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胡同》南星西寻

8、假如 假如她和江

　　“江白！”

　　这一声好似炸雷惊响，惊醒汽修厂院中的每一个人。院里此时空旷，只偶有几个人出来望风，听到这一声响，全都转向院门处。

　　徐静雅见到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院门那里，怒气冲冲地看着江白。

　　她比徐静高一些，看不出来具体的年龄——估么着有二十二、三岁的模样，脸上画着浓妆，红唇艳丽，粉底雪白，耳垂上一左一右挂着两个银色的大耳环，火红色的波浪长发，穿着短衫与破洞牛仔裤，外层又披了件羊羔毛外套，一双黑色长靴穿在她脚上，鞋跟足有十厘米高。

　　女子走进院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江白面前，扫了一眼徐静雅，又与江白对视。忽然，她扬起手，一个耳光抽过去，就要扇在江白的脸上。

　　这耳光当然是落了空的。江白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腕，怒声道：“林芳怡，你发什么疯？”

　　说完，他将那个被称呼为“林芳怡”的女子的手甩开，甩向另一侧。

　　“行啊你，白哥，”林芳怡冷笑着，目光转向徐静雅，“够可以的，这么快又骗上来个妹妹。”

　　林芳怡的眼瞳对准徐静雅的眼睛，二人四目相对。见林芳怡的眼球上带着美瞳，蓝灰颜色，像是一种猫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吓人。徐静雅慌张，想要向后退去，尽量远离正在对峙中的林芳怡和江白二人。

　　就在这时，李常赶了回来，一看到院子中的林芳怡，立刻惊慌失措地喊着：“哎呦，我的姑奶奶，林奶奶！您都走了，还回来干嘛？”

　　说着，李常将林芳怡拉向一边，当着江白和徐静雅的面，谄媚地笑着说：“那天在这门口，您给咱白哥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咱白哥也没把您怎么样。您二位就此桥归桥、路归路，别再见面了，成吗？”

　　“这生气呢，也是伤身的，您骂白哥一顿，您是出气了，可自己的身体也给气坏了，这不是得不偿失嘛！”李常口才好，一口一个“林姐姐”，又一个“林奶奶”，给林芳怡哄得服帖，她的面色稍顺，高挑的眉头都平顺了许多，一头红发也没那么扎眼了。

　　从李常和林芳怡的对话中，徐静雅理清她与江白的关系：这位“林奶奶”是江白的前女友，为人泼辣。他们二人分手以后，林芳怡稍有不爽快，便来汽修厂中找事，破口大骂。最开始江白并没有理会她，但耐不住她骂得实在是“有伤风化”，才拦了她几下，不料更惹怒了林芳怡。

　　于是李常便出面，劝阻林芳怡。久而久之，汽修厂内多了为“妙口神材”，专门哄这位“林奶奶”。

　　“林奶奶”很久没上门了，不知今天又怎么不顺了，来找江白的不爽。

　　说着说着，林芳怡忽然脸色一变，当众拉过徐静雅的胳膊，抓着她便向院外走去。她的两条腿修长，高跟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走起路来两侧生风，手臂的力气又大，带得徐静雅差点“腾空而起”，吓得她一个惊叫出声。

　　见状，江白急急地拉扯住徐静雅的另一只手腕，喝道：“林芳怡！你放开她！”

　　林芳怡脚步一顿，回过头，与他对峙，冷笑说：“我就不放了，怎么着？你还敢打我不成？”

　　江白自然是不会打她的，所有人都知道，江白从来不打女人。但是他的眼中喷着怒火，烧得令人害怕，低声吼着，嗓音有些嘶哑：“松手。”

　　他脸上黑得瘆人，面色能滴出墨汁来，活像是原始森林中的豹子，扑上去，能生吃人肉一般。林芳怡从来没在江白的脸上见过这么可怕的表情，她抓住徐静雅手腕的手微颤，但很快恢复正常，眉尾一横，对着江白讽刺地说：“行了行了，别吓到这个‘小朋友’了，我就跟她说两句私话。”

　　说罢，她赌咒发誓，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将徐静雅怎么样，江白这才松开徐静雅的手腕，放她和林芳怡一同去。

　　走到院门口，见不到江白和李常的影子，林芳怡转过身，松开徐静雅的小臂：“妹妹，多大了？”像是查户口似的。

　　徐静雅心中戒备，但还是回答：“十七，过年就十八了。”

　　“还真是未成年，”林芳怡笑了，“作为过来人，姐姐劝你趁早离开那个火坑。江白这个人，脑子不正常。”

