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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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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是沈何情先终结的。
……或者说,沈何情根本没觉得两个人冷战了,只是终于有空了过来看了眼,不是看人,是看桃树。
夜半的风很凉,吹落了一树的桃瓣。沈何情坐在树下,手里还是那一壶桃花酿。手起,温酒润喉,几滴清液沿着唇角滑下,滴湿了她的衣裳。沈何情靠在树干上,发丝胡乱地贴在脸上,那双狐狸眼被酒气染上艳红,本身的妖艳都被无辜盖下几层。
她这几天睡不好,心魔发作挠得她肝疼。
所以她干脆忙里抽闲跑来桃树下睡觉了。堂堂魔尊,睡不着觉的时候要跑来桃树底下凑合过,说出去实在笑话。
她就那样枕着树干睡了一夜,恍惚做了个梦。
白发少女牵着她的手,硬拉着她在院子里埋下了一颗桃花种。
两个人都没种过树,连棵草都没养过。少女折腾了一个月还不见桃树发芽,拉了个种树的过来帮她看看这种子是不是出问题了,怎么这么久了不见发芽啊。
“诶你说那个卖种子的不会忽悠我的吧?”
种树老头摸了摸胡茬,自信一笑。
“不会的,这种子就是单纯淹死了而已。”
当天晚上,在沈何情的掩护下老头连夜搬家,为了躲少女的追杀。
后来少女的身形变得朦胧,桃树换了家,沈何情找人把她移到了别的地方。
再后来,树下只剩沈何情一个人。
又是很久过后,只有柳灼春还在沈何情不在的时候抽空浇下水。
沈何情的梦很沉,梦是一片沼泽,她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
天蒙蒙亮的时候,木门吱嘎一声,锦辞年从门里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桃树下的沈何情。
锦辞年放轻脚步走了过去,蹲到她身前,细细地打量着眼前人的模样。
这个人,平时忽冷忽热的,赏脸了就笑一笑逗逗自己,不赏脸连来都不来。这人的笑也没那么真诚,总感觉是挂上去的,但有时候又像是真的。
真真假假,锦辞年不能完全分清。
这人连睡觉都皱着眉头,好看的眉毛拧成川字,倒是比醒着的时候看着真实些,
锦辞年伸手想抚平她的眉心,却被一股更大的力拽住了伸出的手,呼吸之间便被一把银灰色的匕首架在了脖子上。
沈何情喘息重了重,握着匕首的指尖用力得泛白,微微有些颤抖。
瞧清楚了来人,匕首迅速被抽离了回去。
“……对不起。”
沈何情的嗓子有点沙哑,压住了模糊的情绪。
还没等锦辞年回答,柳灼春闯了进来。
“师尊!南境境主抓回来了,另外几个境主也都在,就缺您了!”
沈何情闻言揉了揉眉心,撑着树准备站起来。柳灼春眼尖,马上跟狗皮膏药一样凑了过来伸出胳膊给沈何情当人肉拐杖。
锦辞年瞧了瞧沈何情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右脚好像受伤了。
“你受伤了?”
沈何情没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旧伤,最近活动大了裂开了而已。”
南境境主最近在武林的风头可不小,强抢民女、仗势欺人、草营人命,还抓了不少童子做药炉。
手头下的人闹了事,沈何情自然得负责管教。
她离开这些年,柳灼春因为境界不够高又要兼顾北境,难免让底下这些人背地里又开始搞些“小动作”。
所以沈何情一回来,就得负责扫这烂摊子,还是老虎苍蝇一起打,不知道是沈何情又坐上魔尊这把大椅子的还以为新官上任三把火,把魔域都快烧干了。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本该在五十七年就已经死去的沈何情居然会回来。
好不容易解决完南境境主,沈何情连下任境主备选人都还没决定就把几个境主赶走了。
沈何情抽出书架第三层的第四本书,移动了桌上火烛的朝向,随着轰隆隆的移动声,书架后出现了一道暗门。
沈何情的步子有些虚,撑着墙走入深处,一座地牢扎根在暗道尽头。她钻进早就设好的结界,身体似被人抽去的气力,脸朝下倒在了地上,混着由腔涌出的浊血。
肺火烧似的烫,身子却冷的像一具死尸。
沈何情好不容易撑起身子,又在几声剧烈的咳嗽声里重新倒了回去。血几乎是呕出来的,沈何情脊骨像一根根扎入血肉里的刃,把身上的衣裳撑起一道连绵的小丘。
沈何情的眸子变得更加血红,像被血浇过,滋养而成的红宝石。
走火入魔,灵气反噬。
——当然,沈何情知道自己这么狼狈的原因不仅如此。
得抓紧时间了。
沈何情这样想着,体力却丧失殆尽,昏迷了过去。
沈何情在地牢里待了约摸两天,在神志不清时把整个地牢破坏的面目全非,身上还大大小小挂着自己为了保持神智故意弄的伤口。
今天是锦辞年的生辰。
沈何情等的时机到了。
沈何情解开了结界,任由魔气肆虐。不过顷刻之间,房间里的东西该烂的烂该毁的毁。沈何情一路横冲直撞往锦辞年的住所奔去,沿途顺便搞了大大小小的动静。
“魔尊走火入魔了!!!”
