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又见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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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如烟脸上的笑意，极细微地僵了瞬间。
她眼波流转，目光再次落在绿翘眼下那抹青影上，语气里的关切反而更浓了几分：“绿翘妹妹就是太过自谦了。裴大人那般人物，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何况是亲自护卫回府？这份情谊，妹妹可莫要辜负了才是。”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绿翘放在膝上的手，那手指纤细却微微蜷着，一看便有些紧张，“瞧妹妹这气色，还是虚得很。这汤，妹妹定要喝了才好。”
她身后的丫鬟极有眼色，立刻上前，揭开食盒的盖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盅仍温热的汤端了出来，白瓷汤盅上还绘着几枝雅致的兰花。
“多谢冯姑娘费心。”绿翘没有推辞，欢喜便接了过来，将那汤盅捧到一旁的小桌上，并未立刻拿给绿翘饮用。
冯如烟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素日呆呆笨笨的丫头，如今竟也学得如此警惕。
不过她这般警惕做什么？她可不是蠢货，一味做些投毒的事，还亲自给人家送来。
冯如烟也不恼，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京中时兴的花样、哪家铺子新到的胭脂水粉，热情得好像换了一个人。
绿翘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简短地应上一两个字，无关紧要的事便附和一句。
“哎呀，绿翘妹妹，你这样安静的性子，难怪大家都喜欢你。不像我，没了爹娘，在这京中亦无好友，再加上我这不讨喜的性子，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罢，她眼中泪花点点，匆忙笑着用手掩去。
绿翘看着她，明知她或许此番看自己没安好心，但听她亲口说没了爹娘，亦无好友，顿时想到自己那苦命的娘，也跟着她伤起心来。
“冯姑娘，你莫要伤心了。”
冯如烟看向她，无奈地笑了笑，“绿翘妹妹，你是不是想说我是王妃娘娘的侄女，以后便有了倚仗？”
绿翘不语，神情显然是认同她的话。
冯如烟叹了口气，“姑母待我自是极好的，是我让姑母失望了。我相貌平平，资质愚钝，性子也不讨喜，她替我相看的男子，根本看不起我。有时候我便想，要是我有绿翘妹妹一半好看，或许就不会遭人冷眼了。”
“冯姑娘，你很漂亮，为何要妄自菲薄呢？”绿翘回想起第一次见冯如烟的场景，冯如烟一袭素衣，气质清冷，让她不知道要如何形容。
后来读书，她学到了一句诗。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用来形容冯如烟最适合不过了。
“绿翘妹妹，”冯如烟微微睁大双眼，一副惊讶的模样，“你当真觉得我很漂亮？”
绿翘点头，“不仅如此，冯姑娘你还精通琴棋书画，才貌双全...”
冯如烟一怔，她知道绿翘学识不高，说话总是呆笨不知变通，也正因为如此，绿翘的夸赞总是朴实又真诚。
她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今日的刻意亲近显得极为可笑。
冯如烟扶着丫鬟的手起身，临出门前又回眸一笑，“我该去给姑母请安了，妹妹你好生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环佩声也远去，瑞鹤轩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绿翘目光落在小几上那盅已然冷掉的汤上，沉默片刻。
“想不到冯姑娘的身世如此可怜。”
欢喜撇嘴，小声嘟囔道：“姑娘可别被骗了，从前她对姑娘冷嘲热讽，如今却莫名其妙跑来说自己有多惨。奴婢瞧着，她就是故意的，想博得姑娘的同情。”
“我身份低微，不值得她这么做。”绿翘重新拿起书，细细读了起来。
“姑娘，那这汤……”欢喜有些迟疑地问。
“倒掉吧。”绿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欢喜应了声是，端起汤盅出去了。
金钏依旧抱剑立在角落阴影里，像一尊雕像。此刻，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姑娘，可要继续查庄裘？”
绿翘指尖缓缓滑过光滑的纸页，眼神却落在虚空处。
“不必了。”
王妃似乎对那日街上的风波并不十分在意，只派了珊瑚过来简单问了几句绿翘的情况，又赏下些压惊的药材。
一连数日，绿翘都待在瑞鹤轩内深居简出。冯如烟倒是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是带着各色精致的点心或小玩意儿，一口一个“妹妹”，关怀备至。
绿翘不知她为何变得这么热情，但在心底里，却不讨厌这样的来往。
午后，珊瑚亲自到了瑞鹤轩传话。
