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周半见录》鹿亭

1、长云归 少年将军，

　　天地风霜尽，乾坤气象和。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
　　临周朝二十年，张成帝登基第七年，阈都宫内。
　　寒冬岁至，白雪皑皑，一如白云碎。
　　朱漆门，琉璃瓦，金角楼，登高台。宫墙内，一座座深红的宫殿坐落在青石地上，白雪覆盖，盘柱的游龙金鳞金甲，栩栩如生，似欲腾空飞去，此景好不威严。
　　这日，天方亮，雪未停，皇宫四处已遍布宫女太监，早前无雨，可他们一个个的都已全身湿透，想来是在这雪地里待了一段时间了。
　　御花园内，又见宫人手中都拿着些小食，神色慌慌张张，这边宫女翻着树丛，那边太监爬上屋顶，又或是趴在矮沿下，又或是划船在池塘中，口中还都轻声唤着“悦主子”。
　　而他们口中这悦主子便是一只猫儿，虽说仅仅是一只猫儿，却是张成帝两月前从藩国进贡的物品中挑出来送给安贵妃的，其模样漂亮非常，浑身雪白，还生了一蓝一绿的一双异瞳，很是得安贵妃的喜爱，为此还专门给赐了个名，叫安悦儿。
　　这边一群人正忙忙碌碌的找着安悦儿，殿前石梯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哎呦——”一声，引的众人寻声望去，便见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从石梯滑下，躺倒在石板路上，口中呼痛声不断。
　　众人再仔细一瞧，豁，这人不正是安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李连福吗？
　　“呀——”
　　离得近些的一个小太监眼尖的忙上前去扶他起来。
　　大雪下了一夜，小太监不料地上湿滑，李连福又生地肥胖，这一下子没扶起来，倒是连着两人都又一屁股坐到地上，摔得头昏眼花。
　　“噗嗤”
　　周围一瞬间安静之后，也不知是哪个小宫女没忍住笑出了声，惹得其他人跟着低低笑了起来。
　　要说这李连福平日里仗着背后那人是安贵妃，素来就爱作威作福，这次好不容易见着他出丑，众人心中都只觉着畅快。
　　只可怜了去扶李连福那小太监吓白了脸，本想着在李连福面前混个脸，却反而坏了事，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得罪过李连福的人的下场，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没了性命。
　　待将李连福扶稳后，小太监哭丧着脸跪在地上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李公公没事吧，伤到哪里不曾？”
　　“你个没用的东西”
　　李连福站稳，尖声骂道，指了指小太监，又怒目瞪视一周，说：“还有你们——可趁着笑吧”
　　“悦主子要是找不着，咱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话毕，李连福一边口中哎哟着一边揉着腰往前走。
　　那些宫女太监们被他骂的噤声，一时都没有动作。
　　李连福走了几步却见人都傻站着，着恼道：“可有点眼力见儿！还不来几个人把这雪给扫了，可幸着今日是咱家，这要是摔着哪位贵人，看你们这些狗奴才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有机灵点的宫人忙跑去拿了扫帚来扫，其他人也继续找着猫儿，李连福翻了个白眼，揉腰不够，又揉着屁股一瘸一拐的走了。
　　见他走后，几个小太监去扶起地上跪着的那个，便在一旁说起话来。
　　“切，只我们是奴才，他就不是了？”
　　“是啊，仗着安贵妃如今得宠，他可不就是鸡犬升天了”
　　“听说他刚入宫的时候没权没势，也受了不少欺凌，现在倒是又来欺凌我们了”
　　“哎，谁叫他运气好，跟对了主子”
　　“这哪说的准，这可是皇宫……”
　　几人相视看着，没再说后头的话。
　　至于李连福，他今日是得安贵妃吩咐出宫采买东西的，要不是怕耽误了时候，他定然是不会轻易就饶了那些人。
