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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沈瑶   墨然终 ...

  •   墨然终于懂了母亲的眼神。
      他始终忘不了的,除了母亲的眼神,还有那个清晨。
      那个阳光灿烂的清晨,也是阴雨蒙蒙的清晨。
      那个清晨,阳光明媚,连屋子里都是暖洋洋的。洗漱好后,墨然下了楼,餐桌上空空的,冷锅冷灶,他转身走进厨房,热上牛奶,摆好面包,煎上鸡蛋,又做了一盘水果沙拉,将果酱涂满面包,这才上楼去叫妹妹,母亲睡眠不好,今天没做早餐,那应该还在睡,就不去打搅了。
      将妹妹叫醒,兄妹俩吃了早饭,便在家研究美国职业棒球联赛的队员及战术去了,一研究便入了神,思考讨论着,转眼的工夫时间便来到了九点半。
      下楼看看,牛奶没有被动过,已经放凉了,面包亦是,单独给母亲留的沙拉也没有动过,墨衍拉着墨然去母亲房间看,母亲的房间很干净,很整洁,母亲抱着一个相框躺在床上,脸上化着好看的妆容,穿着漂亮的连衣裙,这个妆,这条裙子,都是父亲还在时,父亲最喜欢的。
      墨然惊的瞪大了眼睛,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一下子变得惊慌失措起来,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千万不要,不要,不要!墨然三两步冲到床旁,颤抖着手摸了摸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已冰凉。墨然喘着粗气,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把住母亲的肩,用力摇着。墨衍呆呆的站在门口,似乎意识到什么,泪水一直流着,跌跌撞撞的走进房间,墨衍将手放在母亲鼻子前,没有鼻息,墨衍摊瘫软在地上,不停的抽泣着,墨然则是抱着母亲,崩溃的哭着,沈瑶手中的相框被碰到了地上,随之而下的还有一张纸。墨然慢慢低下头,地上一张纸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妹妹十岁生日那天一家四口人给妹妹庆生在游乐园一起拍的。墨然痛哭着拿起地上的纸,是一封遗书。墨然往妹妹那边靠了靠,想和妹妹一起看,只是妹妹并没有一起看的欲望,只是一味的流泪。墨然低头着了魔似的看着那遗书,遗书上字迹娟秀,工整。
      墨然的世界下起了雨。
      “小然,衍儿,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离开了,去另一个地方,去找你们的父亲了……”
      “你们两个啊,要好好的,衍儿乖乖听哥哥的话,小然多看着妹妹一点……”
      “世界是很好美好的,你们要好好活着……好好替爸爸妈妈感受……”
      “我床头柜第一个油屉,里面是一张卡,里面有一百二十万,是你爸爸的赔偿金和我们家的积蓄,都在这张卡里了,你们要留着上大学用。”
      “第二个抽屉里的银行卡是小然的卡,你们父亲的分红每个月都会打到小然卡上,大概三万。现在卡里有两个月的分红了,小然把卡绑微信上去吧……”
      “银行卡密码是622913,你们俩的生日……”
      “小然要好好管着钱,你们俩,要乖乖的……”
      “妈妈,就先走了……”
      “小然,衍儿,妈妈对不起你们……”
      “小然,衍儿,照顾好自己……”
      墨然只觉得母亲在自己耳边将这个一千多字的信念了一遍又一遍,母亲熟悉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自己脑海里。
      墨然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看身旁瘫在地上的妹妹,她泪水却不断流着,呼吸急促又紊乱,他将遗书递给妹妹,直直的盯着母亲的脸,耳边嗡嗡作响。
      颤抖着手,他按下1,1,0三个数字。

      薄雾像浸湿的纱幔缠在墓园的松树枝头,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浓重的湿腥气。墨然捧着那方枣木骨灰盒,毛刺硌着他发白的指节,是舅舅沈佑连夜赶制的。简短到几乎被风吹碎的悼词过后,墨衍猛地挣脱舅舅环护的手,扑向敞开的墓穴,一把抓起了坑边冰冷的湿泥。
      沈佑迅速将她颤抖的身体揽回怀里,紧握着她攥泥的手,一起将那捧沉重的土仔细拍进穴底,声音嘶哑地低语:“姐,孩子们给你的。”墨然默默拉开校服拉链,露出内侧缝着的口袋,取出半管用秃的珊瑚色口红和一张卷了边的旧棒球票根——那是母亲素面朝天时最爱的颜色,也是父亲带他们看的最后一场比赛——轻轻将它们安放在枣木盒的两侧。当工人拿起铁锹准备填土时,舅舅突然一步上前夺过工具:“我来。”他下铲的姿势生疏而用力,混着草根的土块沉重地砸在骨灰盒上,发出闷钝的声响;墨然看见他后颈的汗已浸透深灰色Polo衫的领口,洇开一片深灰的V形汗渍。
