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新“家” 窒息的家。 ...
-
昼夜更替,这天墨然墨衍都默契的没有早起——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了,昨晚打完球回来,舅舅发消息说已经买好了上下床,隔天早上安装好,下午就来接他们。
在床上赖到十点,墨然才从床上爬起来,妹妹已将早餐做好放在桌上,是他最喜欢的的搭配——鸡排三明治和一杯牛奶。他没有着急吃早餐,直奔主卧找到了妹妹。妹妹正在翻母亲的衣柜,他安静的看着妹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从母亲的枕头上拿走她的枕巾,才敲了敲门,开口:“衍儿,东西……都收好了吗?”
墨衍抱着枕,不说话,只抬头看他。
“有舅舅和哥在,没关系。”墨然走进房门,轻拍妹妹肩膀。
“今天早上道奇队有比赛,现在应该开始了,我们看直播吧。”墨衍憋了半天才说,她抱着枕巾往门外走。
“下一次这样看比赛,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墨衍很轻的说,但墨然还是听见了。
这天的比赛道奇队赢了,但兄妹俩的情绪丝毫没有被道奇队的得分调动起来。
门被敲响时,墨然正在厨房里洗碗,墨衍坐在沙发上发呆丝毫没有听见。
“衍儿,去开门。”
墨衍这才被拉回现实,不情不愿的走去开门,她知道是舅舅来接他们了。
打开门,“舅舅”二字还未喊出口,墨衍就被拉进一个怀抱中——是影辰。
墨衍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预想的是舅舅温和却带着歉疚的脸,是即将开始的“迁徙”,是舅妈冰冷的眼神……唯独没想过会是影辰。
墨衍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木头,大脑彻底宕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影辰胸膛传来的急促心跳,还有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皂基味道的气息。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仿佛要将她所有的脆弱、恐惧和不甘都用力箍住,不让它们泄露分毫。
“……”墨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鼻尖撞在影辰的肩膀上,酸涩感猛地冲上眼眶。昨天在球场被短暂压下去的悲伤、委屈和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个猝不及防的拥抱里,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反扑回来。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身体却无法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
“别怕,衍衍。”影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灼热的气息,“有我,有你哥,有我们所有人。”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捅破了墨衍努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外壳。她紧绷的身体骤然软了下来,额头抵在影辰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汹涌地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她没有回抱他,只是任由自己在这个短暂而坚固的避风港里,卸下所有的伪装和坚强,无声地宣泄着。
厨房的水声停了。墨然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泡沫,静静地看着玄关处相拥的两人。他的眼神复杂,有对妹妹的心疼,有对影辰的感激,有对即将面对的“搬家”的担忧,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给了他们一点空间。
影辰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她,一只手轻轻地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颤抖和衣料的濡湿,心口也跟着揪紧。
片刻之后,墨衍的抽泣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哽咽。影辰这才稍稍松开手臂,但仍扶着她的肩膀,低头仔细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常,试图帮她从崩溃的情绪里拉出来。
墨衍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别开脸,胡乱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是沈佑来了。
影辰立刻松开了扶着墨衍肩膀的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但眼神依旧牢牢锁在墨衍身上,带着无声的鼓励。
墨衍也迅速用手背擦干最后的泪痕,努力挺直了脊背,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向门口。
门被推开,沈佑温和但难掩疲惫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看到影辰,有些意外:“影辰也在?”
