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空》Ayksu

30、在路上2

　　密闭破旧的昏暗小木屋里弥漫着复杂作呕的气味——难以言喻的滂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就好像一头受伤的猪躺在满是猪粪的窝里。

　　路希昏昏沉沉地醒来，被这气味攻击得差点又要撅过去。她急忙环顾四周，四周昏暗，稀薄的光线和微凉的风从木板墙上的细缝里挤进来。她瞧见见伊双双就躺在她旁边，紧绷的心瞬间松了一半。

　　她们俩的脚上都被拴上了铁链，铁链的另一端缠绕在一块四五百斤的不规则巨石上。

　　“双双！双双！”路希推了推伊双双。

　　伊双双幽幽醒来，头疼得厉害。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瞬间被这恶臭醒神。她反应过来：“小希，我们这是……羊入虎口了？”

　　路希绝望地“嗯”了一声。以她多年的流浪经验，她们大概很难逃掉了。

　　伊双双扯了扯脚上的铁链。铁链是用锁锁起来的，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她顺着铁链来到巨石前，层层铁链错综复杂地结在巨石上，与巨石融为了一体。

　　“别看了，没有用的。”角落里传来一道虚弱的男声。

　　二人闻声看过去，模糊地瞧见左边最角落里有道人影。她们越是靠近，血腥味就越浓。等快要看清那人的脸时，他却制止了她们：

　　“别过来，我想你们应该不想看见我的样子。”

　　她们顿住脚步，不安地走回原来的地方。

　　“你脚上为什么没有被绑铁链？”路希问。

　　“因为，我不需要。”他有气无力地咳嗽了几声。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叫伊双双，她叫路希，你叫什么？”伊双双问。

　　“我叫刘冬。”

　　“刘哥，你知道我们现在是怎么回事吗？”

　　刘冬沉闷道：“我们都是被那对夫妻抓来的，男的叫王刚，女的叫李春。他们都是流民，常年躲在深山野林里早就失去了人性。我们，我们就是他们的……食物。”

　　“什么？！”二人失声尖叫地跳起来。

　　身旁掠过的缕缕寒风仿佛是死神的钩子，钩得她们脊背发凉，喘不上气来。

　　“这该怎么办？”路希惊慌地来回走动。

　　伊双双一面深呼吸，一面自我打气说：“冷静！冷静！”可越是这么说，心里却越是平静不下来。

　　“别害怕，我会尽量活得久一点，给你们多拖点时间。”刘冬安慰说。

　　可是她们脑子嗡嗡的，根本听不见刘冬的话。一想到要被残忍地吃掉，这具身体比热锅上的蚂蚁还要着急！各个部位恨不得立马散伙，散成小块，从门缝那里挤出去，等逃出生天了，咱再重新搭伙过日子吧！

　　啊啊啊！到底该怎么办啊？！

　　看着失去理智的两个人，刘冬仿佛看到了当初刚被关进这里的自己。从最初混乱的绝望到如今寂静的死水，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屈服于命运的苦笑。

　　他是多么地希望那两个吃人的魔鬼能受到报应啊！只是，命运从来都是如此残忍又不公平的。

　　嚯嚯嚯！

　　门外，磨刀声渐响。似是在做道别，刘冬留恋地看着自己仅剩的胳膊。

　　过了一会儿，路希和伊双双情绪平复了些，才注意到门外的磨刀声。燥热的慌乱瞬间降到冰点，死神的呼吸吹拂在两颗微微颤抖的心脏上。

　　她们不由自主地蜷缩在角落里，抱作一团，密密麻麻的惊恐爬满全身，大脑宕机了。现在的恐惧不仅是对吃人魔的恐惧，更多的是因为毫无脱身之力。

　　咣当一声，王刚野蛮地推开了门。他体格巨大，几乎占据了整个门，连阳光都被堵在了他的身后。

　　看着眼前的“巨人”和他手上的锋利菜刀，路希和伊双双吓得往后一缩。

　　“你们醒了？”见她们精神不错，王刚满意地点了点头。

　　“别，别杀我们。求求你，放过我们吧。”路希颤抖地哀求着。

　　“是啊。我们，没什么肉的，不好吃的。”伊双双也附和说。

　　王刚阴恻恻地笑着，指着刘冬认真说：“你们这个年纪的肉好长的，容易煮烂，不像他，有点塞牙缝。”

　　路希和伊双双看向刘冬。门外的阳光刚好照在他残缺的身体上，没有左腿，没有右腿，没有左胳膊，只剩下一只右胳膊……

　　“啊！”刺耳的尖叫响彻整个木屋，飞到了外面。

　　“吵死了！”隔壁屋子里的李春不耐烦地发火。

　　“你们两个闭嘴！”王刚拿着菜刀指着路希和伊双双。

　　她们连忙捂嘴，看着不成人样的刘冬，心中的绝望已经到了巅峰。本以为吃人魔会一下子给她们大卸八块，没想到竟是如此……残忍……

　　简直跟公开处刑反叛者的残忍手段不相上下！

　　王刚一把提着刘冬到小木屋外。小木屋对面是厨房，旁边的屋子是王刚和李春住的地方。为了不弄脏院子，他提着刘冬走了出去，走到不远处的石头砧板那，把刘冬放在上面。然后，没有任何废话的，他痛快地砍下了刘冬的最后一只手。