      人群像退潮般散去,留下死寂。墨衍将额头抵上冰冷的石碑,“慈母沈瑶”四个字里,那个“瑶”字的刻痕中,还嵌着一抹未干的红——是她清晨偷偷用母亲遗下的口红描上去的。舅舅沈佑则沉默地从鼓胀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三个饭团,海苔裹着腌梅子的微酸气息在阴冷的空气中固执地飘散。他将它们小心地摆在碑前石板上,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在湿冷的墓园里,如同三个倔强不肯熄灭的小小火种。不远处的填平墓穴旁,一株被折断枝干的山茶,断口处却突兀地抽出一点两厘米长的、沾着雨珠的嫩绿新芽。
      终于,墨衍脱力的跪在墓碑边,抱着墓碑流泪,瘦小的身体抱着墓碑,任沈佑和墨然怎么拉也拉不开。直到她脱力的整个人瘫软下来,被墨然轻而易举的从墓碑上拉下里,他这才发现不对——妹妹双眼紧闭,呼吸快速而无规律。
      急救车呼啸而过。

      在消毒水的味道中醒来,墨衍撑起自己的身体,迷茫的看了看四周,目光沿着扶在她臂上的手往上看,定格在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这是一个穿着深灰色polo衫的男人,眼神疲惫又有些无措。
      墨衍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目光缓慢的对焦到男人脸上,似是在辨认着什么——
      “舅舅……”还没来的及多说什么,墨衍的眼泪便控制不住的留下来,连带着声音也开始颤抖。
      沈佑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叠的方方正正的手帕,塞进墨衍手心,手覆在墨衍后背,来回摩擦:“哭出来吧,衍儿。”
      墨衍的眼泪浸透了手帕,布料很快从浅蓝变成深蓝。她攥着舅舅的衣角,像小时候走在爸爸妈妈中间散步一样拉着,指节都泛了白。
      沈佑的手掌停在她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外甥女瘦弱的肩胛骨在剧烈颤抖,也能感受到她紧紧拽住自己衣角的力,他想起小时候把姐姐气的发抖时,被姐姐拽住耳朵教训,那力道大得让他生疼。
      “你妈妈...”沈佑刚开口就哽住了,喉结滚动几下才继续道:“她发了很长一段话给我,最后说,要你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分界线。
      沈佑拿起放在病床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温的,你最爱喝的蜂蜜柚子茶。"杯壁上还留着几道没洗干净的茶渍,和沈瑶惯用的那个马克杯上的花纹很像。
      “我没有妈妈了……”墨衍端着杯子,喃喃。
      她的眼睛无神的盯着医院的墙,蒙上了水雾:“我妈妈不要我了。”沈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轻轻拍着她的背。
      与此此时,墨然正和影辰一起在小区里跑步发泄,影辰说:“老然,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我不希望你一直这样消沉下去,或许用跑步这种方式发泄,会好一些。”于是两人便在小区里跑起了十公里长跑,这次不再是棒球队的体能训练。
      影辰陪着墨然围着小区跑了整整十圈,终于脱力的停下,坐在长椅上,远远陪着墨然继续跑。直到墨然跑的筋疲力尽瘫倒在地上,身上的短袖整个被汗水浸湿,头发也被汗湿成缕滴着水。躺在地上,他终于大哭出声。
      出院回到家,这晚沈佑不放心,跟着墨衍回到家住下了。
      屋子里安静的连针落下都听得见。
      沈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墨然坐在父母的房间里,手指在游乐园拍的那张全家福上摩擦。墨衍躲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抱着母亲前两天突然买给她的小熊玩偶流泪。现在她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好起来带着他们去购物填满冰箱,一反常态的做饭给他们,陪他们一起看电影,给哥哥买了一颗美国棒球明星大谷翔平的纪念棒球和新的密封球档(棒球中投手专用的棒球手套),给自己买了这只小熊玩偶和一套新睡衣的原因了。
      第四天的月光爬上窗棂时,墨衍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泪水在她膝盖上洇出两片深色的痕迹,像永远干不了的潮汐。隔壁传来墨然规律的踢打沙袋声——他正在用跆拳道的回旋踢践行对母亲的承诺,每一记腿风都裹着压抑的呜咽。
      墨衍的眼泪是静默的。它们从肿胀的眼皮间不断渗出,顺着鼻梁滑落,在下巴汇成一条永不断流的小溪。床头柜上的餐盘换了九次,燕麦粥从热气腾腾到凝成冷硬的块状。
      “我们得把衍衍从房间里带出来。”陪着墨然跑完这几天来第五个十公里,影辰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脸和头发,边说。
