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胡同》南星西寻

10、面馆 去吃饭

　　看到徐静雅进门的时候，江白的眼眸中闪过诧异。

　　“你不是应该在学习吗？”江白走进上前，问徐静雅。

　　他今天穿了一件褐色大衣，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像一棵褐色的青松。

　　徐静雅默默后退一步，微笑着说：“刚刚考完一模，还有点时间。张姨不是不在嘛，来帮帮忙。”

　　说着，二人一起走进福利院中，徐静雅去带小孩子。

　　今早来福利院前，徐静雅擦了前几天许宇川送给她的香水。她模仿着电视剧和广告片里的靓丽女人，将香水洒出来一些，小心地摩擦在手腕上，又用余香抹在耳根后。

　　抱着手腕一闻，徐静雅皱起了眉。这香水有一股浓郁的奶油香气，有杏仁味和香草的味道，非常的厚重，像是冬天里的美食。闻起来很优雅很成熟，像是一个风情款款的女人，与徐静雅的年级完全不符合——这味道让她想起自己的奶奶。

　　在奶奶的怀里，好像就是这个味道。

　　徐静雅急忙将香水从身上洗掉，用肥皂搓拭干净，差点误了约好的上班时间。福利院里全是小朋友，在教小孩子们做数学题的空余时间里，她悄悄地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除了肥皂香，再没有别的味道了，这才放心。

　　今天说是一天工，但其实只有半天。到了中午，张姨竟然及时赶了回来，笑着说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外面的事情结束得这么快，因此徐静雅可以早早地下班回家。

　　走到福利院的门口，又见到江白，他居然一直待在这里，还没离开。

　　哦，也对，这里是他的半个家，他常回来看看也是应该的——徐静雅心想。

　　江白看到她要走，刚巧自己也要走，便和张姨打了招呼，两个人一起离开福利院。他们两人走在大街上，没有人说话，不远也不近的距离，沉默着。

　　徐静雅有意躲着江白。因为林芳怡偶然的一句话，在她的心中引起了惊涛骇浪，她想与这个人疏远，所以特意避开汽修厂的路，没再见过他。

　　但是现在既然已经见到了他，虽说是偶然遇见，却不能当做没见过面。徐静雅面上一笑，笑颜如花，问江白：“江白哥，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吃饭？”江白听她忽然这样说，莫名地有些好笑，“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谢谢你暑期的时候送我回家啊。”徐静雅回答他。

　　她心里想着，江白与她非亲非故，白白地免了徐老鬼欠的钱，又送了她一个暑假。徐静雅最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债，所以常想着怎么一点一点将人情还回去。

　　“我一模考的不错，学校年级的前三名，拿了点奖学金，刚好有点钱。”她这样说着。

　　“暑假？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江白随口说着。

　　轮胎事件后，他早察觉她有意躲着他，自己心里也对这件事情有点在意，但也没再找过她。他总怕是林芳怡对她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也曾去找过林芳怡，但是林芳怡不肯与他好好说话，反倒对他冷嘲热讽了一番，他气得当场便走，再没去过。

　　忽然见她提出要去吃饭，江白眼神微动，手指负在身后，摩挲了几下——这是他的小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情绪不外放，每次心里畅快的时候便会这样。

　　“好。”江白一口答应。

　　徐静雅想要去县城里的大馆子，说是既然要请客，就要吃点好的。江白却不愿意，告诉她县城里的馆子没什么好吃的，味道一般，也就是骗不懂的人而已。

　　她不常去饭店，在奶奶家的时候，奶奶不允许她去外面胡吃，奶奶去世后，她再也没有闲钱去外面下馆子吃。

　　汽修厂有钱，上次徐静雅无意中听到江白和李常的谈话，得知他们一年的净利润，那个数字对于徐静雅而言，堪称天文数字。所以她想着，像江白这样子的人，肯定总去大馆子里吃饭，于是她便听他的话，问他想吃什么。

　　既然是请客，吃什么自然是要问客人。

　　江白思索后，带着徐静雅走到一片闹市里。

　　闹市算城里的繁华地带，晚上有大排档，白天时也有人流涌过，有卖菜的吆喝声和卖鱼的鱼腥味，很热闹。但是这地方的环境有些脏，两边的屋子看上去黑漆漆的，破落不堪。而路过的饭店，门牌又很简陋，偶尔有敞开的饭店门，徐静雅顺着里面一眼望去，见店中的饭桌和椅子也不太干净，黑乎乎的，店内的人更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既然是请客，怎么能请人到这种地方来吃饭？

　　徐静雅犹豫着，刚想对江白说，要不然还是换一个环境好一些的地方，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他便停到一家面馆前。

