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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宛若仙君 昨夜刚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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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鸟儿矫捷的身影飞速掠过琉璃瓦顶,只留下一阵燕语莺啼。
此时刚下朝,达官显贵们拱手作揖,欢声交谈中三三两两离去。
沈毅和几位权贵留下跟皇帝说了会儿话,出来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恭喜沈大人,英才得展,节节高升,回头别忘记请客啊。”
“同喜同喜,到时候李大人记得捧场。”
几人自汉白玉阶缓缓下来,中间的少年红袍官帽,朝阳落在他眉间,全是恣意风光。
忽然,少年停下了脚步,目光停驻在前方西侧的朱红宫墙旁。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人负手立于白玉兰树下。那人身形欣长,头上戴着束发白玉冠,如缎的墨发倾泻而下,着一件月白长袍,外罩银色大衫,束着同色的玉带,腰间别着镀金匕首鞘。
似是注意到他们的目光,那人转过头来,美如冠玉,俊逸非凡。这边的官员纷纷拱手作揖,那边仙君般的人也朝他们微微颔首。
昨夜刚下过雨,白玉兰凋了一地,此时春晖清澈,风拂那人衣袖,一翻流光溢彩。有几瓣白玉兰簌簌落下,他立于其中,直似仙君下凡,无限春光,尽失颜色。
李福贵来的时候便见着这么一画面,美得他都不忍心打搅,生怕他一不留神,这仙人就飞走了。但皇命要紧,小命更要紧。他揣着笑脸,“殿下,这花儿开得可盛,昨夜下雨落了一地,这些个宫女太监不知道哪里偷闲去了,可别站这儿,别脏了您。许久不见,陛下可想您嘞!快往殿里去吧。”
梁韧颔首,由李福贵领着前去了。
“哎呦,沈大人第一次见吧?”终于,有人道,“那是二殿下,昨日刚回京。这会儿子是要面圣吧。”
二殿下梁韧,先皇后之子。前两年调去钱塘修水坝,如今水坝建成,回京述职。沈毅是去年新晋,那时梁韧已在钱塘,沈毅没见过倒也正常。
沈毅笑着没说话,这是一路目送梁韧离去的背影。
这边的二人沿着汉白玉阶,走到正红朱漆大门前,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扁额,上面龙飞凤舞题着“紫宸殿”三个大字。
殿内的金漆龙椅上,坐着一个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 ,正看着奏章。
“参见陛下。”梁韧从容行礼。
皇帝放下奏章,笑道:“平身。”
皇帝站起来,“让朕好好看看,这两年长没长肉。”
“是瘦了些。”皇帝又坐下,喝了一口茶,“修坝有功,这回你想要什么奖励。”
“臣不敢居功,如若陛下愿意,臣想向陛下讨要唐寅的《落霞孤鹜图》。”
“哈哈哈哈,赏。你怎么喜欢上这些了,朕记得你少时,常纵马长街,嚣张气焰,是最不爱读书的。这两年性子倒越发沉稳了。”
梁韧笑但不语。
皇帝又道:“你今年也二十有一了,可有打算成家?”
