川无论如何也认不出眼前这个人了。
冥川双手相握，放在桌子上，两人似乎都没意识到，此时是一样的动作。
那支被冥川放下的钢笔，早已布满汗渍，笔帽头上的金色油漆，已经脱落，这支笔有些年头了，很难相信，京西大学的明星教授，还会用这么老旧的钢笔。
冥川推了一下眼镜。
“你并不了解这个专业。”
“不了解我可以学。”
“这个专业研究起来，需要综合各方面的东西。”
“我就是跨专业，跨学科考上来的。”
“它的研究过程是很困难的。”
“我知道困难，可我的笔试还是考了专业第一，与第二名差了五十分。”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你不适合这个专业。”
“我喜欢，就够了。”
冥川舒了口气，像是叹气。
看着眼前的长大了，成熟了的封阳，冥川心里明白，他还是个孩子心底。
他当然明白，世间的良辰美景，岂是一句“我喜欢”就能轻易得到的。
只可惜，封阳还不懂，不懂非议，不懂偏见，不懂人性的狭隘。
可是，冥川就真的懂吗？当初他不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吗？
当年，他站在讲台上时，对封阳而言，可是会发光的啊！
然而，命运让他渐渐失去光亮，哪怕是如今在别人看来是光鲜亮丽的明星教授，可是冥川心里清楚，心底的那束光，早已经蒙灰了。
“那你知不知道，做事情，仅仅依靠喜欢，是没有结局的。”
“那您知不知道，做事情，如果没有喜欢，是没有开头的。”
“如果我选了你，你到时坚持不下去，怎么办？”
“如果我选了您，您到时放弃了我，又该怎么办？”
“对于这个专业，你好像很自信的样子。”
“我不是自信，是自卑，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往前的路。”
听到封阳说自己自卑的时候，冥川皱了下眉头，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你们还有其他问题吗？”
冥川问了问旁边的两位面试官，他们摇了摇头。
“窗外又下雨了”，冥川说道。
封阳才下意识的，用手指抹去了眼角的一滴泪。
真是不争气，偏偏在这个时候和雨一起落下，封阳在心里责怪自己。
“报考这个专业，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好了，七年前就做好了。”
“好的同学，你的面试到此结束，谢谢。”
封阳起身鞠了躬，转身离开，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冥川对旁边的面试官说了句话。
“陈老师，我们的这个专业的确是从七年前就有了。”
“从那个夏天开始的。”
封阳感觉汗毛竖了起来，嘴角上扬，轻轻关上了门。
外面的人狐疑地看着封阳，似乎在好奇他在里面都干了什么，怎么待了这么久。
这时，门忽然开了，其中一个面试官跑出来，递给封阳了一把黑色长柄雨伞。
只说了句“别淋雨”，就又回去了。
门外站着的人更疑惑了，越发的好奇，封阳到底是什么来历。
封阳走出来办公楼，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可是，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打开了那把黑色雨伞，握着伞柄，尚有余温，巨大的伞身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因为骤雨，校园里人很少，封阳漫步在雨中的校园，似乎在寻找那个坚实浑厚的脚印，找到后，踩上去，与他重逢。
一步，两步，一年，两年，几千个日夜轮回，他终于来到了这里，怎能不感慨。
封阳在校园里找到了一间咖啡店，走了进去。
店长的目光先是落到了伞上，从伞上移开后，才和封阳打了招呼。
“同学，请您要喝点什么？”
“我能先坐会儿，等会儿再点吗？”
“没问题的，您跟我来这边休息下。”
店长把伞接了过去，然后把封阳带进了一个半封闭的雅间。
雅间安静，风景又好。
“您是冥川教授的学生吧？”
封阳一脸诧异，不知道店长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封阳只好点了点头。
“京西城这个季节多雨，每逢雨天，冥川教授都会打着这把黑伞，来店里喝咖啡，所以我认出了那把伞，一看就是冥川教授的。”
“所以，冥川教授每次都在这个雅间喝咖啡吗？”
“没错，就是在这里。”
“您不舒服？”
“有点胃疼。”
“我先去给您倒杯热水吧。”
店长说完就出去了，封阳捂着腹部，蜷缩着，靠在了沙发上。
没想到，窝在沙发上的封阳，成了小小的一团，像是一只孤独的猫咪，等待着回家的主人。
险些睡过去，封阳有些迷糊，想要睁开眼，恍惚着看到有个人影走过来，皮鞋落地的声音越来越近，身影也渐渐清晰，就是那张熟悉的脸。
封阳明白，这不是梦，而是比梦还梦幻的现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