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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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大门在绿翘身后沉重合拢，将长街上那抹渐渐远去的玄甲身影彻底隔绝。
欢喜脚步虚浮，忽而半个身子都栽向了绿翘。
“姑娘，方才……方才……”欢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湿润，抓着绿翘的手腕不松手。
绿翘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战栗，反手握紧了欢喜的手臂，指尖冰凉。
“都过去了，此事先不要声张。”。
娘亲留下那枚的梅花银簪，被她死死攥在手心，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那一点尖锐的疼，竟让她格外清醒。
“你先回去歇息，今晚不为我守夜了。”
“可是姑娘你...”
欢喜本想辩驳一番，可经历白天贼人当街伤人的事，她实在有心无力伺候姑娘了。她福下身子拜了拜，将绿翘送回住处后，回到了下人房。
绿翘独自踏入内室。
她背靠着冰冷的雕花门板，身体一点点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后怕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将她淹没。
王爷在京城时，为何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件？
绿翘想不明白。
她摊开手，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照在那枚银簪上，她用帕子轻轻擦去簪尖凝固的血块。
娘亲……庄裘……林府……贼人狰狞的刀光、裴焰掷出的银枪……无数混乱的场景在她脑中疯狂冲撞、撕扯。
“啪嗒。”
一滴冰冷的液体飞落在手背上，沁骨的凉意让她微微一颤。
紧接着，无数细密的声响由远及近，敲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连绵不绝。
下雨了。
春雨如丝，无声无息地浸润着这座森严的王府，也浸润着绿翘心头那片焦灼又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恨意。
她换好寝衣趴在床上，将娘亲留下的银簪紧贴在心口的位置，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体温捂暖，心似乎也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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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京畿卫戍营临时羁押所。
雨丝被冷风吹得斜斜打在粗粝的石墙上，留下深色的水痕。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泥土和一丝血腥气的混合味道。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晃，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分外扭曲。
裴焰站在审讯室中央，一身玄甲未卸，肩甲上沾染的暗红血渍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目。他面前是唯一一个活着的贼寇——那个被他一枪钉穿了手臂的头目。
此刻，此人被粗重的铁链牢牢锁在木架上，手臂伤口浸出了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说，”裴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冷硬，压过了窗外的风雨声，“是谁指使你？”
贼寇耷拉着脑袋，嘴唇紧闭，只有喉间发出浑浊的喘息。
裴焰冷笑。
一旁站着的下属猛地抬手，重重砸向贼寇肋下旧伤处。沉闷的撞击声和骨头错位的细微脆响在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贼寇身体剧震，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嚎，额上瞬间布满冷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骨头硬？”裴焰俯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捕捉着对方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你那些同伙倒是死得干净。你呢？是条汉子就扛到底，看是京畿卫的刑具硬，还是你的骨头硬？”
他直起身，对旁边肃立的下属使了个眼色：“别让他痛快死了。”
“是！”下属面无表情地应声，从炭火盆里抽出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钳，一步步逼近。
烧红的铁钳尖端缓缓靠近那贼寇，炽热的气息先一步灼烫着皮肤，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毛发焦糊的诡异气味。
贼寇瞳孔骤然缩紧，身体因巨大的恐惧而筛糠般抖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气音，死亡仿佛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但他用最后一股气，恶狠狠地抬头，瞪着面前的裴焰等人。
“呵呵，你算什么东西...凡是阻碍主子大业的人，都要死...”贼寇自言自语道，“他以为对自己的亲兄弟赶尽杀绝，就能坐稳皇位？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听到这句话，裴焰脸色一变。
这贼寇如此大胆，定是背后有人撑腰，趁着王爷南下，想在京城生出风波来，搅乱局势。
不好，王爷南下恐有危险！必须立刻修书一封。
他挥手，下属顿时塞住了贼寇的嘴，以防此人说出更多大逆不道的话来。
沉重的军靴踏过湿漉漉的石板地，溅起细小的水花。裴焰的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只留下身后审讯室内浓重的血腥味和贼寇近乎癫狂的喊叫。
王府，西苑，听荷水榭。
细雨无声地落入荷塘，水面浮起细密的涟漪。
水榭四角悬着的琉璃灯在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水榭中那抹单薄的倩影。
冯如烟只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素纱披风，内里是天蓝色的软罗寝衣。她斜倚在冰冷的雕栏上，任由夜风穿透薄衫。
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绣了缠枝莲的丝帕，目光空茫地望着一池春水。几尾锦鲤在灯影水波间摆尾争食，搅碎满塘光影。
可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中，竟蓄满了泪水。
她从前也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凡事都有家人撑腰。若是爹娘还活着，定没有逼着她学习跳舞，曲意逢迎，向叶临朝那般自视甚高的人献媚讨好。