“沈叔叔好。”影辰礼貌地打招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朗,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紧绷,“我来看看墨然和墨衍,送送他们。”
沈佑的目光在眼眶微红、强作镇定的墨衍和神情关切坚定的影辰之间快速扫过,似乎明白了什么。
沈佑点点头,然后看向墨衍,声音放得更柔,“衍儿,都收拾好了吗?舅舅来接你们回家了。”
“家”这个字眼,此刻听在墨衍耳中,格外刺耳。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影辰,后者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无声的“挺住”。
墨衍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她再次抬起头,看向沈佑,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努力清晰地说:
“嗯,舅舅。都好了。”
“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别担心,如果……实在住不惯,咱们在商量别的办法,”沈佑在墨衍的肩上轻拍两下,走向厨房,“小然,去拿东西吧,碗舅舅来洗。”
一切都收拾妥当,沈佑拉着墨衍的箱子,率先走向门口,墨然拉着自己的箱子跟在后面,墨衍落在最后面,手扶在餐桌凳子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下一次坐在这里吃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衍儿,我们该走了。”沈佑。
影辰的手轻轻拉上墨衍的手腕,安静的陪她从上到下仔细的环顾这个她住了12年的房子。
“来了,舅舅,”墨衍将目光从自己房间关上的木门上拉回来,往前走了两步追上沈佑的脚步。
影辰松开墨衍的手腕,轻声说:“记得发地址给我,你想我的时候,我会在楼下等你。”墨衍挤出一个微笑,冲影辰轻轻点头。
钥匙声在空荡的楼道产生了回声,在墨衍的耳中如索魂的魔音。门把手被按下,推开门时“吱呀”一声,墨衍忍不住闭上眼,又缓缓睁开,没有空调的冷气,也没有舅妈的冷眼冷语,墨衍松了口气。
“先去收拾东西吧,今晚想吃什么,舅舅给你们做。”沈佑将墨衍的行李箱提进门,回身招呼。
王蓉蓉听见声音,缓缓从房间里走出来:“沈佑你做什么做!”她白了沈佑一眼,从头到脚打量着兄妹俩,“今晚你们两个做饭,我想吃红烧狮子头,蒜蓉扇贝,主食我吃杂粮紫米饭。”
“知道了,舅妈。”墨然点点头。
“现在给你们一个小时收拾东西,然后出去买菜,最晚五点半我要吃到晚饭。”王蓉蓉环抱双臂,仰着头用下巴指指自家次卧。
墨衍低着头,从一个劲对着王蓉蓉使眼色的舅舅手中接过箱子,往次卧走:“好。”
房间里,兄妹俩沉默着埋头收拾东西,他们带的东西不多,只是几套常服,两套校服,墨衍连最喜欢的小裙子都没有带,行李箱里专门空出一个地方放着妈妈买的小熊和妈妈的枕巾,墨然额外带了两套棒球服。
墨衍的声音打破室内的沉默,她将声音压的很低:“哥,我们要一直过这样的生活了吗?”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生活的日子好像根本看不到头。
“两年……最多两年,等哥18就能带你回去了。”墨然。
“两年……”墨衍喃喃,又苦笑,“好过一辈子。”
墨然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门突然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铛”的一声,王蓉蓉走进来:“还没收拾好吗,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金贵啊,这么多东西要收,你们是来度假的吗?”
“舅妈,我现在就出门买菜。”墨然仰头看她,强笑。
“我也去。”墨衍不想一个人留在家里,遂道。
王蓉蓉冷哼一声,指着墨衍:“还想出去偷懒?你在家扫地拖地。”
墨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下意识望向哥哥,墨然轻轻摇头。王蓉蓉见两人都不说话,兀自走出房间,墨然问:“你想去买菜还是在家里,如果你想出门,我们就换一下。”
“哥,我想和你一起。”墨衍刚到新的地方,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她抓着墨然的衣角,可怜兮兮。
墨然苦笑了一下,抬手在妹妹脑袋上揉了一把,轻声说:“衍儿,舅妈没给这个选项。”
“那我买菜吧……也能透透气。”墨衍低下头,半晌才从口中挤出一句话。
墨然出去跟舅妈说时,只得到王蓉蓉提高音量的一句:“换什么换,我同意了吗?你买菜,她在家扫地拖地!”墨衍从房间里走出来,王蓉蓉轻飘飘的说:“听见没有,以后每天都是你们俩买菜做饭,扫地拖地,洗碗倒垃圾,生活费的话,一个月交3000吧。”
“好,舅妈,我们知道了,那我去买菜了,衍儿,你在家听舅舅舅妈的话。”墨然不放心的叮嘱,他只希望墨衍不要被王蓉蓉为难,希望舅舅能稍微护着点她。
墨衍乖乖点头。
墨然担忧地看了妹妹一眼,最终还是提起购物袋,在舅舅沈佑略显无奈的目光中出了门。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抽走了墨衍身边最后一点暖意。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她、冷着脸的舅妈王蓉蓉,以及沉默坐在客厅角落沙发上的舅舅。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还愣着干什么?扫地拖地去!”王蓉蓉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打破了寂静,“从客厅开始,每个角落都给我弄的干干净净,我可不像你妈,由着你们懒散!”
