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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玫瑰金钗 “是我错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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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上灯火通明,小商小贩的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杂耍夜戏的卖艺人不停地响锣邀客,精彩的猴戏引得众人鼓掌叫好,整条街都热闹非凡。
东宅就隐在这街市后,在一片宅院里毫不起眼地掩着门。自疯太医来了之后,纪尚郁就将左右宅院都买了下来,当做暗卫的轮休处。
白日里东宅外轮值的暗卫扮作街市上小商小贩,宅内暗卫扮作小厮,对外只称这里是京都大户养外室的地方。
等入夜闭了市,宅外布上暗哨盯梢,宅内暗卫夜巡,那关着疯太医的院里更是十步一人。
此刻,这寂静的院里又多了两个人。
云妃身旁的大宫女脸色惨白,浑身湿透地倒伏在地上,背脊上道道鞭痕,映着血色,她两手指尖鲜血淋漓地托着自己的脖颈,仰头不停地喘着气,却越发窒息起来。她五官扭曲,指尖愈发用力,陷入脖颈中,似要撕开喉管,放入一丝新鲜空气。
萧云侯的那个小厮一身鲜血染透了白衣,仰面朝天,气若游丝,两眼深陷眼窝之中,脸颊上血肉模糊,嘴角外翻,细看能见白骨,他两眼失焦无神地望着天。
“人怎么样了?”纪尚郁见两人惨状下意识地将薛景迁挡在身后。
空气里弥散着血腥味,掺杂着铁锈味,薛景迁蹙了蹙眉,不由抬手掩了掩鼻。
“都是今夜乱葬岗上的孤魂野鬼。”宁聿像是恨极了,踹了一脚那小厮,小厮却不动弹,“该是晌午被灌的药,带出来时已是这副模样。”
“见阎罗”凶猛异常,被灌之人口不能言,目不能合,呼吸受制,最后呼不出一点人气。
“不是送了江淮的致幻药去,怎么还是这副受尽酷刑的样子?”纪尚郁皱了皱眉,看着地上满身血痕的两人。
宁聿甩了甩袖子,说起这个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去时瞧见两人这副模样,就知被摆了一道,“那典刑长自然不敢,就怕是那位。”
宁聿说的是谁,薛景迁和纪尚郁都心知肚明,如今宫里只有她会对这两人深恶痛绝至此。
***
锦华宫的偏殿里,珍妃坐在主位,摩挲着手里的帕子,盯着矮桌上锦盒里那支玫瑰金钗。
这支玫瑰金钗曾在一人的发髻间,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今却静静地躺在锦盒里。
珍妃脱下护甲,缓缓抚着钗顶的玫瑰,冰凉的金质令她指尖生寒,玫瑰的花心隐隐泛着红光,那是她的心头血。
那夜暴雨,她等不得轿撵和宫人打伞,直冲进她的殿里,却还是晚了一步,这支金钗插进了她的心口,她抹干面上混在一处的雨和泪,将她搂在怀中唤她“容姐姐”,她却再也不会应了。
“娘娘。”听得宜芝唤她,她才回过神来。
“娘娘,奴婢去请过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这几日在清修,只传话说娘娘如今协理六宫,就由您做主了。”云妃在重华宫闹得满宫不得安宁,她让宜芝去请皇帝被打发走了,便又去请了皇后,哪料皇后并不打算插手。
珍妃似是早有预料,“这么些年,她都不愿多事,倒是合了我的意。”
宜芝遣去了偏殿伺候的奴才,递上一碗燕窝,“那重华宫那里?”
“既然她要闹,就由得她闹。”珍妃舀了一勺燕窝,瞧了一眼,却一口未用,放回了矮桌上,“给云妃送去,昔日的血燕恩宠至今仍在,也不算薄待了她。”
宜芝站在一旁,笑了笑,“太医院也算是尽心,娘娘要寻的东西,已经送来了。”
“那便一并赏给云妃吧。”珍妃缓缓戴上护甲,轻轻划过装着血燕的瓷碗,“每日一碗送去,少加些,十日迷思太快了些,怎么能尝到心头泣血的痛呢?”
“是,娘娘。”宜芝端过那碗血燕,放进了食盒里。
“圣上那里呢?”珍妃拿起剪子,剪下矮桌上百合横生的枝叶。
“送去的参茶,圣上用了不少,想必是在为秋狝一案劳神费心。”
“既然圣上如此劳神,那参茶便紧着些送。”珍妃左右转动着百合花,似是很满意,“只是一样,太医院的人可得认清主子。”
“娘娘放心。”宜芝拾起矮桌上落下的枝叶,“得了娘娘提携,他的妻女也都接到了京都,他自不敢忘恩。”
“处刑司的人呢?”珍妃合上那只锦盒,轻柔地抚着盒角的那朵栀子花,眼中却狠厉起来。
“娘娘,处刑司那里递了话来。纪王爷的人把那二人带走了,不过去的是宁世子。”
“他去的竟比我还晚。”珍妃指尖不由攥紧,她本以为一切都是纪尚郁做的,他得了他想要的东西,便要那些人生不如死,可竟不是他,“带走了又有何用?两个口不能言的废物。”
“可我也还是去晚了。”珍妃起身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又颓颓坐下,“给宫外带的话呢?”