　　按说这买东西的事本也用不着他亲自去跑这一趟，只因着明日是小侯爷回京的日子，安贵妃久不见这弟弟，想着要买些小侯爷喜欢的吃食给他接风，又不放心旁人，便吩咐了他来办这差事。
　　拿着宫牌出了宫门，李连福径直上了大街，走到一处小摊前道：“给我包两份”
　　“欸，好”店家笑着应道：“您拿好”
　　李连福买完了东西，却没马上回宫，提着东西拐了几个弯，接着进入了一条巷子，那巷子尽头是一座宅院，院门口栽种着几棵修竹，雪附在竹叶上，被风吹得飘洒在地上。
　　“你给我，那是我的马儿”
　　“不给不给”
　　李连福刚到院墙外便听见院内传来小孩的打闹声和妇人的温言低斥。
　　“咚咚咚”
　　敲着门上铜锁，不一会儿院内响起脚步声。
　　及至门边，妇人把着门栓，问：“谁啊”
　　“阿离，是我”
　　“连福？”阿离一边应着，忙开了门。
　　拉开院门，李连福还未开口说话，倒是玩闹的小孩看见了他，高兴的喊了声“李叔叔”，迈开脚朝他跑来。
　　李连福笑了笑，蹲下身子接住他们，从袖口里掏了两小包糕点出来，递给他们道：“乔儿楠儿又在顽皮了是不是？”
　　“快去吃吧”说完，他起身朝门边的妇人看去，压着嗓子道：“今日出宫办了点子事儿，便顺道过来看看你们，阿离近来可好？”
　　“我们都好，倒是你，许久不曾过来了”
　　那唤作阿离的妇人回他道，一边放下手中浆洗着的衣服，就要邀他进屋去坐。
　　李连福摇头，说：“贵妃娘娘还等着我回宫复命呢，我就来看一眼，这就得走了”
　　“那也得喝杯茶水”阿离说道，不待他拒绝，忙进屋里去倒水。
　　“欸”李连福没叫住，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待她出来，李连福从她手中接过茶水，两人就着喝茶这一会功夫又说了几句话。
　　看着时辰，李连福想不能再拖下去，遂又从身上摸出些碎银递给她，这才急忙离开。
　　翌日，雪过初晴，小侯爷回京。
　　长盛街，京城阈都最大的茶楼——如意居内，这如意居共设有三层楼，一楼大堂人群熙攘，是为普通百姓也能吃喝的起的地方，而二楼共有五阁，则较为安静典雅，价钱也更昂贵，三楼只有两阁，便是留给有权有势的官宦坐的地方。
　　此时一楼大堂内。
　　“便是关云长，胆气豪若山河，千古过，状气横秋有人摹！”
　　说书人神色飞扬，豪情壮志，手中将案板一拍，继续道：“上回啊正说道这谢小侯爷孤身闯敌营，纵火烧粮草，以一人之力击杀西越千军，欸，今日咱们便接着往下说”
　　“要说这小侯爷呀，神人也，那日破千军之后，小侯爷趁乱回营，率领手下士兵再次突袭，发一箭为令，破空射入一敌军身体，一瞬间硝烟弥漫，尘土涌动，厮杀声和金戈交鸣声响彻天地，满身血污的士兵举刀猛砍，满目的尸山血海，这一回，西越兵溃败而逃，这时又见天空忽暗，接着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那原本要渡河而走的越兵，因河水涨高，而无路可退……”
　　说书人台上讲得激昂，看客们也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喝彩。
　　这时，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男子从门口跑进来，喘着气四处张望，好一会儿才寻到一处落座的地方，那茶楼的小二见到是他，都没多问，熟门熟路的送了一壶茶水过来。
　　“哟，仓馅儿，今日来迟了一会儿”
　　说话的人看着落座在自己旁桌的仓馅儿，微微一恍神，随后便同他打着招呼，随手抓了把瓜子给他。
　　那虽是个男子，却生的极漂亮，唇红齿白，眉如远黛，便是比如今有着艳绝天下之美名的宁苏苏也不遑多让了。
　　而他们两人都是这茶楼的常客，久而久之便成了熟识。
　　“嗯，起的晚了，我娘今日走的早，没叫我”仓馅儿伸手接过瓜子，道了句谢。
　　“客气什么，对了，我家那院门的屋檐被风雪打的要破了，你啥时候给过来修修呗”
　　“欸，行”
　　仓馅儿应下，两人继续听着书。
　　他本名其实叫做仓闲闲，是个小木匠，仓闲闲与他娘两人来这京城还不到三年，但好在他平日里人缘还算不错，况且他手艺也好，偶尔遇上哪家屋子漏雨了，又或是哪家门匾要掉了，大家都会找他去修一修。