　　说着，林芳怡像是倒苦水一样，将她与江白的过往经历全部说了出来。徐静雅听得云里雾里，最后总结出来：

　　在林芳怡的口中，江白是一个“混蛋”，他表面上装得很好，很像一个正常男人，但实际上是一个“冷暴力”高手，动辄一言不发，怎么叫他也不理人，是个闷葫芦，长嘴说不出话来，从来不会解释问题，而是用一种“你别闹了”的眼神看人。

　　江白的这种行为，会让他们周围的所有人都以为，林芳怡自己才是个矫情的神经病，孰不知她才是有口难言。

　　而且，对于感情，江白“不主动，不拒绝”。林芳怡是通过哥哥的关系认识他的，对他一见钟情，本以为要“穷追猛打”，没想到很快就上了手。他们成了“恋人”，而成了恋人后，一切矛盾才初现。

　　所以江白真的爱过她吗？林芳怡自己都不知道。江白爱过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不拒绝林芳怡的“无理要求”，对于她提出的“分手”二字，做起来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听着林芳怡絮叨着，徐静雅莫名。但林芳怡的语速飞快，又气愤至极，徐静雅根本插不进去话，等到她说累了，喘息时，徐静雅趁机说：“但是，我不是江白哥的女朋友啊。”

　　这句话很干脆，直接撇清了江白和她的关系。林芳怡没想到，反而自己尴尬起来，便笑着说：“那就最好了。姐姐最后劝你一句，你别看他长得帅，长得帅的男人多的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妹妹，什么样的男朋友找不到？千千万万不要在这棵‘毒株’上吊死。”

　　她将江白称呼为“毒株”，这段恋情里，她被伤得很深——徐静雅如是想着，可她又不能感同身受，她从来没谈过恋爱，奶奶和老师禁止她早恋。她是个乖孩子，自然听奶奶的话，从没对哪个男生动过心，更没有被人伤过心。

　　而林芳怡的嘱咐又让徐静雅觉得十分好笑，她看起来誓要“搅黄江白的所有恋情，让他孤独终老”的模样。

　　林芳怡走了，徐静雅独自返回小院。江白和李常立刻围了上来，等她说出自己没事，林芳怡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们才放心下来。

　　但是林芳怡的一句话却在她脑中不停地盘旋，挥之不去：江白对于感情问题，“不主动，不拒绝”。

　　如果她向江白表白呢？如果她装作很深情的样子，对江白说一句“江白哥，我爱你”，他们是不是就会立刻成为男女朋友了？

　　这一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划过徐静雅的脑海，惊得她差点弹起——对啊，她怎么从来没想到，如果她真的和这个胡同里有名的江白在一起，会怎么样？

　　江白会帮她还徐老鬼欠下来的赌债；会帮她“盯住”到处赌博的徐老鬼，防止他继续惹来麻烦；会帮她恐吓隔壁那个一直讨厌她的马婶儿；会让这梨花胡同里一切编排她的人，不敢再冒犯她。

　　如果是真的，徐老鬼会怎么样？邻居会怎么样？那些诱骗徐老鬼赌博的人，会怎么样？

　　假如那些经营赌博生意的混蛋知道了，徐老鬼的女儿是江白的女朋友，他们会不会收敛一点，不再诱骗她那该死的爸爸赌博，甚至禁止他走进赌博场地？

　　想着想着，徐静雅的心中七上八下，眼睛没看路，只一味地往前走，听到一声喊叫，她才抬起头，见前面是一堵墙，她差点撞在上面。她摸了一把冰凉的墙壁，墙壁的冷意刺|激着她的毛孔，让她打了一个寒颤，大脑在这一瞬间通透无比。她从各种想象中清醒过来。

　　她在想什么啊？她怎么可能会和江白在一起呢？

　　江白是什么人？江白是手上沾过血的奇闻，是只有中专学历的粗人，是这个小汽修厂的工人。

　　而她徐静雅呢？她是梨城一中的学生，是老师眼中的乖乖女，是成绩能排上前五名的“好学生”。

　　“梨城一中的前五名，最起码能考上京都或海市的985学校。”陈老师说过的话，在徐静雅的脑中回荡。

　　她的前路很光明，她有美好的未来。只要熬过高考，她就能像自由的鹰，在更远的世界里翱翔，就如陈老师所说的，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学她想学的专业，看她想看的书。

　　而等到那时，和江白的感情对她来说，只会是累赘，是将她拉回这个县城泥潭里的负累。

　　徐静雅的世界好像被分为截而不同的两半：一半是肮脏到令人生厌的梨花胡同，而另一半则是她的学校，和她憧憬着的大学。

　　她与江白好像站在分界的两端——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徐静雅！”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唤着她，徐静雅向声音的那处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