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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实验品告别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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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期末世的成因非常清楚了:研究者们用了不知道什么方法把效果更强的药剂扩散了出去,打破了物种之间的基因锁,使得一种种突破常规的生物诞生。
这个世界的生物圈,因此改写。
而生物之间的互相捕食更呈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混乱。
他们吃的究竟是常规的蔬菜、水果、肉类,还是他们尚且还未完全觉醒的同族?
当锅里出现人类的脸颊、嘴唇、手指时,到底是应该闭上眼睛一口气把这怪东西塞进肚子里,还是应该思索一番未来的法律制定工作?
而基因锁的突破是双向的。
当他们的食物越来越像人时,人的身上同样生长出原本属于另一个族类的变异。
枝叶、繁花,羽毛、兽爪。
存在于世上的生命开始向彼此靠拢,所有的隔阂都在慢慢消弭。
生命洪流花费数亿年时间分化出来的诸多物种,又在短短几年里,向着同一个节点靠拢。
“生化实验室的研究,导致后面几年里,这个世界在二期末世里越陷越深。”大脸说着。
吕行荒野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察觉到那边基地的问题的?”
大脸缩了回去:“都说了我们是后期才诞生的物种。拿时间那么靠前的问题来问我们,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吕行荒野只好去看前篮球队队长。
不料旁边有抢答的:“最早发现实验室有问题的不是别人,而是诞生了自主意识又被弃之门外的实验体。”
镜头一转,焦距到了一个浑身挂满藤条的图案、耳后却长着鱼鳍的女性。
她朝镜头点头:“比如我。”
吕行荒野道:“没想到这里竟然有当时实验的亲历者,能采访到你真是太幸运了。”
“这对我来说可不算幸运的事。”
“抱歉。”
她忽然笑了起来:“不过没办法。如果你想要第一手资料,只能由我讲给你听了。当时两个基地都遭受了玩家的灾厄。生产线的基地老是遭受玩家过去刷支线任务积分,他们早期奉行躲得起就躲躲不起就跑的策略。后来造成的破坏实在是太大了,又陷入了武装成员、遭受破坏、重建基地的循环,没办法来我们这里探查情况。”
“玩家真是个灾害。”
“谁说不是呢?他们那边是被当做支线任务地点反复刷,我们实验室这边可是被那群灾星当做主线任务来做的。”
“为什么?”
“好像是这个世界的混乱程度越严重,能够给玩家背后的系统提供的能量也就越多。”女孩耸了耸肩。
弹幕:
“卧槽!是这样的!我们的世界就是被玩家一点一点瓦解的!”
“我们也是!我们是濒临灭世的时候才明白玩家想要做什么的!”
“我听说这个主播的账号能够找到末世同胞。没想到满屏幕都是末世同胞。抱住哭哭”
吕行荒野道:“这倒是一个值得纪录的点。要是我还能旅行到下一个末世,我就把这条情报告诉他们。”
他跟女孩随意聊了两句,视频便又回归正轨。
女孩道:“我是从一个大号培养皿里醒来的。从我复苏的那一天起,就有实验人员站在外面,评估我的基因混乱程度。后来经过了一系列实验,当发现我既能够在受到污染的水底下呼吸,具备作为人过往的记忆,又还没有丧失继续学习的能力的时候,实验室里传来了狂喜的欢呼。我很难接受我新的模样,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高兴。
“同时,日常跟我一起接受检查、接受训练的还有好几个实验体。有点粘了点其他生物的基因,跟我差不多。有的干脆是大半身都是动物的样子,比如大型犬的模样,只有一部分是人,手臂长在背上或者腹部。每一个人状况都不一样。手长在背上的无法做事,只有上半张脸是人的无法说话,只有下半长脸是人的则难以准确判断当前是些什么状况。当时我就想,我肯定是复活在某个科幻电影里才会有的邪恶实验室里了。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个研究者在我旁边的培养皿前面哭。他说,以原本的药物是无法把死者转化为活人的,只能通过把我们变成怪物的方式,才能挽救人类和这个世界。我当时就大声喊起来,我问,他们的实验并没有经过我们同意,把我们困在这里,让我们以怪物的形态活下去,是不是另一种独断专横。
“研究者回头看了我很久。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却什么都没有说。但他那双眼睛已然通红,就像是一只在困境中挣扎的怪物。哪怕隔着不太清晰的培养皿玻璃壁,我也能够感受到他眼里的沉痛和无奈。我没有继续问他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就离开了。
“在研究所的日子并不长,我不能准确判断过了多久,但肯定没有一个学期那么漫长。忽然有一天,研究者们把我们这一批实验品放生到了野外。他们说,我们自由了。但是,我们只是一群奇形怪状的、在实验室都活得磕磕绊绊的人造怪物,把我们放归到了丧尸遍地的野外,我们又该怎么生存下去?
