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胡同》南星西寻

6、秋游 多了两个人

　　“钱，你数数，”徐静雅点着信封，对江白说，“张姨给我的工资，正好可以补上我爸爸欠你的钱。这些你先拿去，算算加上上次那些，我爸爸还欠你多少。记个数告诉我，我再想办法筹一些。”

　　江白拿过信封，却未多看一眼，只将信封对折，折好，牵过徐静雅的手腕，郑重地将钱放入她的掌心：“这些你自己留着吧，上学还有缺钱的时候。”

　　“江白哥……你，这……”徐静雅看着手中被塞回来的钱，耳朵一红，他的手指粗糙，摩擦过她的掌心，打了一个激灵，皮肤有些痒。

　　“你爸欠我的钱，就算了。你好好学习，比什么都强。”江白见她一会儿看钱，一会儿看他自己，眼神闪烁，像是手足无措。心底的一丝烦闷再次被勾起，他抓了一把自己的短发以作掩饰。

　　他很不喜欢看到她这个模样：支支吾吾地，一会儿抬眼，一会儿低头，白皙的脸蛋上透着羞红，半天说不出几个字，耳朵一动一动地，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样子。

　　“听到没，好好念书，考一个好大学，别学你爸！”江白高声喝着，又重复一遍。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江白对她说得便是这句话，

　　见徐静雅点头，乖巧又顺服，江白才放下心来。

　　…………

　　梨花一中，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念着名单上的名字，念一个名字便顿一下。她的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使，脸上戴了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头顶的花白碎发飘下来，挡住她的视线。

　　她拨了一下碎发，抬起头，观望着讲台下面的学生，见学生们横七竖八地什么样子都有。她的眼神犀利，扫视一圈。

　　大多数学生们是规矩地坐着，有的在做卷子，有的在嘴里念叨着，背古诗词。而在后排，有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甚至传出鼾声来，口水流到桌面上——陈老师懒得理他们，任由他们睡去，按照她的话来说，这叫做“人要寻死，良医难治”。

　　暑期一晃而过，模拟考又很快过去，高三的时间虽然忙碌而关键，但是上半学期还不至于“癫狂”，还有些供学生放松、喘口气的时间。即将到十一放假，学校组织最后一次实践活动，到附近的山里去，不到两天，不会耽误学生们多少学习的时间。

　　说是实践活动，实际上就是占用学生们的放假时间，组织一次集体“秋游”。

　　陈老师虽然年纪大，脾气也大，为人有些古板，但她是语文老师，所以与别的那些，鼓励学生们“窝”在教室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老师不同。她倒很喜欢让自己的学生们多参加一些课外的活动，该运动的运动，该读书的读书——当然了，课外书必须是“好书”，这样才能激发学生们写作文的灵感，提升他们的写作语言。

　　在她眼里，现在学校教室里的这群学生，一个个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他们的目光又呆又傻，身体又肥又胖，懒惰，四肢不勤。再见他们连动也不想动，身体素质也都差得很，好像除了令人沮丧的卷子，眼里再没剩下别的什么，正是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机灵劲儿”都没有。

　　徐静雅坐在第一排，正在安静的看书，她看得并不是什么正经的教科书或者什么“作文开头范例”——但是陈老师对她很满意。对于老师而言，这种聪明，乖巧懂事的小孩才是最让她喜欢的。她从来不用担心徐静雅会在学业上出什么问题，也不用担心她会惹来什么麻烦。

　　学校安排了大巴车，让陈老师的班和隔壁班合坐一辆。隔壁班的学生们中，艺术生更多，所以现在没剩下几个人在学校，而陈老师班的人更多一些，两个班合在一起，可以互补。

　　点完名，陈老师摘下眼镜，仔细看着串眼数字和名单，眼睛快要“窜花”了。她又从头开始数一遍，数完后，发现的确多了两个人，而车上的位置少了两个。

　　正好下课铃响了，老师一挥手，学生们一拥而散，像解放了似的。睡着的人立即清醒；困得不行的人倒在桌上，上下眼皮一粘，昏死过去；几个高壮的男生抱着篮球跑出教室，一边奔跑，一边在走廊里拍着篮球。