“柳境主呢??!!!快把柳境主找来!!”
……
沈何情没害出人命,伤了几个人做做样子后路也差不多要走完了。
她没有换衣服,一身红袍本来就沾满了血,身上狰狞的伤口裂开,被寒风深深地扎入骨子里。她像这片雪原上绽开的野梅,张扬凛冽,在走过的地方落下红墨。
抬指,不过轻轻一点,锦辞年住所的结界被轻易地破开来,沈何情隐约听见了锦辞年的声音。
“锦辞年……锦辞年…………”
沈何情囔囔念着这个名字,那双眸子愈发鲜红。她确实走火入魔了,现在的状态,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锦辞年突然撞进了沈何情的眼眸里。
她刚好逆着光,看不见锦辞年脸上的表情。
她想到自己将来会死在锦辞年的剑下,也是这样逆着光。
一箭穿心。
锦辞年是她最后一个死劫,锦辞年杀了她之后,她终于不用再苟延残喘了。
她就要死了。
太好了。
沈何情的手有点发抖,整个人几乎是跌到锦辞年怀里的。锦辞年还没有完全长开,身子骨又瘦又小,身高勉强够到沈何情的腰。但她的力气却不小,稳稳地把沈何情揣在怀中,看到沈何情身上的伤口,血染到她身上,把她的白衫染成了鲜衣。
“剑呢?我给你的剑呢?”
沈何情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惨白的嘴唇染上鼻中溢出的血,竟是染成了半边红唇。
她本该是装的疯,现在却也成了戏中人。
锦辞年浑身都在发抖,她想捂住沈何情的伤口,可那些血一刻不停地涌出来,掌心困不住,让它们从指缝里又钻了出去。
血,好多血。
拦不住地溢出来。
沈何情挣扎着摸到了锦辞年腰侧的苍鸣剑,身子一压把剑抽了出来。她把剑柄朝着锦辞年,满是伤痕的手裹着锦辞年的小手,一步步引她握紧。
“你早就学会挥剑了吧?现在该让我看看成果了。”
沈何情的手还覆在锦辞年的手上,引着她把剑对准自己的心口。
“……沈何情?”
沈何情笑的开怀,夹着几声急促的咳嗽。平时高高竖起的发丝散成一片,瀑布似的垂在她的身上。
锦辞年第一次觉得沈何情的笑这么刺眼。
剑一点点刺入了沈何情的身子,锦辞年想抽出来,但沈何情的魔气化作藤蔓把两人的手死死捆在一起,强硬地拉着她,逼着她刺下去。
剑从沈何情的后背刺出,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到零。
明明只是几秒的事,锦辞年却感觉过了千年万年,对上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心却冷得异常。
“乖孩子。”
沈何情的头靠在锦辞年的肩窝,手还握着锦辞年的手,身子却一点点地往下滑。
“沈何情?沈何情?沈何情!!!!”
锦辞年的手抖得厉害,沈何情握住她的那双手松开了,软绵绵地掉到泥土上。
她明明最讨厌被弄脏的。
怎么会这样狼狈地倒在这。
沈何情还在流血,她的血争先恐后地逃出身子构成的牢笼,浇溉在锦辞年身上。
锦辞年被浇出了根,呆呆地扎在原地,动弹不得。
今天是她的生辰。
她一直不爱过生日,因为生日总是没什么好事。
七岁那年,在自己的生辰酒会上,锦家被屠了满门。
十岁那年,自己躲在房间里,却被硬闯入的“师姐”们抢去了母亲的遗物,碰撞之间砸在了地上,碎了。
现在她十二了,她的救命恩人死在了自己怀里。
好像自己真的年年不顺。
是不是自己真的像师兄师姐说的那样,是个灾星?
不然怎么会亲手杀死自己的恩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