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孤笔成章

5、观察日记

　　五月的风裹挟着花香，清澜市终于从流感的阴霾中挣脱出来。阳平一中的通知贴在公告栏上，墨迹还未干透——初三的学生三日后返校，其余年级仍需等待。
　　影辰的开学日定在五月十三日。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一天天翻页，距离6月17日-6月18日的中考只剩三十余天。他是年级榜首，课本里的公式定理早已烙进脑海，倒也不慌，只是偶尔揉揉发酸的后颈，望着窗外发呆时，会想起和墨然的约定——“亭远高中见。”
　　每周影辰最放松的时间就是学校棒球队磐石队的训练时间，以及周末和一群兄弟们一起打球的时间了。
　　又是一天放学后的训练时间，墨衍照例来到场边看影辰训练。
　　“今天给你们上点强度，给我跑20圈变速跑，现在出发！”教练吹响哨子，队员们集合站好，闻言叫苦连天。
　　“不要啊教练。”
　　“跑25圈不变速行吗教练。”
　　教练咳嗽两声，看向影辰，影辰认命的带队开始跑圈：“来吧来吧，兄弟们。”
　　直道慢跑，弯道全速跑，一圈接着一圈，终于够了二十圈，少年们筋疲力尽瘫在场边。
　　二十圈变速跑结束，影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跑道上。他随手抓起衣摆抹了把脸，正要直起身，突然发现运动裤口袋边缘露出笔记本的一角——那本要命的《衍衍观察日记》不知何时滑出来半截。
　　“糟了！”他手忙脚乱去塞，却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别坐下，先去走两圈。”墨衍拿着水和毛巾走过来，视线落在他可疑的动作上，“藏什么呢？”
　　影辰猛地站直，笔记本却在这时彻底滑出，"啪"地掉在两人之间的跑道上。一阵风吹过，内页哗啦啦翻开展示：
　　【4月20日】
　　今天衍衍很勇敢，帮我们想到的下肢力量的训练方式。
　　……
　　【5月19日】
　　?衍衍的眼睛亮亮的，像小鹿
　　【5月20日】
　　?衍衍今天绑了马尾（超可爱！）
　　?递水时碰到指尖了！（坚持了0.8秒！）
　　【5月21日】
　　?今天怎么有人来看我，看谁不好偏要给我送水，衍衍矿泉水瓶都捏变形了，水也没给我送了。
　　?还好我机智，展示了我的小皮筋，耶，躲过一劫！
　　墨衍的瞳孔地震了。
　　“这、这是训练计划！”影辰一个飞扑去捡，却因为腿软直接跪滑到笔记本前。不远处拉伸的队员们瞬间竖起耳朵。
　　“哦～队长的‘训练计划’啊～”离得最近的陈凯一个箭步抢过本子，瞄了一眼就怪叫出声，‘衍衍贫血不能猛的站起来，要提醒她，如果情况不对要扶住衍衍，可以趁机扶住衍衍的腰，但不能太明显’也算训练？"
　　整个棒球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围过来，只有林山山和叶天远远站着，平静的看着。笔记本在十几双手里传来传去，此起彼伏的朗诵声响彻球场：
　　“哇，队长好贴心，‘冬天热牛奶，夏天冰奶茶，衍衍会开心’。”
　　影辰绝望地捂住脸，从指缝里看见墨衍把矿泉水瓶捏成了抽象雕塑。
　　“'要随身带糖，衍衍偶尔会低血糖'队长我也想吃糖！”
　　“'就算考察期不过，我也喜欢衍衍'不是，辰儿啊，还没追到嫂子啊，加把劲呐！”
　　"慕影辰，"她微笑着踩住快要被传烂的笔记本，“原来你变速跑的时候——”她踢了踢本子，“脑子里都在跑这些啊？”
　　夕阳把少年通红的耳廓照得透明。墨衍弯腰捡起本子拍在他胸口，转身就走，藏在碎发后的眉眼却弯了弯：“加练100个挥棒，50次滑垒，观察员先生。”
　　身后传来队员们七嘴八舌的补刀：
　　“队长！最新数据！嫂子现在怒气值多少？”
　　“要不要记录‘被公开处刑时衍衍生气了’啊？”
　　影辰甩了一记眼刀：“你们也加训。”说完转身去追墨衍。
　　“衍衍，别生气嘛，我下次不敢了。”影辰边追边说，墨衍故意板着脸不理他。
　　影辰见软的不行，开始装可怜：“衍衍，我膝盖又不舒服了……”不出他所料，墨衍果然停下脚步：“你是不是又没戴护膝，扣分！”
　　“我戴了我戴了！”影辰慌忙掀起裤腿，展示他的护膝：“还是你送我的那个。”
　　“今天加练免了，膝盖好了补上，利息是发球机一百球。”墨衍瞥了他一眼：“坐下，喷药。”影辰依言坐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看来没有被踢出考察期，衍衍果然嘴硬心软的一如既往。
