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孤笔成章

13、本垒打 压抑的新家

　　“小然，衍儿，收拾收拾东西，搬到舅舅家住吧，你们两个人自己在家，舅舅也不放心，街道办那边，也希望你们能跟监护人住在一起。”路上，沈佑斟酌着开口。
　　墨衍下意识咬住唇，小心的看了一眼负气走在最前面的舅妈的背影，又看向哥哥。他们从小就跟舅妈不亲，虽然舅舅经常来走动，但舅妈从来不来，只有逢年过节能见到舅妈。每次见到舅妈，都能感觉到她从头到脚的打量。
　　墨然对上妹妹紧张中带着不愿的眼神，沉默片刻，他知道这或许是无法拒绝的：“好。”
　　“我们家只有两个房间，你们俩得住在一起，我会从那一百二十万里支出，给你们买一张上下床，以后每个月要交伙食费，干活主动一点，不要让我说，让你们住过来可不是让我伺候来享清福的。”王蓉蓉回头，冷冷的说。
　　舅舅皱眉：“蓉蓉！”他苦笑了一下，低头看向墨衍，他能感受到外甥女被他牵着的手抓着他越抓越紧：“哎，委屈你们了……先住一阵子，如果实在不习惯，我们再说。”
　　墨衍的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你们慢慢收拾，买好上下床我通知你们。”王蓉蓉白了沈佑一眼，继续说。
　　对父母的想念达到巅峰，墨衍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好，谢谢舅妈，麻烦了。”墨然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舅舅明天就去看上下床，后天就接你们回家。”沈佑温柔的说。
　　“可是，那里不是我的家。”墨衍悄悄在心里说。
　　回到家里，墨衍径直上了楼，墨然坐在沙发上，盯着妹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衍坐在床上，崩溃的抓乱自己的头发，抱着小熊玩偶失声痛哭，她的手无意识的抓紧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也没有知觉，连破了皮沁出血丝也不知道。
　　“要过上寄人篱下的生活了……”
　　“好想爸爸妈妈……”
　　“要是妈妈还在……”
　　“可惜，我没有妈妈了。我妈妈她……不要我了。”
　　楼下，门铃突兀的响了起来。
　　墨然猛地从沙发上惊起，沉重的思绪被打断。他看了一眼楼上紧闭的房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去开门。
　　门外是穿着一身棒球服的影辰，他将棒球手套夹在手臂与身体之间，额角带着点汗意，显然是刚运动过或跑来的。看到墨然有些苍白的脸和微红的眼眶，影辰脸上的轻松笑意敛去几分，但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晃了晃手套，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活力：“老然，带上衍衍，跟我打球去！我们已经在苍霆俱乐部的场地训练了好几次了，现在就差你俩了。”
　　“以后你来这里就找不到我们俩了。”墨然自嘲的苦笑了一下，“我们马上要搬到我舅家住了……衍儿因为这个情绪很不好。”
　　“我试试。”
　　“衍衍在楼上吗，”不等墨然说什么，影辰看向他又问，墨然下意识点头，影辰提高音量，像是要穿透楼上的门板，“衍衍，来陪我训练吧，没有你在大家都不习惯呢。”
　　躲在房间里的墨衍听见声音将手握成拳头，用牙齿咬住手，用疼痛将自己从崩溃的情绪抽离，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噎声。
　　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被敲响，还不等她说“进”，影辰就推开门走进来：“衍衍，走吧，雏鹰队需要你。”说着顺手从桌上抽了两张纸递给墨衍，墨衍不接，将头埋得更低，影辰抬手，轻轻替墨衍擦眼泪，墨衍抖了一下，没有躲避。
　　她的手抓住影辰的衣角，影辰能感受到，她的手在发抖。
　　“所以，去吗。”
　　“去，”墨衍抽泣着。
　　苍霆俱乐部的球场里，雏鹰队的少年们已经站在场边开始热身，见到墨然走在前面，影辰牵着墨衍跟在后面，对视一眼围了上来。
　　大家默契的没有多说什么，只插科打诨。
　　“小教练，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又养成什么坏毛病了，最近打棒老被晟昊三振。”
　　“然总，你都不知道，辰总每天都带我们体能训练，累死了。”
　　“别废话了赶紧回去热身，待会咱们练什么？”
　　“打击防守两不误。”墨然嗓子有点发哑。