“臣曾在钱塘时,得遇心仪之人,可惜匆匆一瞥,再寻觅时,已无良迹。臣那时许下承诺,此生非卿不娶。”梁韧对上梁阔的眼睛,里面有审视,有查探,唯独没有长辈对晚辈的关系与慈爱。
“好一个非卿不娶,你这点,像极了你父皇。”似是想到了什么,皇帝不再说话,而是转开话题道:“你皇姐时常念叨你,等会儿去看看她吧。”
“是。”
梁韧是如今这位皇后的胞弟。
先皇帝梁武皇与先皇后伉俪情深,诞下二子,分别是梁悠长公主和二皇子梁韧。梁悠长公主嫁给了康定侯。康定侯和梁悠长公主为表兄妹,二人青梅竹马,婚后更是恩爱非常,如胶似漆。梁韧生得晚,先皇后那时年岁已大,生下二皇子不久后便薨了。
而那时梁武皇御驾亲征西北,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奈何梁韧还在襁褓,皇子年幼,如果登基,群兽环伺,危机四伏,易为傀儡。所以先皇出于江山社稷考虑,留下诏书,将皇位传给当时辅佐国事的侄子康定侯,女儿梁悠为皇后。
梁武皇于鬼犬丘一役驾崩。康定侯登基时,不过加冠,梁悠不过碧玉之年。那时二人膝下无子,又逢政事紧急,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新皇便没管梁韧的身份地位,不立不废地处在那里,没几年梁阔有了孩子,他的地位更是不尴不尬。
长姐如母,梁悠皇后无己出,这个隔了十六岁的弟弟,梁悠疼爱非常,养得金贵无比。当初梁韧要去钱塘修水坝,皇后是千般阻拦万般不肯,生怕苦着累着她倾举皇后金库千娇万贵养出来的弟弟。
跟皇帝说了些有的没的,又去陪皇后用了餐,梁韧回府时,夜幕已临。
“殿下,这是今天送来的请柬。”侍女送上。
梁韧刮了刮茶汤,细呷一口,“放那吧。”
这时,院内响起一道声音,欢快潇洒:“涧南!昨个回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梁韧没抬头,光听声音便知道是谁了,张言信,秉文公之孙,他的表哥。
“你看谁来了。”张言信一收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朝梁韧挤眼。
“表哥。”只见从张言信背后走出来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正双脸飞霞,羞涩地望着梁韧。
梁韧起身,笑道:“流月也来啦?”
“哈哈哈她一听说你回来,连佛都不拜了,蒲团都没坐热就赶着回来见你……”
张流月恼怒地瞪了一眼张言信,不敢再抬头。
“用膳没有?”梁韧笑道。
“没呢,刚好交差回府换身衣裳就来找你了。”顾及小姑娘颜面,他没说的是,交差回府被亲妹勒令带她来的。
“正好,在我这里用了吧,我记得流月喜欢四喜藕粉圆,吩咐厨房多做点。”侍女听到吩咐领命下去。
张流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梁韧,觉得梁韧越发英俊了,即使自幼相识,如今仍为他怦然心动。
“谢谢表哥。”少女笑得甜蜜。
“快坐下,试试这龙泉冰雪,今年新出的。”
张言信对茶不感兴趣,却看到了八仙桌上的帖子,“可以呀,刚回京就收到这么多,都比得上爷爷了。”
张言信的爷爷,梁韧的外公,张秉文,当朝大儒,仰慕者众多,请柬自然多如牛毛。而梁韧刚回京两天,这放在案上的请柬就累得如小山一样高了。
他随手拿起一封,“都察院左副督御史……这是个厉害人物。”
梁韧来了兴致,“怎么说。”
“去年连中三元的状元,他那些文章,爷爷看了都赞叹不绝,可惜是方文绝的学生。”
梁朝有二文,一是太师张秉文,二是吏部尚书方文绝,这二人之间有些嫌隙,向来不太对付。
“刚开始在陛下身边做了几个月的起居郎,这不开春就成正三品大官了。”
又听他艳羡叹道:“这平步青云的程度,无人能及。”
听着两人交谈,少女在一旁默默饮茶,时不时瞟一眼梁韧。
“不说他了,说说你吧,钱塘好玩吗,听说那壮观如鲲鹏击水三千里,可惜我没见过。”张言信的娘亲管他管得十分紧,他从小便没出过几次白玉京,去年他父亲调去了姑苏当知府,母亲同随,他才得了自由。
“等八月你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对了!”张言信压低声音,贱兮兮道:“听说你在钱塘遇到了另你此生非卿不娶的伊人!是不是真的?”
“你消息倒是灵通。”
梁韧那话是与皇帝说的,皇帝与臣子的谈话岂能轻易传出去,可见在宫中有不少张家的耳目。
一旁张流月再无心饮茶了,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到底是不是真的?”张言信追问道。
“自然是真的。”梁韧淡声道。
“哎呀!”张言信故作痛苦道:“本人回应,要是天下女子听到了,天下芳心不知道又要碎几碎了!不过没关系,没准转而暗恋我这个天下第一才俊了!”张言信“哗啦”一扬折扇,露出了那几个笔力遒劲的大字:第一青年才俊。另一面还是聘请名家大师美化了百倍的自画像。
只听他自顾自道:“我定不会辜负天下女子的心愿!这样的痛苦与孤独我愿意承受!”
三人用了膳,梁韧在宫中吃过了,便没吃多少。见张流月吃得也少,梁韧问道:“可是不合胃口?”