　　再加上仓闲闲从小便喜欢跟着他爹做一些木工榫卯的小玩意儿，如今他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已是精致，拿去街上卖了，也能换不少银钱。
　　至于仓闲闲的娘亲，名叫仓灵，精通医术，又认得字，如今在一间药铺做事。
　　这几年来，随着边境倭寇败退，临周逐渐统一，张成帝赦免天下，减免百姓税赋，使得百姓们得以安居乐业。
　　于是仓闲闲和他娘两人在这京城里也还算过得下去，从而他得了空的时候便喜欢跑来如意居听书，尤其爱听将军征战沙场的故事。
　　今天也是如此。
　　“仓馅儿，你瞧那儿”旁桌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眼神示意他看角落处地方。
　　“他们是？”
　　仓闲闲顺着他的眼神转头看去，便见着角落处正坐着两个不同于常人打扮的人，而周围的人也时不时转过目光好奇的打量两人。
　　女子模样俏丽，一头长发束起，配以红绳编成几缕辫子，尾间再坠上一只银铃，着朱色劲衣，而坐在她对面的男子亦是同样打扮，只不同于身着一席螺青劲衣。
　　“不知道了吧，也是，你来京城时便没机会见到他们，不知道也正常”旁桌人作出得意的样子，说：“他们啊，就是说书先生提到的小侯爷四大贴身侍卫的其中两位”
　　闻言，仓闲闲睁大眼，左右望了望，道：“那小侯爷？”
　　“欸，别望了，小侯爷这会儿肯定在进城的路上呢”
　　也是，今日谢小侯爷凯旋回来，京城人尽皆知，都等着一会儿一睹风采呢。
　　仓闲闲点了点头，又道：“他们看起来就很厉害”
　　旁桌的人轻啧了一声，回他：“那是自然，这都是战场上以一敌百的高手呢，不过嘛，再厉害也没有小侯爷厉害，要我说，若不是小侯爷不在江湖，如今的武林盟主都该是小侯爷的”
　　仓闲闲没回话，若有所思着，不过他也是早就听闻侯夫人，也就是小侯爷的娘亲，是曾经号称武功天下第一人的玉封阳的女儿，而谢小侯爷从小便被养在外公膝下，直到十五岁才回了侯府，旁桌人所说的这话，应当是并无夸张的。

　　而此时另一边角落处的两人。
　　红衣女子手指绕着发丝，笑道：“西越，这都几年前的事儿了？”
　　“群青，你说我们公子自己知道他孤身闯敌营的事儿吗？放着几十万兵力不用，公子怕不是个傻子……”
　　群青闻言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吐出瓜子壳，睨着她道：“你说公子是傻子，小心我告诉公子，让他把你送回炼岭转一圈”
　　“哼，公子才不会呢”
　　群青切了一声，说着又朝窗外望了眼，“都快午时了，按理说该到了”
　　他和桃红两人三日前便骑马先一步进了城，给老侯爷和安贵妃递完信后又四处逛了逛京城，听了听八卦，昨日听说安贵妃的猫儿丢了，还顺道偷摸着帮忙找了找，只是最后也没找着。
　　桃红挤眉弄眼道：“你急什么呢，这还没到正午”
　　“我就说说，哪里急了”
　　“是是是”桃红笑着说：“不过这说书先生的故事还是挺有意思的，你就别想了其他的了，好生听听，待公子回来后可就没这么多闲工夫了”
　　桃红说完没过多久，便见着街上的行人逐渐多起来，“欸，惹事精，他们到了”
　　说着，她反手又把那一巴掌拍了回去，声音刚落，人已经从窗口翻了出去。
　　不过片刻，道路两旁便挤满了百姓，商贩撂下摊子垫着脚张望，茶楼里也有不少人把银钱扔在桌上便跑了出去凑热闹。
　　街道上，只见一行浩大的军队踏入城门，渐行渐近，年轻的将军行在最前方，神情冷峻，着一身戎装，踏马而来。
　　仓闲闲也跻身在人群中，他自入京城便听闻了这位谢小侯爷的故事，按照说书人的说法，谢小侯爷是一位“战无不胜，胸怀霁月”的人。
　　据说小侯爷当初不顾他父亲的阻拦，十七岁时便跟着袁将军去了边疆，而后又屡屡立功，而说书人方才所说的西越，也是小侯爷弱冠之年率军一举歼灭，及至如今，这位战神也不过二十有四而已。
　　仓闲闲望着骑马走过的人，他才从战场归来，那一身的杀伐之气凶狠冷肃，使人胆怯，也时刻在向众人昭示着他沙场征战数年的功勋。
　　这时又瞧见马上的那人，却是长得一副面若冠玉，淡漠矜贵的模样，与自己想象中的魁梧将军完全不一样，不过也是，听说这京城的姑娘都排着队想要嫁到侯府去，这样一看，也能理解了。
　　少年将军，满负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