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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网络无连接 忘带手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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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像往常一样稍稍歪下身子,她从外套的右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拧钥匙的手腕忽然停顿了下。往左,她对自己默念道。同一小区的父母家是往右,而她刚从那边过来,天色已晚,和平日里无二,是她母亲开车送她到自己住所的楼下。
确定了方向,她往左拧了半圈,使了点劲,木门便缓缓往里开了一小扇。她还不忘踮起脚从外看了看猫眼孔——从装修时就漏装而留下的猫眼孔,从内塞着实实的一团纸巾——还在。她自认为这方法很是聪明,能确保没人戳下来偷窥过房内——毕竟从外面戳下,就没法从里面再塞回原样了。
门内黑暗一片,是她早就习以为常了的。
放下挂在脖子上的耳机,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又调了下几个背包提包电脑包的位置。走进洗手间,她习惯性地翻了翻手机,一时没掏到,也没怎么注意。从洗手间里再走出来,她看到沙发边上有一排小小的闪灯。有些疑惑。走近看了看,发现是上次走之前还放着充电的充电宝忘记取下来了,电量满格的充电宝兀自亮着四点小灯。她拔下插头。也没发烫,她庆幸着。
把拔下线的充电宝放到一边,旁边是她的——
“啊,laptop。”她默念着。
中文是什么来着,折叠电脑?不对吧。平板电脑?好像也不是。
最近总是忘词,就好像上次把纸币说成了纸钱。这可是我十八年来唯一掌握的语言啊,为什么会这样……算了,想不起来了。但她想起来她大约一周前在晋江申了个作者号,还开了本散文集,虽然目前为止里面一个字也没有,但她总盘算着该写点什么东西,这几天也都一直给电脑充着电,然而始终没能提笔,啊不对,敲起键盘。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她打开了电脑,画了一通图片密码,没通过。这并不奇怪。手残党却非要赶个稀奇设置了图片密码,后果就是这种画了一通但电脑认为密码错误的情况屡屡出现,她也差不多习惯了,大不了再画一遍呗。
她仔细了些重新画了一遍,再次错误。
第三次错误。她瘪了瘪嘴,确认了一下电脑触控盘上没沾水。
还是错误。她感觉有些奇怪。有点不安。但她随即想到自己所有的密码都在手机里有备份,图片密码打不开还有基本万无一失的文字密码。这样的话,多试几次也无所谓。她这么想,也确实这么做了。
试错到终于自动跳转到了文字密码界面,她才悠然地去拿手机查密码。余光却没扫到那一小块黑屏。
手机不在桌上。
她有些疑惑,这是她一般放置手机的地方。伸手掏了掏电脑背后,也没有。
有些懊恼。真麻烦,大概是忘了拿出来了,她又把书包扯过来捞了两下,捞了个空。
不应该啊,她想着,皱了皱眉。
平常回到家她要么看会小说,要么塞上耳机听歌然后睡觉。但现在这屋子似乎突然变得好空,好安静。
安静得令人不安。
她站了起来。
大概在提包里吧,她一边在心里嘀咕着安慰自己一边拉开提包拉链,翻着原先准备着面回一趟父母家的衣物。
手顿了顿,有块硬物。伸着手指去够,却发现是厚厚的长方体,是她装隐形眼镜的盒子。并没有死心,她手继续扒拉着袋里的杂物,面镜、毛巾、洗发水瓶子。没有扁扁的长方块。没有。手机不在这儿。拿掉面镜盒子再把袋子从外面抓了一圈,唯二的硬长方体一个是眼镜盒一个是洗发水瓶。
她有些颓然地放下袋子。
会不会……她忽然觉得身子有些发凉。
不会的。她在心里念叨着,怎么会呢,不会的。
退后半步,她眯起眼睛,努力回忆着进门以来触碰过家里的每个角落。
《梵高手稿书信集》。
她抬头看了看书柜,她进门时一眼扫到过这个位置,她记得的,就在几分钟前,她还记得她抬头时想着这书买了有两星期了还没拆封,是不是该取下来看看了。
我取下来过吗?她努力回忆着,试图复原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印象,尝试着朝比自己略高一些的书柜伸出手,手臂还没展直她便缓缓停了下来。
没有吧。她慢慢放下手。没有。我没碰,她想着,踮脚看了看书柜边,没有手机。确实没在。
好像调过电脑包的位置来着。
原先是放在左边的椅子上的,和书包一起。因为今天多带了提包回来,想着明天要用,要放得方便拿,左边的椅子离常坐的座位最近,是最适合的位置,但是第三个包确是放不下了的,于是把电脑包挪去了对面不坐的椅子上,腾了原先的位置给提包。
对,有这么一回事。
两只手没有办法同时调动三个包的位置,肯定是先把提包放到桌上,挪走电脑包,再回来摆好提包的。是的,那就好理解了,毕竟被迫放下某件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落下手里的另一件东西,比如最常见的手机,这种事情在她身上发生的可就不少了。
这么想她似乎松了口气,是这样了。桌上没有,书包没有,提包没有。手机熄屏的时候屏幕是黑的,电脑包里里外外都是黑色的,一定是调换位置的时候顺手塞里面了忘了拿出来。
对啊,就是这样,不能更合理了,早该想到的。
想到这里她还回想起了之前因为换手而落下东西的经历,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了。是啊,怎么不
是呢。她想着,走到了对面的椅子,信誓旦旦地伸手捞向开着拉链的电脑包。
她定在了原地。她的手,她的表情同时也定住了。
不对,不对,不应该啊。
她有些慌,不甘心地低下身子,一只手抓着包口,另一只手有些慌乱地捣着容积并不算大的电脑包。
没有。怎么会没有?
