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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第一章 被卖

      春日里,清梨村梨花烂漫。
      “欸,喝好吃好啊,”李春花笑着招呼着,满面红光。
      今天是她家老二邓二郎的大好日子。她男人老邓早两年不在了,好在那时她家大郎已经成家。自此,她便一直愁心二郎的婚事。
      可是清梨村离繁华的乐安镇很近,因其春日的梨花雅致而得名,故而村上人户大多都有些营生,虽嘴上可怜李春花,但自她男人走后,便也不大看得上她家。
      李春花知道这些人惯是嫌贫爱富的,但是儿子的婚事等不得,便咬牙去隔了三个村的清水村花了一吊钱买来了江菱儿。这是她挑了大半个村子选出来的好姑娘,虽饿得面黄肌瘦,但也能看得出内里的好模样,笑起来俊秀又温柔,正配她家二郎。她想着她家二郎模样好又本分,就是爱喝酒怠懒点,但毕竟男人嘛,总会有点小消遣。娶妻生子后,自会懂事收敛。李春花咧着嘴笑着想,得意洋洋,又自喜于这一顿席面的好排场,让她虽然肉痛但在村上得了不少脸。

      “咳呵啊——”突然,酒席上因轮番敬酒聚拢的人堆突然哄得散开,周围猛得安静。李春花嘴角的笑凝住,疑惑又紧张地看着人群,而后迟疑着推开身边的婶子婆子,冲进人群里。她愣住了,她家二郎仰躺在地上,手脚无力地抽搐抖动,口吐白沫,已是神志不清。李春花抖着手摸了摸邓二郎的鼻息,已然鼻息微弱,她嘴巴缓缓张开,未能吐出半个字,只是噔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边上有眼力见的婶子见状,赶紧推了一把一直怔愣在边上李春花的大儿子:“邓家大郎,快快快,叫郎中来啊!”
      李春花这才回神,她扑过去紧紧抱住地上的二郎,哭着咒骂:“你们眼睛瞎了吗,还傻站着干什么?叫郎中,叫郎中啊,我的儿,我的儿!”

      屋内,红烛摇曳。
      江菱儿与邓二郎将将拜完堂,她新婚的相公便留下一句“我出去敬酒”匆匆走了。江菱儿窘迫地应了一声,喜帕下晕红了半张脸。她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腿上的喜服,抿了抿唇,眼里水波漾漾,半晌,又弯起唇笑,眼里透出一股坚定无畏。
      江菱儿生活的清水村比不得清梨村傍着大镇,又有好景致,可以做些种田以外的好营生。那儿是真正的穷乡僻壤。村里的青壮有能耐的都搬走了,没能耐的便日复一日地在地里磋磨。她家中虽有几亩薄地,但一年到头的收成除去税收也只能堪堪饱肚。况且,家里的杂粮米面并没有江菱儿的份儿,大多都在弟弟碗里。江菱儿自小便饿肚子。小时候每每蹲在门外,闻着门内得饭香,她便在一旁馋的直咽口水。江菱儿歪了歪头,想起了今日席面上的饭菜,咽了咽口水。嫁人也顶好,这样她也能吃上热腾腾的米面馒头了。

      “啊——”前屋的混乱和惊呼骤然响起,江菱儿猛地回神,她茫然地抬头张望,眼前的喜帕却映得四面通红,什么也看不清。她搅了搅衣角,心中有些慌乱。
      “哐”,门被猛地推开,隔壁的张婶儿推开门喊道:“你、你家二郎他....”江菱儿愣了愣。只见张婶儿面色慌张接着道,“你,你快去看看吧”。
      江菱儿迟疑了片刻,揭开头顶的喜帕,便随张婶儿去了前院。前院里正传来李春花的阵阵哭嚎。乡亲们一时也被骇住,只是围在周围并未多话。看到江菱儿一身喜服,众人心里有数,围堵的人群便是一层层散开,江菱儿不知所措地沿着人们自发辟开的道路走到了她将将成亲的相公身旁,看着一侧已是要哭晕过去的李春花,嘴唇嗫喏两下又抿唇闭上。她抬起眸子又怯怯探头看向地上的“相公”,一时未忍住,猛地惊呼——此时,李春花的老二已是面目狰狞,面色青白,竟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李春花闻声抬头看见江菱儿,红妆娇俏,可她儿却是面色惨白似是将死之人。她丝丝盯着江菱儿,目光怔愣又似有所悟,而后李春花哑着嗓子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克死了我的儿子!不然他怎么会好端端地人就没——”李春花猛地掩住自己的嘴,目光阴狠怨毒,嘴里一边高呼着:“都是你!一定是你!”,一边踉跄着起身就要扑过来。
      江菱儿一张俏脸吓得生白,她捂着嘴惊骇地看着李春花状若恶鬼似的朝她扑来,吓得连连后退。退后的步子不提防踩到了叫她来的张婶儿,两人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又齐齐往后倒去,压向了层层叠叠围在周围的人群,一时间院内一阵鸡飞狗跳。