　　抬起头，见一块上了年岁的红板上提着“何氏手工面”五个大字，字是金漆的，只是边边角角掉了些颜色。

　　“进去吧，”江白拉开玻璃门，让徐静雅走进去，“这里的面味道还不错，我常来。”

　　他们二人走进去，徐静雅见外观如此破落的面馆，内部居然“别有洞天”，虽然设施旧了一些，但是地方倒是很大，不是只有一间屋，而是好几间。墙上有些黑——大概是因为年头久了，桌椅和地面倒是很干净。

　　“江白？”后厨里走出一个中年人，看到他们二人，诧异地喊出声，然后立刻转成喜悦，“好久没来了！”

　　这个中年人是面馆的老板。

　　江白走上去，和老板打了个照面，在对方热情亲切的招呼下，坐在一处角落里的位置上。

　　徐静雅也跟着坐下，江白递给她一张菜单：“这家面馆，我以前经常来，这老板算是我的朋友。因为最近厂里太忙，一直没时间过来吃饭。这面的味道不错，你看看菜单，随便点。”

　　原来是熟人——徐静雅想着。她差点以为是江白怕她多花钱，所以不肯去消费高的饭店，原来是她想多了。

　　徐静雅看着菜单，见菜单上面配着图片，旁边又是一堆的面名：什么牛肉面，葱油面，炸酱面，鸡丝面……各种面条，应有尽有，让她看花了眼，一时间不知道该点些什么。

　　“来份葱油面。”刚好，江白招呼服务员，又问徐静雅，“你呢？”

　　学着他的样子，徐静雅微微一笑，也对服务员说着：“我也来一份葱油面。”

　　等面的过程中有些无聊，徐静雅和江白各坐在桌子的两侧，偶尔对视。

　　“你们学校现在几点钟放学？”江白问徐静雅。

　　“大约……”徐静雅想了想，“……六点多。”

　　听这话，江白奇怪地说：“李常的弟弟也在一中，说你们高三是晚上九点钟放学？”

　　“啊，那是晚自习，”被戳穿，徐静雅慌忙掩饰，“过几天才开始。”

　　“你参加晚自习吗？”

　　“可能吧？但也不一定。”徐静雅没有说实话。

　　有些无聊，江白的烟瘾犯了，他的手伸进衣服口袋中，刚要掏出烟盒来，忽然想起徐静雅不喜欢烟味，便放了回去。

　　这时，面来了。服务员一手举着一碗相同的面，分别放到他们二人的面前。面碗上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但因为是干面，还不烫。

　　江白取过筷子筒，抽取一双来，又用纸巾擦了擦筷子尖，才递给徐静雅，又说：“这家的辣椒有些辣，你小心点放。”

　　说着，他将一大勺辣椒拌入面中，混合均匀。徐静雅也想学着他的模样加辣椒，但是用筷子沾了一点点，舔了一口，辣得直叫。

　　她从来不吃辣椒。江白看她小脸通红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眼角弯起，眼中覆上一层柔和的色彩，嗓音低哑，像是一把老旧的琴弦，撩拨徐静雅的心绪。

　　有什么好笑的？

　　徐静雅瞪了他一眼，皱了鼻子，低下头，不再理他，吃起面来。

　　葱油面果然很好吃，很有嚼劲，油香沁润味蕾，心满意足。徐静雅拉出来两根面，一点一点吞咽着，一抬头，见江白大口大口咀嚼着，像是风卷残云。

　　“他们在厂中都是这样吃饭吗？因为上工很急？”徐静雅心想着。这样看着他，只能看到他的额头和头发。他的额头高挺饱满，发际线处的短发立起，乌黑的头发像是一根根针。

　　她忽然想上去摸一摸，试试那头发的触感如何。

　　这一个想法只从徐静雅的脑中划过，她立刻清醒，囫囵吞着面，装作无事发生。

　　“我去一趟洗手间。”徐静雅放下筷子。

　　从洗手间路过面馆老板的前台，徐静雅要付账，老板却说可以挂在江白的账上，等到月末再结账——他们一贯都是如此算的，但徐静雅坚决不同意，强硬地付了款。

　　洗手间在最左侧的屋子里。徐静雅返回时，听到她和江白吃饭的那间传来一声响：

　　“江白，你面子够大的，贾哥找了你几次？你连贾哥的招呼都不管？”

　　那声音非常粗鲁。徐静雅听到江白的名字，本要迈入那间屋的脚步撤了回来，顺着门敞开的斜缝，看过去：

　　只见一个又胖又高又壮的男人正站在他们的桌子旁，居高临下地对着江白。那人在这样的下雪天里，居然只穿了一件短衫，露出黝黑壮硕的皮肤，胳膊上纹了花臂刺青。

　　那刺青是一条翻腾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