“老大人说了,翻遍京都,也要将那人拿了来。”
珍妃怏怏地摆了摆手,少了那两人,要在皇帝面前翻出十年前的真相谈何容易。
***
东宅里一片寂静,院里那两人早被抬了出去,今夜的乱葬岗上很快就会多上两具无名尸。
西院的屋子里亮着烛火,跳闪的烛光晃得纪尚郁捏在手里的那支玫瑰金钗耀着金光,他盯着玫瑰花心,那抹隐红像要倾透而出一般。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雷雨夜他满身泥泞地冲进锦华宫主殿时看见的景象。
他的母亲倒在珍娘娘怀里,面色苍白,嘴角映血,心口一支金钗晃动不已,那钗顶玫瑰仿佛汲尽了血色一般,在摇曳,在绽放,直至朱蕊全开,又在倏忽间谢败,失了娇色。
他只觉得耳边充斥着雷声和哀嚎,却怎么也听不清。宫人们乱作一团,来去匆匆,烛台倒了,纱帐落了,他跌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这一切。
一阵惊天巨雷似劈在他的耳畔,他如惊醒一般,扯着衣袖去抹泪,那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不顾一切连滚带爬地靠近她,想握住她的手,却只瞧着她的手在自己眼前垂垂而落。
栀子花究底还是败在了春日最盛的时候,花谢满地。
薛景迁紧紧地盯着纪尚郁,自他拿起那支玫瑰金钗,便好似所有的欢喜与光亮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眼中只剩无尽的悲凉与惶措。
他拿起剪刀剪下烧黑的烛芯,烛光定了些,眼前人紧抓金钗的手早已指节泛白,那朵玫瑰似要折枝一般。
他握住他紧攥外袍一角的手,轻轻唤了他一声“阿郁”,将他的手缓缓展开,摊在自己手心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又说了一句“我在。”
纪尚郁这才堪堪回过神来,松开了手里的金钗,可他额发间早已渗出细汗,心底一时难以平静。
金钗掷而有声撞上锦盒一角,最终落回了盒内,形似玫瑰娇弱,可那声音却冰冷如霜地撞在了纪尚郁心里,就像那夜他来不及握住母亲垂落的手一般。
“这位珍妃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薛景迁盖上锦盒,挪至一旁,倒上一盏茶,推到了纪尚郁面前。
纪尚郁盯着锦盒一角那朵早已线条模糊的栀子花,“是我错失了良机,她在警醒我。”
“那两人满身的血痕确是她的手笔,她在泄愤,可她却以为我得了想得的才要人生不如死。”纪尚郁心里明白,珍妃虽是恨透了这些人,却断不会当即要他们口不能言,“不曾想我竟去的比她还要晚,做了一场徒劳的无用功。”
“何人行事能如此雷厉又狠辣?”薛景迁指尖轻敲着桌面,他确实棋差一招,本以为致幻药且能留下两人性命寻那十年前的真相,却不曾想到头来是一场空,不仅没能得了真供词,连同人证都失了去。
纪尚郁握过他的指尖,紧了紧,带着他的手缓缓抚上他的心口,“自不能是萧云侯,或许那人与十年前的旧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薛景迁顿觉心口一滞,早已好全的伤竟无端隐痛起来,他知道纪尚郁说的是谁,是那个素来不曾露面,却自私盐案起就在京都搅弄风云的背后之人。
“所以,他早便算定了秋狝的变数,将你我都谋在其中。”隐在暗处却步步为营的豺狼远比野心昭彰的虎豹要阴狠得多,薛景迁不寒而栗,他一时竟有些不愿相信,“或许是皇帝?”
“皇帝何需要用‘见阎罗’,只消一句话便可让那二人命丧处刑司。”纪尚郁抚了抚眼前人的心口,眼神狠厉起来,“十年前的旧事只怕不单是构陷,背后更藏着不可见人的狼子野心。”
***
“纪哥。”宁聿抬脚迈进屋内,眼尖地瞧见了桌上那只锦盒,不由收了收声,瞧见两人面色凝重,更是迟滞了脚步。
“都料理干净了?”纪尚郁沉沉地开了口。
“纪哥,那二人是料理干净了,只是那典刑长……”宁聿有些迟疑。
“那典刑长虽算不得朝廷命官,却也是上了簿册的内官,即便真是意外,也合该由京兆府尹上报处理才是。”薛景迁接过了他的话,朝他点了点头。
“少卿大人说的是,只是那京兆府尹早与纪哥结了梁子,想要细探,怕是不容易。”宁聿想起先前那京兆府尹左右推脱、阴阳怪气的嘴脸,就差把他就是有意为难的心思写在脸上了。
“无妨,人既已死,便无用了。”薛景迁替宁聿倒上一盏茶,示意他坐下。
“可”宁聿端起茶盏又放下,皱了皱眉,还想说些什么,他总觉得那典刑长死得蹊跷,“莫不是圣上?”
纪尚郁摇了摇头,“君要下臣悬梁死,不敢擅做鸩酒亡。”更何况一个不起眼的内官,皇帝何需这样大动干戈。
“我原以为是那厮窥得了什么皇家密辛,皇帝留不得他。”宁聿皱了皱眉。
“皇帝确实留不得他,单是窥得圣体有恙就足以让皇帝要杀了他。”薛景迁端起茶盏,轻呡一口,淡淡道,“只是皇帝留他有用,还未等到取他性命的时候。”
“留他何用?”一个典刑长罢了,宁聿有些疑惑地问。
“自然是做了饵。”纪尚郁朝着薛景迁笑了笑,两人想到一处去了,“谁人在这时接近那厮,纵然不是萧云侯党羽,便也是了。”
皇帝这是要彻底清了秋狝谋逆的党羽,宁可错杀也不可错放。
“不过有人等不得了。”薛景迁点了点头,“先要了饵的命。”
本是一桩愿者上钩的事情,却不曾想有人早便盯上了饵,除之而后快,纵然是皇帝,也该是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