她有些愣神,慢慢放下空空如也的电脑包。
不会……不会……
她忽然有些晕乎,但旋即又回过神来。等等,等等,洗手间,洗手间还没看!
她步伐有些乱地急走过去,台面没有,纸巾盒上没有,马桶背上没有,她慌忙转过身来,眼神努力扫过整个房间,餐桌没有,茶几没有,架子没有。
瞬间有些腿软,她茫然地走向房间中央,忽然觉得这小小的房子变得好大好空,莫名地她有些心慌,看到了她进门时放下的耳机想戴上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些,却突然想起来离开手机的蓝牙耳机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连忙摁开平板,却又在发现右上角缺失的wifi图案后反应过来她的平板平时都是连着手机的热点才有的网络,此时差不多是废铁一块,她又求救般地望向她的,终于想起来了,手提电脑,却只看到了等待输入文字密码的界面——她原想着用手机上的备份密码来开机。
好安静。好安静。
死一般的静寂之下她第一次对这个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住的事实感到一丝害怕。
好安静。
没有座机,没有网络,她只是失去了落在不知道哪处的手机居然就这样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发不出消息,打不了电话,在极度的静寂中,她没有遭遇任何危险,没有承受一丝疼痛,但同时在这极度的静寂中,她手脚发软,她感到无助,她万分恐惧。
22:48。她看了眼桌上的小电子钟。
深呼吸。
她一把把外套从椅背上提起,捞起书包提包,想了想,又把电脑塞了进去。
走!
好安静。
回父母家的路她每天都在走,但没有行人只言片语没有耳机音乐,这么安静地这么单纯地走,还是第一次。很晚了,她本就有些模糊的视线更加迷蒙不清。
她裹紧了黑色外套,似乎这样便可以隐于夜色而免于对它的恐惧不安。
已经稍稍加快了脚步,但似乎还是难以抵消路途在夜色里附加的漫长。突然乱了步子,她一个踉跄,慌忙稳了步子立在小路右侧。
黑乎乎的,鼓鼓的,在地上蠕动的,她努力镇定下来定睛一看,一只蜗牛。
她舒了口气,再提起步子就放慢了些许,小心翼翼地盯着路面行走。踏出自己家所在的区门口,她成功避开了第二只蜗牛。
走在与车道平行的人行道上时,有辆车从边上经过。车灯很快地划出一小片亮白,很快地又从拐弯处消失。乌黑地车影一下闪过,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颜色。
没印象,也无所谓。
她走到横穿车道的路段时恰好没有车经过。车道漆黑,周围死寂,她也沉默。
略显清暗的路灯照到黑黄相间的路牙,她记得这里前不久刚刷过漆,大概上个月。现在不像刚漆那时那样油光发亮,已经黯淡了些许。没有多看,她回过眼,继续盯着路面以防踩到蜗牛。
她记得小时候看见过陌生的大叔踩碎一只蜗牛。
蜗牛不会叫,至少她没听见过,也没听人说过,所以她这么觉得并认为这大概是正确的。蜗牛是沉默的动物,沉默得不太像动物,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摧毁它的生命并不会给人带来太大的罪恶感。很多人踩碎蜗牛。他们大多反应过来是因为听到了蜗牛壳分块破碎掉的声音,然后说,啊,刚刚好像踩到蜗牛壳了。但他们踩碎的很多时候不只是蜗牛壳,是蜗牛。只不过蜗牛是沉默的。蜗牛比蜗牛壳要沉默。
我也不小心踩到过蜗牛壳,但我知道它很可能是蜗牛,所以会很害怕,不敢低头看发出声音的地面,即使更多时候反应过来踩碎的其实是脆掉的枯叶,她默默想着。她安慰自己不小心踩到蜗牛并不是罪过,不要故意踩就好了。
下雨时通常有更多的蜗牛,这是她从几年的校园生活观察来的结论。
这两天在下雨。转过路角,另一盏路灯照亮了右侧矮灌木上还没干的雨滴,滴,嘀嘀,嘀,雨滴是圆形的,同时她听见了圆形的声音。
嘀,嘀嘀。
是右边的楼栋大厅,有人在按开门密码。嘀!比别的嘀音调更高的一声嘀,那是密码正确门开了的声音。嘀嘀声停下了。她也走过了有水滴的那片灌木丛。可能接着的路边也有水滴没干的灌木丛,但没有正好能照亮水滴的路灯,她就当作是没有了。
有东西忽地掉落,她吓了一跳。有风。是树叶。她抬头从树叶掉落的方向看了一眼,被正好在同一线上的路灯晃了一下,她于是眯起眼睛再次低下头看着路面走路。
走过人脸识别的小门,她自觉得晚上识别得似乎比白天慢一些。门后的一段小路,几周前她在这里遇见了一条黑蛇,吓得拿摔了手机。今晚没有。走过三条竖杆,有灯在左边,左边那根影子短,最右那根影子最长。再转,她看到了自家客厅顶窗,大灯黑着,再里看不清。
最后一段路了,她想着。没有蜗牛。她加快了脚步。
左边的草皮出现了散落的鸡蛋花,左转,对面右边的草皮也有散落的鸡蛋花。走上台阶,门前落了一地的树叶,该扫了,她想着。掏出钥匙,右拧两圈,推门,推开防蚊纱帘,再推一层玻璃窗门,一条门缝的大小,她侧身挤了进去。
脱鞋,上楼,经过二楼的桌子——她父亲在看她妹妹的作业,推门,开灯,她走进自己原先的房间——
桌子上是她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