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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凡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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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屋院之中。
里面场景照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张岁安手摸着这里的一草一木,说道:“这院子是爹爹按照我的喜欢所打造的。我这人,从小性子就倔,要山上的奇花异草,爹爹便就翻越高山为我去寻,要水中的奇珍异石,爹爹便就下水为我去打捞,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会生活在爹爹的庇佑之下,可如今物是人非了。”
檀清护安凝视着张岁安。
张岁安叹息了一口气,回头看向他,眼眶虽是微红,但并未掉泪,她牵强的扯嘴笑了下。
檀清护安伸出手,轻摸着她的脸颊,对她甚是心疼。
“姑娘。”
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张岁安怔了下,立马转过了身,目光落在了眼前之人身上。
张翊羡已是生出了白发,身形瘦了许多,他背着背篓,背篓中还带着好几多荷花。
“爹爹……”她声音很小,生怕他听到,但却也抑制不住自己,依旧叫出了口。
张翊羡看着她,嘴角上扬:“姑娘和这公子是是村外人吧。如今天色已晚,若要出村怕是不安全,两位若是不介意,今夜在我这站住一晚如何。”
张岁安瞧着他,两眼都舍不得眨动,还是旁边的檀清护安应上:“那便是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多了你们,也热闹些。”张翊羡笑着,招呼着他们,“快些进来吧,不要在院中站着。”
屋中的陈设也依旧没变,刚摘的几朵荷花放在了她的面前。
“那你们先休息,我去做饭。”张翊羡目光落在那几朵花旁,又是急急忙忙的出了屋。
张岁安还未站起身看清他,就只瞧着他的背影。
她无奈笑笑,手指摸上面前的花。
她便是喜欢折花放在家中,爹爹便是会常为她换新花,如今她人不被记得了,这事倒是给他养成了习惯。
“黎明说在村庄逛逛,为何现在还没回来。”张岁安两眼不离这荷花,依旧盯着。
檀清护安看着她的模样道:“我去找他,你就在这,好吗。”
张岁安这才抬起头看向他,随后点了点头。
她环顾着熟悉的屋子,檀清护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眉眼之间,见她便是带着几分微光,才是离开。
这村庄不大,他便是在后山之上找到了百晓黎明。
见檀清护安来寻自己,他倒有几分意外。
百晓黎明问道:“少君应当是讨厌我,为何要来寻我。”
檀清护安淡淡道:“她视你为亲人。”
百晓黎明怔怔不语。
她视自己如亲人,所以,即使不喜,他也会关心她所关心。
想到这,他心中有几分苦楚却也有几分释然。
檀清护安并未同他多讲什么,转身便要离开,薄唇轻启:“回去,莫让她担心。”
“少君可听说过,替命挪运。”
檀清护安身形一顿,眉头一皱,回过了身。
百晓黎明轻声笑了下,看向眼前的房屋。
“饭好了,快来吃吧。”张翊漾端上了满桌子的饭菜。
张岁安的目光落在了饭桌上的糖醋鱼,愣住了。
满桌子的菜,全是她所喜爱的,她失神,手不小心就碰倒了桌上的茶壶,水顺着衣裙流下。
“抱歉,抱歉。”张岁安立马将茶壶拿起,拍了拍自己打湿的裙摆。
张翊羡目光闪了闪,道:“这水打湿了衣裙倒是容易生病,我倒是自己做了些衣裙,姑娘若不嫌弃,便是随我去换一件衣物”
张岁安抬眼看向他。
爹爹向来不会给别人穿他所做的衣物的。
不过转念一想,以前是因为有自己,爹爹只为她所做衣物,如今没了她,总不能一辈子不做衣物了,便是有些习性会变的。
“那便多谢了。”
张岁安跟着他,走入了旁边的屋子。
屋子打开,烛火亮起,她站在原地,无法再动弹。
百晓黎明眼中被村庄百家烛火所点亮,道:“我便以我之身,同岁安的爹爹换了这命。他真的很爱很爱岁安,爱到宁愿死也不想忘了她。”
百晓黎明闭上了眼,那日张翊羡的话历历在目。
“要我们都忘了她,她就没有家了,我的姑娘不能没有家的。我求求你,求求你,哪怕是瞒着她,不让他知道我死了,也不要让我忘记她。她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张翊羡双脚跪在了地上,头一遍又一遍的磕着。
百晓黎明头一次发现,凡人从不是天君天后口中的那般胆小、懦弱、自私、无能。他们好像更加会爱。而这份爱,使他在天界从未见过的。