“知道了,舅妈。”墨衍低声应着,几乎是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向阳台,找到了扫帚和拖把。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仿佛任何一点噪音都会引来舅妈新一轮的挑剔。
她先从客厅边缘开始扫。动作放得极轻,扫帚尖小心翼翼地贴着踢脚线移动,生怕扬起一点灰尘。每一次用簸箕倒垃圾,她都尽量弯下腰,让动作幅度最小,垃圾落入桶中的声音也被控制得微乎其微。她时不时飞快地瞟一眼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的舅妈,观察她的表情。
拖地时更是煎熬。她将拖把在水桶里浸湿,又用力拧得半干,生怕水多了留下水渍惹舅妈不快。
“用拖把能拖干净吗?用抹布一点一点擦!”王蓉蓉颐指气使。墨衍沉默的将拖把放回原处,找到一块旧抹布,弯着腰,几乎是半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瓷砖缝隙。遇到家具腿脚的地方,她甚至侧过身,用抹布仔细地去擦那些难以够到的死角。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地板上,她慌忙用袖子擦掉,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舅妈发现说她弄脏了地板。整个过程中,她的身体都是紧绷的,肩膀微微耸着,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紧张和谨慎。
时间在这种无声的煎熬中流逝得异常缓慢。直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墨衍才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墨然提着一大袋食材回来了。他看到妹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依旧攥紧抹布有些发白的手指,眼神一暗,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换鞋走进厨房:“衍儿,来帮哥做饭。”
墨衍如释重负地放下抹布,快步走进厨房,关上门,狭小的空间暂时隔绝了客厅的压抑。厨房里闷热异常,只有一个小风扇在无力地转动。墨然麻利地处理着食材,墨衍则在一旁清洗蔬菜、剥蒜、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尽量加快速度,只想早点完成这顿“任务”。
很快,到了做红烧狮子头的环节。墨然将调好味的肉馅挤成丸子,示意墨衍负责下锅油炸。墨衍看着锅里渐渐冒起青烟的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丸子,小心地贴着锅边放下去——
“滋啦——!”
滚烫的热油瞬间爆裂开来!几滴滚烫的油星像小炮弹一样,猛地溅射出来,精准地落在了墨衍靠近锅沿的手背上。
“啊!”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墨衍本能地痛呼出声,猛地缩回手,手指蜷起,手背上立刻浮现出几个清晰的红点,火辣辣地疼。
“衍儿!”墨然反应极快,立刻关小了火,一把抓过妹妹的手拉到水龙头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灼痛的地方,带来一丝缓解。
“疼吗?”墨然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心疼,仔细查看她的手背。
墨衍咬着下唇,强忍着那股钻心的灼痛和瞬间涌上眼眶的酸涩,摇摇头:“没事哥,就溅到一点点,不疼。”她不想让哥哥更担心,更不想让外面的舅妈听到动静又有话说。
墨然看着她强忍的样子,眉头紧锁,低声道:“小心点,离锅远些。剩下的我来炸。”他快速用冷水冲了一会儿,确认只是红点没有起泡,才稍稍放心,但依旧把妹妹往自己身后挡了挡,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遮住,才重新开大了火,眼神专注而警惕地盯着油锅,仿佛那沸腾的油花是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敌人。他稳稳地将剩下的丸子逐个放入锅中,每一次油花的爆裂都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牢牢地将墨衍护在身后。
墨衍站在哥哥身后,看着他宽阔却仍显单薄的肩背,感受着手背上残留的灼痛和冷水带来的凉意,心里五味杂陈。这寄人篱下的日子,连被油烫一下都只能咬牙忍下,不敢声张。她默默握紧了那只被烫到的手,指尖冰凉。手上的疼似乎盖过了心里的难受,这样的疼痛终于让她从新环境的不适和紧张中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