      正巧,牛蹄声哒哒传来,李春花家的大郎借了邻里的牛车套了接回了乐安镇上草药堂的林大夫。李春花登时撇下江菱儿,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着急忙慌地迎着林大夫进屋。
      林大夫摸了摸她家老二的脉,翻了翻他的眼皮,凝神沉思片刻,又伸手捻了捻他衣角泅出的污渍,放到鼻尖嗅了嗅,而后神色凝重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刺向邓二郎关充、百会、祁门等穴。又静候了半响,再次摸脉,终是叹了口气。李春花见大夫神色不对,着急哭喊:“二郎怎么样 ,怎么样?”
      林大夫琢磨了片刻,问:“你家二郎是不是平日里便好酒?醉酒时面色通红,酒后又常昏睡许久且手脚冰凉呼吸急促。”
      李春花抹了抹眼角的泪不明所以,她略微迷惑地左右看看旁人回道:“是,是,可这,这又如何?吃酒的人不都这样?”
      林大夫叹了口气:“你二郎许是本就不宜喝酒。他平日喝酒便难以耐受。今日逢喜事,约莫是喝的更多。饮酒过量,酒毒浸于脾胃,初时面色潮红,兴奋多语。若是轻症,便只是昏睡呕吐。这重症怕是二便失禁,抽搐,甚至——”林大夫看了李春花,摇了摇头道:“如今救治太迟,怕是药石无医了。”
      李春花脚下一软,扑腾坐到地上,双目直楞,似是要撅过去。于是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林大夫好容易唤回了李春花的神智。只见李春花尖叫一声,紧紧攥住林大夫的袖子,大骂:“不可能,二郎平日里便是好好的,不可能,不可能,定是有人害他!对!是有人害他!有人见不得我家好!是谁!是谁!”她双眼通红地扫过周边一旁的男人们,又看向站在一侧不知所措瑟瑟发抖的江菱儿,胸口上下起伏着,喘着粗气。
      林大夫一阵无言,只是收起针袋,淡淡地说:“确是醉酒中毒,老夫不会诊错。你便是把乐安镇上济仁堂的李大夫请来,也是这个结果。”
      李春花只是兀自摇头,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庸医,庸医......”红事变白事,她很是难以接受。
      人群中有人嘟囔了一句:“她家二郎本来就爱喝酒,每次喝酒就做些痴状,我们大家都看到过的。”
      “是啊,他每次喝酒就一副癫狂模样,我劝他莫多喝了,他还怪我看不起他。”
      “哎,症状也对的上,抽搐,癫狂,你看邓二郎身下那个味儿,失禁也对上了......”
      “李嫂子也是平日里自家儿子不上心,出事就来怪人。这酒还能是我们灌得不成?”
      ------- 人群小声沸腾着,大家都不痛快。今日本就诸事不顺,村里人受邀来帮忙办事,饭没吃两口就被泼了一头污糟,李春花还一副要闹事的做派,大家更是忍不住怨声载道。
      李春花气急,踉跄起身,撸起袖子忍不住要再骂。这时,有人大喊:“村长来了!”众人互相瞧了瞧,终是禁了声,等村长发话。
      村上对村长何大志都很是客气尊敬。清梨村没有大姓,故而早些年人心不齐,各自张罗,整个村并不比穷困的清水村富裕多少。亏得是村长何大志有魄力联络打点着乐安镇上的关系,高瞻远瞩的招呼村众们种树修路,清梨村才得有今日的好光景。
      李春花见何大志也是收住咒骂,只是扑过去擦眼抹泪儿的哭诉:“您是看着我家二郎长大的,他从小就乖巧懂事,万不会就这样弃我而去,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何大志看着李春花二郎的惨状也是心生恻隐,刚要开口,只听李春花恨声道:“定是有人害他!我不管是谁害死我儿的,我要他偿命!“