“我的安儿啊,所有人都不会记得她,但我必须记得她。记得她从这么小小的一个,如今亭亭玉立,不能让我忘,不能让我忘。”
他的头一遍又一遍的磕着,声音一下又一下的响着。
那场景,哪怕六年之后,他再想起,也是震撼的。
檀清护安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当真入他所言,他手中的灵力在一点一点的稀释。
百晓黎明的一双眼红润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何要帮她,就觉得她这小姑娘,怎么命这么苦啊,太苦了,苦的让人心疼。”
檀清护安问道:“既是替命挪运,也不过是折寿,怎会如此。”
百晓黎明嘴角嗤笑了下:“因为少君你的父君,母君。因为他们想要岁安这一辈子都为他们所用,因为他们要毁了岁安的一生,因为这冠冕堂皇的神界眼中容不得其它沙子,因为……因为她,只是个凡人。
少君,你觉得这六年,她好过吗。她日日睡不着,日日噩梦,起初她一人夜夜便是哭,哭了一个多月,她便开始没日没夜的练琵琶,再后来,双手都已经练费了,有了痛,她才开始慢慢麻木的走了出来。她才活几个六年啊。”
百晓黎明眼角湿红,身体开始抽心的疼,疼得他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站在原地的檀清护安。
月光之下,还真就是神明一般的人。
他咬牙一字一顿道:“因为什么,因为你的母君知道我替命挪运,便是罚我他们两人再见之时,就是我亡命之时,而我死后,这法便会又回到他身体里,岁安将要与她爹爹今生今世不再想见,否则,相见之时便是她爹亡命之时。”
他倒在了地上,两眼看着那屋子,只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张岁安看着自己的闺房依旧如当初模样,但处处都放满了新衣。
春夏秋冬,都不下于二十套。
眼泪在眼眶之中打转,颤声道:“为何,为何要做如此多的衣裙。”
他盯着张岁安,声音哑了下去:“不知为何,便是想做,总觉得需要为一人而做。”
张岁安闭目,压抑着声音:“还麻烦您先出去,我才能换衣物。”
“好。”
张翊羡应下,转身出了屋子,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眼上的纱巾便是再次出现。
顺着脸颊流下的泪,一颗接上一颗。
屋外,张翊羡满脸早也已是泪,他锤了锤自己故意撑直的腰,还是下意识的弯了下去。
人,老了。
就得服老。
百晓黎明的身躯开始消散,他哽咽着:“少君,你一定要告诉圣女莫要再见她爹爹了,也请你,不要让她知道我是为了她而死。”
檀清护安半蹲下,手中灵力为他传输着,语气依旧很淡:“骗不了她的。”
“是啊,骗不了她的。”百晓黎明忍着快要疼哭的剧痛,按住了他的手腕,檀清护安没有躲开,两眼看着他,“少君不必为我浪费神力,岁安身边有你,我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只是,别让她这么苦了,别让她再这么苦了。”
他终是闭上了眼,身躯消散完,随着山风变成了漫天的萤火飘散。
他往山下的院中飘去。
房屋的门被推开,张岁安一身紫纱裙走出。
这纱料在月光之上如同柔软的水一般,被风吹动,荡漾着。她就如同世间最美好的女子,绝色佳人。
发丝一侧盘着小朵的玉兰花,眉眼之中还有着淡淡的忧伤,清冷到似乎下一刻都要消散了一般。那双眸子带着悲伤,让人心疼。
萤火绕着她飞动,这才让张岁安的眸子淡淡的闪了闪,伸出手指接住了徘徊在她身旁的萤火虫。
美人便是要盘花的。人比花美,花衬人娇。
张翊羡看着她,嘴角上扬:“这裙比白裙更是称你。”
这衣裙她穿上处处都是合身,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
屋中的发饰便也是,不是银饰便是这头花,入以前一般,是她所爱。
便是那腰带之上,也是绣上了她的名字。
张岁安看着他,有些愣神,嘴中轻吐出:“爹爹。”
张翊羡明显的顿了下,随后又是一笑:“姑娘叫我什么。”
张岁安知道自己失态,只能是苦笑了下:“为何,腰带上会修上岁安这两字。”
“做了个梦,梦到我去梨花庙求名字,也不知是为谁求的,有了岁安这两个字,所以就留了下来。”张翊羡知道她会问,理由便是早就想到了。
“原来是这般。”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失落了下去。“我为您沏杯茶吧。”
“好。”
两人坐在院中,如六年前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一天,茶香四溢,让人怀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