张流月低着头,掩着难过,“先前在鸡鸣寺吃的糕点多了,还有些撑着,吃的少些。”
“哎呀!你们女孩子胃口就是小,涧南这儿的厨子真是令我撑肠拄腹……”
“对了,今日上巳,三日后便是春猎,到时候你再仔细教教我,今日射雁司蚕被人笑了好久……”
“哥哥箭术奇差,别恼了表哥。”少女轻轻道。
“哈哈哈是是是,亲哥箭术差,表哥什么都好,涧南才不会恼我。”
张流月红着脸,抿着唇,不再说话。
梁韧摇头失笑,“今日上巳?”
“瞧瞧你,忙得什么日子都忘了。今夜有花灯,去看看吗?”
张流月闻言,期翼地看着梁韧。
梁韧怎会拂意,笑着应允。
梁朝自古繁华地,人间白玉京。夜市千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千门开锁万灯明,三月上巳动帝京。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张言信最好诗词,平日见到什么风趣事都要吟上几句,就连平日上值衣襟内都放着一本诗集小册,无愧于自封“第一青年才俊”之称。
张流月提着一盏莲花灯,左边是梁韧,右边是张言信,无数姑娘频频投来钦羡的目光。
一路走来,梁韧竟拒绝了十来个赠香囊香草玉佩红豆的女子,惹得第一青年才俊十分不爽,更离谱的是居然还有男人向梁韧表明心意。看着梁韧十分习惯地从容有礼婉拒,张言信十分不爽,想着以后再也不与梁韧出门了。他兀自看灯谜去了,“烟火勿进便放心……”他一扬折扇,露出“第一青年才俊”,自信道:“谜底是——恩。”完后挑眉看向梁韧,却发现梁韧一直看着灯火阑珊处的糖画。
张言信凑近梁韧,“想要就去买,别怕笑话人。”
梁韧摇头失笑,没说话。
谁知他这一笑,令不少偷偷瞧着他的姑娘心都醉了。
“啊啊啊那是谁啊那是谁!!!”小娘子绞着帕子问同伴。
同伴也迷得呼吸困难,抚着胸口:“不知道不知道!!!我明天要叫阿爹去他家提亲!!!”
“万一他已有妻室呢……”小娘子伤心道。
“没关系,给他做妾我也是愿意的。”
摊贩老伯笑嘻嘻的,许是没见过这么俊的人儿,拆出灯谜,“公子答对了,想要什么奖品?”
“你这都有什么。”张言信道。
许是今天是女儿节,摊上摆的都是女儿家的用品,什么胭脂水粉、簪钗耳环,琳琅满目。
张言信又看向张流月,“阿月来挑,想要什么。”
张流月便听话认真挑选了起来。
“表哥你眼光好,帮我挑一个吧。”
这边的梁韧并不知道已经有很多人甘心给他做妾了,认真地看着张流月手上的两个发簪。
梁韧笑道:“再答对一个都要不就行了。”
张流月却摇头,“物物自有物物的去处,我只取一物,也只要一物。”
少女着黛蓝襦裙,挽着随云髻,别着只两支点翠步摇,和一朵青色缠花牡丹梳,清新雅致。她说着话时,眼眸清澈,语气温柔坚定。
梁韧最终给她挑了只洁白的的海棠珠花发钗,“这个怎么样?”
“谢谢表哥,我很喜欢。表哥可以帮我戴上吗?”
梁韧笑着给她轻轻簪上。
少女摸着头上的发饰,笑颜在灯火下娇羞如花。
“只记得你表哥,不记得你亲哥。”张言信付款怨道。
“也谢谢哥哥。”张流月赶紧道。
“哼。”
张言信似是发现了什么,捅了捅梁韧,“看到没。”
“什么?”
“状元郎。”
梁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姿挺拔伟岸,着黑色箭袖,墨色长发高高束起成马尾状。到底是少年心性,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拿着龙形糖画,吃得甚是开心。
“砰——”这时突然一声巨大的爆破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哭喊和尖叫,还伴随着刀剑相击的清脆声。
“走水了!!!”
“阿娘!阿娘!呜呜呜!!!”
“抓刺客——”
“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梁韧定眼一看,原是一家酒肆发生了爆炸,还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