“叶大人，听闻大人近日忙于公务，这是我亲手做的枣泥山药糕，特来送与大人。”她按照王妃娘娘的吩咐，将糕点送去叶府。
可叶临朝只是淡淡一笑，似是见多了这种讨好的手段，嘴上说着劳姑娘费心，却叫仆人随手收了去，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她大着胆子邀叶临朝乘坐画舫出游，却被叶临朝三言两语拒绝了。
没过几天，她邀叶临朝被拒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贵女们嗤笑她表面清高，背地里却对叶临朝如此热络，简直就是双面人。
叶临朝看不起她。
她知道。
可是她有什么法子呢？
白日里姑母的话犹在耳边。
“……烟儿，叶家那孩子是名门之后，叶临朝看着也是个有前程的。只要你笼络住他的心，让他等你过了服丧期，再把你八抬大轿娶进门，未尝不是最好的出路。你有何不愿？”
最好的出路？让她去讨好一个自诩高贵、无比傲慢的叶临朝，从此仰人鼻息，在叶家那深宅大院里耗尽年华？这就是她冯如烟命中注定的“最好”？
想到叶临朝对自己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冯如烟便恨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绿翘，一个身份低贱的孤女，却能被王爷另眼相看？凭什么她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让裴焰那样前程似锦的年轻将军为她痴迷？这样好的运气，究竟凭什么落在她头上？
冯如烟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骨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精美的莲花纹在她掌心扭曲变形。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不甘、嫉妒的毒火，在她心底疯狂灼烧，几乎要将她素日精心维持的清冷假面焚毁。
“姑母……”她对着空寂的荷塘，一行清泪落下，“您总说攀高枝……可那叶家，算什么真正的高枝？”
冰冷的雨丝被风吹拂，斜斜地打在她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奇异地浇熄了心头的燥怒，只留下一种冰冷的清醒。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王府深处那片灯火最为辉煌的殿宇群落的方向。那里，是魏王的居所。
与其攀附那些前途未卜的枝桠，费尽心机去经营一个未知的前路……不如，去攀那最高的那棵参天巨木！
不过，在这之前，她仍要按照姑母的吩咐，去讨好叶临朝，免得姑母发现不对劲，从中作梗。
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她擦去眼泪，心想自己需要机会，一个能靠近魏王的机会。
绿翘……或许，就是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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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瑞鹤轩。
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欢喜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正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碗燕窝汤。
绿翘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
窗外的芭蕉叶被雨水洗得碧绿透亮，叶尖上还悬着未干的晶莹水珠，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枚贴身藏好的梅花银簪，粗糙冰冷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心底。
“姑娘。”金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肃模样，抱剑而立，声音平板无波，“查到了。”
绿翘抬眸，“说。”
“城西林家，原是经营绸缎起家的商户。十三年前，林家当家人林茂生走了大运，娶了高阳侯府庶出的琼花郡主为夫人。”金钏语速平稳，“借着这层关系，林家捐了个七品虚衔的小官，在商户中颇为风光。”
“庄裘，”金钏顿了顿，继续道，“正是林府内院总管庄大有的女婿。当年，他娶了庄大有的独女庄玉兰。如今，他在林府管着车马和部分外务采买，油水丰厚。庄玉兰生了一儿一女，庄裘在府内很得岳父提携，在外仗着林家和侯府的势，日子过得颇为滋润体面。”
滋润体面……。
“公子慕那边呢？”绿翘的声音有些发紧。
“别院那边，”金钏神色依旧冷淡，“王妃娘娘似乎特意派人关照过。管事不敢怠慢，一应吃穿用度都按规矩给足，没有人为难他。只是……”她停顿了一下，“看守依旧森严，除了王妃的人，旁人很难接近。”
看来王妃娘娘很守信。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书面，陷入沉思。既然王妃娘娘守信，自己也当守信。
可...她心有不甘。
她竟一时理不清头绪。
“姑娘，”欢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冯姑娘来了。”
冯如烟？绿翘眸光微闪，她此时来访是何用意？
念头刚落，一阵清雅的栀子花香气便随着环佩叮当的细响飘了进来。
冯如烟已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月白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脸上薄施脂粉，眉眼含笑，气色极好，与昨日水榭中那个满腹怨怼的女子判若两人。
“绿翘妹妹！”冯如烟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昨儿可把我吓坏了。听闻妹妹在街上受了惊，我一夜都悬着心，天没亮就催着厨房炖了这盅宁神补气的参芪乳鸽汤，快趁热喝些压压惊。”她身后的丫鬟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红木雕花食盒。
绿翘起身，敛去眼底的思虑，“劳冯姐姐挂心，已经无碍了。”冯姑娘的心思真灵通，昨夜的事，她这么快便知晓了。
冯如烟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绿翘眼下淡淡的青影，落在窗边小几上那卷摊开的书册上，笑着说道：“妹妹受了那么大惊吓，合该好好将养几日。说来也是妹妹福泽深厚，那样凶险的关头，竟能遇上裴大人及时相救……我听说，裴大人可是亲自护送妹妹回府，一直送到门口呢。”她语气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羡慕与感慨，仿佛只是姐妹间的闲话。
绿翘心头微微一凛。她抬眼，迎上冯如烟看似清澈含笑的眸子，那笑意深处藏着某种令她本能感到警惕的东西。
“裴大人职责所在，恰好救下我罢了。”绿翘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拨开。
窗外，阳光正好，芭蕉叶上的水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嗒”地一声，滴落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