“王妃娘娘的意思，”珊瑚脸上挂着惯常的、让人挑不出错的恭敬笑容，“王爷南下已有月余，路途遥远，娘娘心中甚是挂念。过两日便是吉日，娘娘打算亲往城外的大相国寺进香，为王爷祈福祝祷，祈求王爷一路平安，早日凯旋。”她顿了顿，“王妃娘娘想着，绿翘姑娘前些日子受了惊，整日闷在屋里怕也不利休养。大相国寺清净，风景也好，姑娘不如一同随行，散散心，也能祛祛晦气，是再好不过的。”
同去大相国寺？
她尚未答话，门外便传来一阵环佩轻响，冯如烟的声音已经响起：“姑母这主意真是再好不过了！”
冯如烟扶着丫鬟的手，款步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的春衫，裙裾上绣着细密的银线，行动间裙子波光粼粼。
“绿翘妹妹，”冯如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和恳切，“你定要同去，整日闷在这院子里，好人都要闷出病来。听闻大相国寺后山的桃花开得正好，景致清幽，最是能让人心绪开阔的。”
珊瑚在一旁笑着附和：“冯姑娘说的是。王妃娘娘也是这个意思，姑娘出去透透气，对身子好。”
“好。”绿翘抬起眼，唇边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应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王妃娘娘的命令，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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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色未明，王府大门处已是车马肃立。
王妃的仪驾自然是头一份，朱轮华盖，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神气非凡。后面跟着几辆规制稍低、却也装饰雅致的青帷小车，是留给府中其他女眷和随行侍女用的。
绿翘带着欢喜上了安排给她的那辆小车。车内空间不大，但布置得还算舒适。
车队在王府护卫的簇拥下，碾过青石板路，汇入尚显空旷的京城街道。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出了城门，道路渐渐变得不那么平整，车身随之微微颠簸起来。窗外，朝阳将金色的光线泼洒在道路两旁的田野上，树枝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
绿翘从未见过这样安静的郊野景象，好奇地掀起帘子瞧。
车队一路平稳前行。
大相国寺位于城郊十余里外的山麓，随着地势渐高，道路也愈发蜿蜒曲折，茂密的树林层层叠叠，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空气变得清新湿润，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行至一处较为陡峭的山坡，车夫吆喝着，马匹喷着响鼻，奋力拉着车向上。车身的颠簸也明显加剧。
山路盘旋，一侧是陡峭的山壁，怪石嶙峋，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蒸腾着淡淡的雾气。
王府的护卫们骑着马，前后护持着车队，神情肃穆，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很快，一行人便抵达了大相国寺。
住持和一众小弟子早早便在寺门外等候，一见王妃娘娘的车驾来了，便恭恭敬敬地上前迎接。
在住持的引路下，王妃娘娘一行人进了大相国寺。
绿翘并未觉得这里风景清幽，反倒觉得有几分压抑与凝重。
“既是为王爷祈福，你也应当一起来。”王妃娘娘如是说道。
就这样，绿翘和冯如烟一道，在王妃娘娘后方的蒲团跪下，向着大殿中的佛像祈福。
绿翘悄悄替嬷嬷和凌哥哥祈福，若世有神明，请保佑他们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愿...
公子得偿所愿。
她虔诚地拜了又拜，寺内钟声响起，她跟随王妃娘娘起身。
“进来吧。”王妃娘娘背对着门口，却突然开口道。
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袭白衣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草民叩见王妃娘娘。”
绿翘不可置信地回头，只见公子慕跪在殿外，重重地向王妃娘娘磕头。
许久未见，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如今面色红润，也不似从前那般怨怼。
绿翘惊觉，不管二人发生过什么龃龉，他在自己心中始终洁白无瑕。
他永远是那个善良、肯对自己伸出援助之手的人。
绿翘在心中谴责自己，明知公子那时身陷水深火热，却因为几句话对他产生了怨气。
她怎能如此小肚鸡肠？
王妃娘娘终于转过身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绿翘，这才对公子慕说道：“山下的路不好走吧？”
“启禀王妃娘娘，路途虽曲折，但虔诚之心从未动摇，”他低着头，“再难走的路，也甘之如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