　　“你们去给我练垒上传接球，内场地滚球一垒封杀，一二垒双杀，外野快传二三垒，三垒传一垒二垒，游击传一垒，抛二三垒。”影辰坐在地上，也不忘给不远处的队员们布置任务。
　　教练就在远处含笑看着，什么也没说。
　　“衍衍，我还在考察期对不对。”影辰故意可怜巴巴的问。
　　“嗯。”墨衍点头，手上给影辰喷药的动作不停：“细节加五分，但是还要扣20分。”
　　“不要嘛衍衍。”
　　“再讨价还价30分。”
　　“20分，20分。”影辰求饶。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耳边是队员们垒上传球的喊声，影辰在墨衍的碎发中，看到了她微红的耳廓。
　　和叶天的棒球赛的日子定在六月二十五日，在阳城一中的棒球场，那是中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叶天打电话通知时，九个少年的欢呼几乎冲出手机。影辰笑着看兄弟们欢呼雀跃，转头又埋进题海。训练不能常去了，每周只留一个下午给球场，其余时间全交给墨然带队。
　　墨然天生是块当队长的料。他勾着队员们的脖子示范挥棒动作，球棒破空的锐响引得众人喝彩；休息时盘腿坐在草地上，随手抛接棒球，三言两语就能让垂头丧气的队员重新蹦起来。不过两周，连影辰归队时，大家也惯性般望向墨然。
　　“你来带吧。”影辰拎着球棒走向击球区。墨然挑眉，喊出长而嘹亮的一声——
　　“慢跑八圈热身！”
　　夕阳把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晟昊叼着草茎躺在场边，看乔烟给景辉递来的一瓶瓶水，看墨衍坐在长椅上抱着本子写记录，发丝被风吹起又落下。棒球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朝着六月的终点飞去。
　　六月的阳光炙烤着球场。六月十六日，中考前最后一天，原定三小时的训练因为影辰的出现缩短到一个半小时。少年们在场上挥洒汗水，既不让身体松懈，也不至于过度消耗。墨衍独自坐在长椅边缘，目光追随着那九个跃动的身影，唇角无意识扬起，又迅速抿成直线。
　　场边梧桐树影婆娑，她盯着那些摇晃的叶片出神。指腹蹭过脸颊时，才察觉冰凉的湿意。幸好——球场空旷，少年们专注训练，没人发现长椅上莫名崩塌的情绪。后来墨然和影辰总想，若是当时多看一眼，多关注她一点……
　　六月十七日清晨，影辰走进考场。特殊时期，考场就设在母校。他摩挲着准考证上的座位号，平静地等待开考铃。乔烟的消息在群里跳动：
　　「18日下午接考」
　　「19日早游乐园/晚体能」
　　「20日休」
　　「21日训」
　　「22日墨然生日」
　　「23日休」
　　「24日训」
　　「25日比赛」
　　少年们回复的表情包很快淹没了屏幕。
　　18日下午，少年们在站满了接考的父母的人群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聚在一起聊着，直到一直安静的接考人群出现了躁动。
　　“老辰，这边！”当影辰带着自信的微笑信步踏出校门，眼底是细碎的光。他东张西望一番找他的好朋友们，墨然赶紧兴奋的跳起来招手喊道，影辰看见墨然，便向墨然所在的方向走来，目光一转，看见身后的伙伴，四个月来一起训练的棒球少年们，影辰眼睛一亮：“都来啦，走，奶茶店，我请客！“大家吵着闹着往学校旁的奶茶店走去。
　　时间还早，浩阳便提议在奶茶店里的卡座坐着，玩狼人杀，玩了三轮一下子便玩到了天色略暗的六点，乔烟提议去公园玩。乔烟口中的公园便是平时训练的公园，一到公园，九个少年明显的DNA动了，嚷嚷着说想练一会儿球，乔烟拉着墨衍的手，雀跃着指向远处的秋千：“衍儿，我们玩秋千去吧！”墨衍看看准备训练的少年们，又看看秋千，犹豫了。
　　“今天就让过他们自己练嘛，偶尔少记录一次没事的，就当放假了。”乔烟摇了摇墨衍的手。
　　“对啊，相信我们，包没问题的。”欧洋说。
　　“每次训练都帮我们记录太辛苦了，今天放个假吧，我们也就随便练练。”墨然拍拍妹妹的肩。
　　“那……我真去放假了啊。”墨衍看看众人，笑了。
　　两个女孩子跑跑跳跳就走了，九个男生立马聚拢在一起，从各自的背包里拿出些什么，围在一叽叽喳喳的聊着天，男生或低沉或高昂的声音公园中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