      何大志闻言皱眉喝道:“你说的是什么胡话,你要叫谁偿命,大夫都说了二郎这是酒醉中毒致使的药石无医。”何大志闭了闭眼,他知道邓二郎是个什么货色,不过是个吃酒耍赖的泼皮户儿,不然也不会二十好几了村里还无人肯嫁。只是他胆小怕事,尚未在村上闹出什么大事儿。他看着一脸愤恨凄然的李春花终是没说出“咎由自取”四字。只是摆了摆手,让李春花莫要胡言。
      李春花却是状若癫狂地大喊:“那就是那个娶回家的贱人命太硬,克死了我儿!是她害死我儿!我要她偿命!”江菱儿猛地听到李春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面色惊惶地看了过来。何大志看了看江菱儿还尚显稚嫩的面容,皱着眉训斥道:“现下梨花正盛,是镇上府城的贵人们来村里赏景吃酒的好时节,你这是要搞出人命官司吗?村上刚过上点好日子,你莫不是是想废了大伙儿这一年来种树造景的心血?任谁也不能依你!”尔后何大志又向邓大郎使了个眼色:“大郎,快扶你娘老子去休息,她怕是气昏了头了。”
      一番闹腾,天色渐晚。何大志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一直魂不守舍的江菱儿,叹了口气对边上的张婶儿说:“张家的,这小女娃儿看着也造孽,你把她带回去今晚先安置一晚,我再去劝劝李春花。”
      张婶儿看了一眼身边的江菱儿,不过十六七岁,比家里的小女儿大不了几岁,便已遭遇这样的大变故,心下不忍,她叹了口气,领着江菱儿回家去。
      江菱儿浑浑噩噩地跟着张婶儿走,尚未回神。她虽然不是蜜罐里生出来的,但是至多也只是操心肚子的饱饿,天大的坏事不过是没饭吃。今日喜宴上的情景,她怕得要死。邓二郎的青白面孔让她汗毛炸起,身体的疲累和饥渴更是她分外打不起精神。直至张婶儿家中,她的身子才逐渐回暖。
      张婶儿到家就进房里开了火,白日里在李春花家帮忙,不料诸事发生,她也没能好好扒两口饭,早饿了。她忙碌了一会儿,端出了两碗面。热腾腾的汤面熏着朦胧的热气,上面卧着个金黄油润的鸡蛋,点着翠绿的葱花。虽是简单,但焦香的鸡蛋和青葱也勾人肠肚。江菱儿抿唇吞了吞口水,捂着肚子侧过身子不敢再看。张婶儿将其中一碗面摆在了她的桌前,热气一冲,她方才回过魂来,满脸惊讶地看着张婶儿,方才知道这碗面是给她的。她端起面碗小口抿了一口汤,汤汁润湿她早已干涩的唇,她放下碗,羞涩又天真地弯着唇对张婶笑,小声地说:“谢谢张婶。”
      张婶儿看着江菱儿方才显露的小女孩儿模样,心中不尤一软,只是说:“快吃罢,你也饿了,”顿了顿又说,“你那个婆婆不是个好相处的,恐怕会迁怒你,你…”她想了想,说不出后话。她大抵知道江菱儿的来历,是李春花买来的媳妇,无娘家可靠,前路注定坎坷。然而江菱儿并未多想,她珍惜地挑起一注面小心地放入嘴中,眼睛蓦地一亮,她抬头冲着张婶儿笑,眼神清亮,面容秀丽:“好吃!”张婶儿眼睛一红,看着眼前这个令人心疼的女娃儿,只是摆手让她多吃点儿。
      晚饭过后,江菱儿利索地收起桌上的碗筷,张婶儿并未多拦,她知道江菱儿的局促和艰难,只是等江菱儿收拾完,带她换去身上宽大的喜服,又摸了件她女儿的衣裳给江菱儿换上。换去喜服的江菱儿,显得愈加瘦小,张婶儿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说:“今晚先将就着睡一晚,莫要多想。有村长在,总不至于让你偿命。”张婶儿心中有数,虽不会偿命,但日子也不会有多好过。但人是邓家买的,她也无法多说,只能希望这女娃儿命好点儿。江菱儿并未多想,她掖了掖被子,闻着干净的皂角香,回味着晚间的汤面,只是微微点头。张婶儿见她懂事,也未在多言,熄灯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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