　　“哇塞，终于又能打到然总投的球了。”
　　墨衍站在场边，乔烟挽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看少年们在球场上挥洒汗水。
　　这个训练模式是墨衍最先提出来的，投手的任务是三振打者，打者则是在模拟比赛的场景争取打穿防守队员的防线，打出安打，其余不上场击球的队员们在站在防守位置模拟实战防守。
　　墨然踏了踏投手丘上的红土，将棒球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手中这颗缝线清晰的球，像有魔力般，暂时压下了心头的沉重。影辰蹲在本垒板后，面罩下的眼睛紧盯着他，声音洪亮而充满信任：“老然，今天你自己配球，放开了投！想投什么就投什么，你的球，我都能接住！”
　　墨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浊气全部呼出。他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击球区的时越。没有犹豫，手臂挥动如鞭，一颗带着犀利下坠的伸卡球直冲本垒！时越判断失误，棒子挥空。
　　“好球！”影辰稳稳接住，手套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二球，墨然指尖发力，一颗时速130的四缝线快速球压着好球带内角高呼啸而过。时越勉强挥棒，只擦到球皮，形成软弱的地滚球被一垒手奕宸轻松处理。
　　“一人三个打席吧，不然一直换打者太麻烦了。”见时越准备离开击球箱，墨衍说。一人三个打席，也就是说一人有三次机会，将球打进场内或者被三振都算是一个打席。
　　“一人三个打席，老然，继续投。”影辰知道墨衍没力气扯着嗓子喊，便替她开口。
　　“打得好！时越，再来！”队友们习惯性地喊着鼓励，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墨然的眼神越来越专注，手臂的挥动流畅而充满力量。他交替使用着四缝线快速球和伸卡球，精准地控制着好球带边缘。时越虽然努力纠缠，但最终还是被一颗伸卡球骗到，被三振出局。
　　“漂亮！然总！”
　　“这球速回来了！”场边响起队友们的喝彩。墨然握了握拳，感受着汗水滑落和胸腔里久违的、因专注运动而升腾的热意。站在这里，投好每一球，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事情。
　　墨衍站在场边，乔烟挽着她的手臂。起初，她的目光还有些涣散，手臂上被自己掐出的红痕隐隐作痛。但当墨然投出那颗干净利落的滑球三振掉时越时，她无意识地轻轻“啊”了一声，眼神瞬间被球场的动态抓住。
　　“衍衍，你看然总的状态！”乔烟兴奋地晃了晃她的胳膊，“他今天投得特别专注！”
　　墨衍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她看着哥哥在投手丘上挺拔的身影，看着他与影辰之间精准的配合——影辰几乎接住了所有刁钻的球，包括几颗提前落地的球也挡的漂亮。看着队友们在防守位置上积极移动、大声呼应，看着这个由她提出的训练模式正在高效运转，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熟悉的轨道上。一种久违的、沉浸在棒球战术思考中的专注感，开始一点点驱散她心头的阴霾。她下意识地开始观察打者的站位、防守队员的补位情况。
　　轮到墨然上场打击了，他面对的是替补投手晟昊。
　　“然总，来个大的！”“打穿我们的防线！”
　　墨然理了理袖子，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第一球，他故意放过一颗坏球。第二球，是一颗偏高的直球，他毫不犹豫地全力挥棒！
　　“乒——”
　　一声清脆响亮的击球声！白色的棒球像一颗小流星，带着完美的抛物线，越过了中外野手拼命后退也够不到的高度，干净利落地飞出了本垒打墙！
　　“哇哦！本垒打！”
　　“然总稳定发挥啊！”
　　整个训练场瞬间被引爆！少年们完全忘记了防守站位，默契的从四面八方冲向还站在击球箱里、保持着完美挥棒姿势的墨然！他被瞬间淹没在队友们兴奋的拍打、拥抱和头盔的撞击中。投手丘上的晟昊先是无奈地摊手，随即也笑着鼓起掌来。
　　墨然自己似乎也有些愣住了。他感受着球棒传递到虎口的酥麻感，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看着那颗球飞出去的轨迹——有多久了？多久没有这样毫无保留、酣畅淋漓地全力挥击了？