　　“啊！！！”

　　附近冬眠的动物听到这阵冲天惨叫，抬了下眼皮后又继续睡觉了。它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砍完后，王刚贴心地给刘冬抹上止血草药。至于原因嘛，说出来他的枕边人估计都不会信——他还是有那么一点良心的。

　　看着刘冬煞白的小脸，王刚感叹极了：“你是我见过活得最久的人。”

　　一般人，只能活着让他砍一次；少有的，能坚持到他砍两次，而刘冬这都第四次了。所以，他现在竟还有些舍不得刘冬这个坚强的食物呢。

　　“为了不辜负你顽强的生命力，我不会浪费你的一丝一毫的肉的。”王刚认真道。

　　“呸！”刘冬使出全身的力气，朝他吐了口没什么攻击力的唾沫就支撑不住晕过去了。

　　小木屋内，路希和伊双双还沉浸在刘冬撕心裂肺的叫声中，惊魂未定。

　　砰的一声，王刚把刘冬扔到地上，吓得她们俩个一哆嗦。

　　刘冬脸色死灰，脖子以下却是红的——身上的衣服被深浅不一的红色晕染着；肩膀断口处，一条红色的溪流缓缓流淌着，在地面上曲折前行。

　　“刘哥！刘哥！”

　　她们赶忙上前，可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伤口和不成人形的样子，一时竟有些不敢触碰。

　　王刚从外面拿来一堆秋天收割晒干了的艾心草草干，扔到地上，命令道：“这些你们明天都要吃掉，吃不完的话……”

　　叮——

　　他弹了一下手中的菜刀，穿耳的声音震荡着耳膜。他挑眉：“你们懂的！”

　　“你！你这个恶魔！”伊双双一手捂住沉闷的胸口，一手指向王刚，气得微微发抖。

　　路希连忙扶住她，生怕她下一秒晕过去。

　　“恶魔”这两个字对王刚来说真是最好的夸奖。他大笑着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啊！”伊双双崩溃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泯灭人性的人？

　　又为什么这种人残害那么多人，还能活得好好的？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路希也被这一切搞得身心俱疲，但她还是强撑镇定地安慰伊双双说：“双双，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打起精神来，我们先把刘哥安顿一下吧。”

　　伊双双揉了揉满是血丝的双眼，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她们把刘冬扶到最暖和干净的角落里躺着。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希望他能活下来吧，可这似乎又有些残忍。

　　“我们想想该怎么逃出去吧，我就不信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路希说。

　　她摸了摸身上，除了蓝本，一无所有。她问：“双双，你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伊双双摸了摸口袋，口袋空空，失落道：“没有。我们的东西都被他们拿走了。”

　　被子、匕首……都被拿走了。

　　“我记得你一直把树枝电枪和树枝火枪放在口袋里，他们应该看不出来这是枪。我的蓝本都没拿走，那这个两个东西应该也不会被拿走才对。”路希推测说。

　　“是啊，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根树枝，拿它干吗？”伊双双点点头，“所以，可能是掉到地上了。”

　　“我们在这里找找看。”路希说。

　　二人在屋子里面地毯式搜索着，搜了好几圈，心越来越凉。别说树枝枪了，连个普通树枝都没有！

　　这难道是天亡我也？连一点希望也不给！

　　伊双双停下搜寻的脚步，心灰道：“小希，别找了。”

　　路希沉着头，不甘心道：“我再看看外面。”

　　她扒着门缝看着外面。零星的树枝掩埋在雪里，只露出一个头来，根本无法辨别是不是树枝枪。而且就算树枝枪就在院子里，被铁链拴住的她们又该怎样拿到呢？

　　她靠着门，缓缓坐下：“难道，难道我们真的要死在这吗？”

　　伊双双没有说话，好似无声的默认。

　　路希忍不住胡思乱想：“都怪我，都怪我把霉气传给了你们。”

　　也许他们说的对，她就是一个扫把星，不然为什么从小到大都这么倒霉？

　　“那我还说我乌鸦嘴呢，昨晚还跟你说我们这一路还挺顺的，结果今天就……”伊双双自嘲说。

　　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几声，心头的恐惧也消散了几分。

　　“能活几天是几天吧。”伊双双消极地说着，语气变得虚幻起来，“也许，死后的世界很美好呢。而且，还能和他们团聚了。”