　　陈老师俯下身，双掌支在讲台上，一点一点对着名单，又数了几遍，发现无论如何也对不上数，她深深地叹一口气。

　　徐静雅耳尖，听到叹气声，她的目光从书上移开，投向陈老师，但刚巧有一个学生跑过，挡住了她的视线。等人走开，再一看，见班长许宇川正站在讲台前，与陈老师说着什么。

　　陈老师的面色放松，不见异常。

　　于是便没再多看，徐静雅从卫生纸卷上撕下来小条，攥成两个小小的一团，塞入耳朵中，将想要遮挡一下这教室中的叫嚷声，虽然用处不大，但是总比没有好。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一字一句读着。这是一本小说，篇幅不长，文笔很朴实，催人泪下，她快看到结尾了。

　　“静雅！”忽然，一声呼唤，她的手中一空，手里的书从眼前被抽开。

　　徐静雅抬头，见许宇川正站在她的面前，提着她的小说，翻动着。

　　“人生，路遥……什么书啊，看得这么认真，叫你名字都没听见？”许宇川看着封面上的名字，又翻开扉页，见作者一栏写着“路遥”二字，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有事吗？”徐静雅将耳朵中的卫生纸团取出来，面带微笑地问着许宇川，默默地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书。她的手指摩挲着书的封面，心中有些不悦。

　　“刚才陈老师跟我说，咱们班……”人声汹涌，好像是有什么人挤进了班级里，教室中的吵嚷声变得更大，眼见许宇川的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全都混在人声中，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说，咱们班的车上，少了两个位置，让你和我……”许宇川提高音量，但是仍无作用。

　　“什么？”徐静雅没听清，凑近耳朵，又让他重复一遍，想要让他将话说得再清楚一些。

　　刚巧，刺耳的上课铃声响了，班里顿时响起一片唏嘘声，同学们飞速涌进教室，向自己的座位跑过去。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

　　这事情用一两句也说不完，许宇川只好作罢，匆匆地留下一句给徐静雅：“放学后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跟你仔细说。”

　　说完，他返回自己的座位。

　　…………

　　放学后，许宇川留下来值日，按照约定好的，徐静雅在门口等着他。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她站在楼梯的拐角处，阳光照进楼道里，透过窗户，将这处照成暖洋洋的颜色。而她躲在那阳光的旁边，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中，不占用学生们走过走廊的空间，毕竟学校的走廊狭窄，会有些拥挤。

　　许宇川正在和几个很漂亮的女生打招呼，这些女生都是在学校里有很多人追求的姑娘。女生们红着脸，也不知道许宇川对她们说了什么，只见他的眉眼中洋溢着笑意，一片阳光，就像是楼道里的这片颜色。

　　女生们更加羞涩。

　　看着他们这幅模样，徐静雅歪着头：不得不说，许宇川确实长了一副好面相，他的眉眼弯弯，生着一双讨喜的桃花眼，又爱笑，活泼，会说一些很让人喜欢的话，又很尊重女生，的确是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们会喜欢的样子。

　　就这样注视着他们，徐静雅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人快走光了，值日的活儿才做完。许宇川提着书包，奔出教室，锁上门，匆匆跑向徐静雅：“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回家也很无聊，我不着急的，你可以再慢点。”

　　徐静雅说得是实话，她很少写作业，嫌卷子上的题太“普通”，一套卷子发下来，她通常只做后面的几道题。且她很有语言天赋，英语学得也不错，语文就更不必说。他们是文科班，多读书对于学习有好处，所以陈老师给了她特权，让她可以免除“作业”这项“杂务”，多花些时间用来读些课外的书，学校里的阅览室才是她最常去的地方。

　　“十一的秋游，学校给咱们班分的大巴上少了两个位置。我和陈老师商量过，她的意思是，可以让咱们两个单独去。”

　　听到这话，徐静雅挑眉，像是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家有车，”许宇川抬抬眼皮，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怕太过刻意会招致她的反感，“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带你去。陈老师和咱们班的同学们坐学校的大巴去，咱俩自己去，等到约定的地方再集|合。”

　　在陈老师的眼中，班长许宇川与优等生徐静雅，都是不需要操心的“好学生”，他们懂事，动手能力又强。她自然是放心让他们自己去的，这样还能省心。

　　在这个年头，梨城这样的小县城里，私家车其实并不多见。就在这条沉默的走廊中，许宇川搓着掌心，想着再解释些什么的时候，他听到徐静雅答应：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