      “应该怎么做。”墨然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今天早上,他第四次倒掉给妹妹准备的早餐,他真的拿妹妹毫无办法了。
      “我去看看她吧。”影辰闭上眼又睁开,苦笑着摇摇头。
      带影辰回到家中,墨然向在厨房里煮粥的舅舅打了个招呼,带着影辰径直走向楼上妹妹房间。
      手指扣响实木的房门,墨然跨进妹妹房间,房间里窗帘紧闭,空调是关着的,四天没有你开门通风的房间里,有一股形容不出来的奇怪味道。墨然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隔了几分钟,他才看清蜷缩在床尾抱膝流泪的妹妹,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眼泪不自觉的跟着下来了。影辰眉头皱成川字,他深吸了口气,拍拍墨然的肩膀,越过他坐到墨衍的床上。
      “衍衍,我是影辰,你想吃点东西吗,舅舅刚煮了粥。”影辰伸手去触墨衍的手臂,墨衍只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就再没了动静。
      “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影辰跪在墨衍床上,手在墨衍背上上下摩擦着。
      “已经四天没有见到你了,小灰灰,烟烟,还有雏鹰队的大家都很担心你,大家都等着你回去呢。”影辰轻声说。墨衍终于从无声落泪变成了抽泣。
      “阿姨在天上看到你这样会担心的。”
      “衍衍,大家都很难过,舅舅连胡子都没有刮,你哥每天跟我去跑十几公里才能睡着,他踢沙袋踢的腿上全是淤青。”影辰起身拉开墨衍房间紧闭的床帘,伸手去掀墨衍裹在身上的被子,“可是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墨衍挣扎着将被子盖回腿上,三天没有进食,她身上一点热量都没有,没了被子的保护,她冷的想发抖。
      影辰又将被子从墨衍身上掀了下去,墨衍挣扎着去抢,影辰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相框,塞进墨衍怀里。
      那是沈瑶去世时手中抱着的那个相框,四张笑脸清晰又灿烂,游乐园门口,宫博一手揽住沈瑶,一手扶在墨然肩上,沈瑶牵着墨衍的手,笑着低头看站在她身前的女儿。
      墨衍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般盯着相框,她看到笑着看向母亲的父亲,看到母亲手上银色戒指的反光,看到自己手上的冰淇淋,看到哥哥手中高举起的棒球手套。
      那是她十岁生日那天在游乐园拍下的,那是她记忆里最快乐的一天,也是最后一次那么快乐的一天——第二天,父亲便车祸去世在下班路上。
      墨衍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她的指尖颤抖着碰到照片上母亲的脸,——那张永远停留在40岁的笑脸。下一秒,她猛地抓住影辰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里,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妈…妈……”墨衍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息,积攒了四天的情绪终于决堤。
      影辰冲墨衍伸出双臂。
      墨衍揪着影辰的衣服,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另一只手紧抱着全家福,终于崩溃的大哭出声。全家福贴在墨衍的胸口,相框沾上了新的泪渍。
      影辰的手规律的拍着墨衍的后背,感受着墨衍原本冰凉的手慢慢回温,感受着衣服慢慢被眼泪浸湿。
      “妈说,要我们好好替她和爸感受这个世界,衍儿,他们都希望我们好好的。”墨然哑着嗓子,声音颤抖。“哥还在,生活也还要继续。”
      “嗯……”墨衍颤抖着发出一个音节。
      当墨衍的哭声渐渐变成间歇的抽泣时,影辰感觉到怀里的重量一沉——墨衍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轻轻托住墨衍的脑袋:“还有力气站起来吗。”他用眼神示意墨然将墨衍放在门口的拖鞋拿来,“去洗个澡吧,下楼吃点东西。”
      “我要穿妈妈新给我买的那套睡衣。”墨衍嗓音嘶哑的只有气声,但墨然还是听懂了:“在阳台晒着呢,我去拿。”
      洗了脸,换了衣服,扶着楼梯把手一步一步走下楼,看着桌上摆着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却怎么也没胃口,但还是坐到餐桌前,呆呆的盯着白墙发愣。
      墨然心疼的看着,看着看着,眼前蒙上了水雾,哽咽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能吃多少吃多少吧,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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