　　路希垂眸。

　　也许父亲就在天堂，一直等着她呢。

　　她们就这样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像临刑前的囚徒品尝着最后一顿晚餐。

　　“咳咳……”刘冬费力撑开眼皮，打断了她们的幻想。

　　他咳得胸闷气虚，习惯性地想抚胸顺气，可手却一直抬不起来。直到看向胳膊，才想起来，他已经没有胳膊了。

　　“刘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伊双双关心道。

　　“还行，死不了。”刘冬勉强说。

　　伊双双叹了口气，路希也忧愁地看向他。其实，她们都明白他活不了几天了。兔死狐悲的悲戚感充斥在心间，要不了多久，她们也会像刘冬这般……

　　察觉到二人的低沉，刘冬开玩笑说：“你们怎么都垂头丧气的？难道我还活着，你们不开心？”

　　“没有。”二人说。

　　刘冬看到地上的艾心草草干说：“你们这一天都没吃饭，吃点吧。这草干味道还不错的。”

　　二人眼眶一酸，刘冬都这样了还反过来安慰她们。

　　“好。”

　　她们拿起草干，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

　　“刘哥，你要不要吃点，我们喂你。”伊双双说。

　　“我还不饿，你们吃吧。”刘冬说。

　　又吃了几口，小木屋对面的厨房传来一阵哐哐当当的声音，还有王刚和李春模糊不清的嬉笑声。

　　这回，换刘冬低沉了。一段长长的气钻进了他的鼻子里，转了个弯后壮大了几倍跑了出来。

　　片刻后，一股淡淡的肉香飘了进来，融入了小木屋。伊双双和路希像是吸入了过量的二氧化碳一样，头晕恶心。

　　“呕！”

　　方才吃下去的艾心草草干吐了一大半。两个人瘫软在地上，粗重地呼吸着。

　　忽的，伊双双站了起来：“我受不了了！”

　　她推开门，朝着厨房目眦尽裂道：“你们两个还是人吗？哦对，你们不是人，是丧尽天良的畜生！居然能干出餐食同胞的事！哼！哼……我要杀了你们！”

　　她猛地往前冲却被脚链拽倒，啃了一嘴的雪。她抓起地上的雪，团成球，不断地砸进厨房，泄愤道：“让你们吃！让你们吃！”

　　“双双！双双！”路希连忙拦住伊双双，生怕激怒了那两个食人魔把她们大卸八块。

　　“你放开我！我要打死他们！”伊双双奋力挣扎着。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是不想活了？”王刚怒气冲冲地走出厨房。

　　李春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竹条，声音尖细地说：“欠抽的玩意儿！”

　　不同于王刚的高大魁梧，李春瘦如麻杆，散发着一种病魔缠身的颓唐。她脸上坑坑洼洼的伤疤和凌乱的头发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张可怖的面具，配上一瘸一拐的身姿，活像童话故事里邪恶的老婆婆。

　　二人不自觉地后退几步，差点被身后那块微微凸起的地面绊倒。

　　“老婆，外面风大，你回屋吧，我来教训她们。”王刚目光柔和，轻声细语地说着。

　　“不！刚，我就要亲手撕了她们！”李春咬牙切齿说。

　　“好。”王刚无奈。

　　“唰！”李春甩了一下竹条，一步一步向着伊双双和路希逼近。

　　“你，你别过来……”伊双双强装镇定。

　　李春轻哼一声：“你刚才不是叫嚣得很厉害吗？”

　　说完，她一鞭子狠狠抽下去，两人身上火辣辣地疼；又几鞭子下去，身上开始冒火星。她们风餐露宿已久，身体本就超负荷，哪经得起这番抽打！

　　伊双双找准时机，用力抓住竹条。她和李春像是拔河一样，手被磨了鲜血也死死不放手。王刚见状，一脚踹飞伊双双。伊双双疼得有些睁不开眼，捂住肚子，满头虚汗。路希连忙扶住她。

　　“贱人！”李春怒极，抽得更猛了。

　　这些鞭子大多都被路希有意挡下了。她身体素质比伊双双强，也耐造。

　　“别打了，咳咳，别打了……”刘冬拼命为她们求情。可他那半个踏进死亡殿堂的身子所发出的声音，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几乎微不可闻。

　　感受着身上噼里啪啦的抽痛，路希最终向邪恶势力低下了她那颗并不宝贵的头颅。她说：“别打了，别打我们了，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李春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放缓了几分。

　　路希继续说：“放过我们吧，再打下去……我们就不好吃了。”

　　李春收起竹条，露出满意的神色：“你还挺识相的，不像她。”

　　路希按着伊双双，生怕她又做出什么惹恼李春的事。好在伊双双恢复了一些理智，只是不服气地瞪着李春。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坏人就该死？你是好人就高傲？”李春咄咄逼人地盯着伊双双。

　　伊双双暗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李春用力捏住伊双双的下巴：“那我告诉你，好人如何坏人又如何，你就是我踩在脚底下，随意践踏的人！”

　　说完，她就想踩伊双双一脚，但剧烈的运动导致身体不适，猛烈地咳嗽了起来。王刚赶忙替她顺背：“老婆，别生气了，为这些待宰羔羊不值当。这里太冷了，咱们回屋里暖和暖和。”

　　“好。”李春点点头。她确实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