　　胸腔里积压的沉重、悲伤、无力感，仿佛随着这一棒被狠狠地、彻底地宣泄了出去！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冲上头顶，冲散了多日来的阴霾。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那双曾黯淡无光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灼热的、属于棒球少年的火焰，嘴角更是咧开了一个久违的、畅快淋漓的大大笑容。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失去母亲、被迫成长的少年，他只是墨然，一个在球场上用球棒轰出本垒打的强打者！
　　墨衍短暂的愣住了，她看着哥哥被队友们簇拥着，看着他脸上那久违的、仿佛能照亮整个球场的灿烂笑容，看着他眼中重新迸发的光芒。那颗呼啸而出的本垒打，那震天的欢呼，像一道炽热的阳光，猛烈地刺穿了笼罩在她心头的厚重冰层。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忘记了呼吸。
　　她想说“挥棒速度比平时快了0.1秒”或者“击球点完美”，但所有冷静的分析都在这纯粹的力量和喜悦面前失效了。最终，她只是放下了手，对着哥哥和影辰的方向，用力地、肯定地点了点头。一丝明亮而真实的、带着泪光的笑意，终于冲破了她眼底的阴郁，在她脸上绽放开来。沸腾的球场，蒸腾的汗水，毫无保留的欢呼和拥抱，哥哥眼中那失而复得的光——这鲜活滚烫的生命力，是她此刻最需要的救赎。
　　训练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昂士气中继续。墨然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无论是回到投手丘上的投球，还是后续轮到他打击时的选球和挥棒，都展现出惊人的专注和自信。墨衍也彻底被拉回了“场边指挥官”的角色。她指着场内，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地对乔烟分析：“左外野手刚才补位慢了半拍，如果是实战就危险了……”或者看到游击手一个漂亮的横向滑步接球，她会脱口而出：“好补位！”她设计的这套攻防对抗训练，在哥哥这记石破天惊的本垒打激励下，运转得更加流畅、更具侵略性，每一个环节都闪耀着她战术智慧的光芒。
　　当日头彻底西沉，将天空和球场都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时，训练在墨然用一记招牌式的、带着诡异下坠的指叉球三振掉最后一名打者后结束。
　　“训练结束！”墨然将手套向上抛起又接住，声音洪亮，带着满足。
　　少年们带着满身汗水，脸上是运动后的疲惫与尽兴的潮红，三三两两走向场边休息区喝水。夕阳的金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看着这沐浴在暖光中的伙伴们，欧洋有感而发地举起了手中的水瓶：“兄弟们，今天这训练，太爽了，好久没这样了，特别是然总那支本垒打，今天必须干一个！”
　　大家笑着纷纷举起水瓶：“干！”
　　“敬然总的炮！”
　　清脆的水瓶碰撞声此起彼伏，在夕阳下奏响了一曲青春的乐章。墨然用力地碰了碰影辰的瓶子，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墨衍也举起了自己的水瓶，她没有喊出声，只是将瓶身轻轻碰向身边的乔烟，然后默默地看着眼前这群伙伴——看着他们充满力量和活力的脸庞，看着他们在金红色光芒中高举的“酒杯”，看着哥哥脸上尚未褪去的兴奋红晕。
　　这喧嚣中的温暖，这并肩作战的默契，这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汗水和此刻共同的心跳，被她无比珍重地、深深地镌刻在记忆最深处。她知道，在即将到来的、可能充满束缚和阴霾的日子里，这幅画面，这份滚烫的感觉，将是她抵御寒冷、坚守希望的最强堡垒。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延伸到球场的尽头。墨然将一颗训练用球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皮革的纹理和残留的温度。墨衍则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那片被晚霞浸透的红土场地。这短暂却无比璀璨的快乐，如同哥哥击出的那记划破天际、震撼人心的本垒打，光芒耀眼，轨迹清晰，虽然终将落下，但它留下的轰鸣与光热，足以驱散长夜的寒意，成为指引他们穿越迷雾的永恒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