“我们那一批实验品结伴而行,在实验室附近找到了一辆侧翻的货车。现在想来,那里到处都是设计过的痕迹。但我们当时没那么想。因为货车翻倒的地方非常偏僻,车的位置已经被疯长的变异植物遮挡住。全靠一位嗅觉灵敏的同伴,我们才找到那个地方。货车里装满罐头、冻干食品和瓶装水,车身上涂着不知名食品厂的图标。我们就把那辆车当做基地,在那里开始适应野外的环境。不知道什么原因,明明在实验室里,大家的表现都勉勉强强,到了野外,我们却反而如鱼得水。就好像我们的身体是专门为了末世之后的环境设置的一样。
“中间经历过一段平静的日子,琐碎,但每个实验品都在慢慢成长,逐渐能够使用自己的变异,在末世里发挥奇特的作用。在我们逐渐适应外界之后,货车的箱体就显得狭窄了起来。我们应该走了,去附近寻找更加宜居的地方。因为每一个生物体最适应的环境都不一样,我们在离别的前一天晚上用罐头和一些在野外找到的、我们能够食用的果实举行了一场简陋的宴会。”
女孩的眼里闪过痛楚:“就是这样一次宴会,让我们这一批离开的同伴直接死去了半数。”
吕行荒野好像是已经猜到了一般,试探问道:“是玩家吗?”
“没错。有一位做了特别准备的玩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盯上了我们,在我们熟睡的时候一个一个割掉了具有控制植物能力的实验品,将他们的能力用某个道具收集起来。就在他即将对我下手的时候,枪声响了。”
“枪声?”吕行荒野意外地问,“为什么会有枪?”
“我醒来,看到平日里总是拿我们做一些古怪实验的研究者站着不远处,他们的肩膀上扛着还在冒烟的枪。而即将对我下手的玩家捂着胸口坐在不远处。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似乎只是手掌一抹,击中他的子弹就到了他手中。而他胸口的伤也在飞快愈合。”
“这么强大?”
“我看到的就是这样。”
弹幕:
“根据我们的经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玩家,在玩家里也是精英人物。”
“主播也知道。主播前两天才用黑暗手法炸掉了一个普通级别的玩家。”
“楼上别说出来好吗?场面太过炸裂,我完全不想回味。”
女孩子接着说了下去:“当时我们这批同伴都吓坏了,我距离最近,反应过来之后立即就控制了周围的藤蔓,想要绞杀他。但我的藤蔓一伸过去就被他握住。当时我感觉,我所有的能量都在被他吸走。就在我担心自己即将被他吸干的时候,研究员的枪又响了起来。他们朝我们大喊,叫我们快走,别被抓住了。
“玩家连中了好多枪,我趁机挣脱了出来,往先前预备离开的方向跑了。夜幕里,我听到研究者们在喊,说他们已经不再试图挽救这个世界,他们愿意成为某个巨大机器的傀儡,把这个世界的状况推往更混乱的方向,玩家们难道不能看在他们这么听话的份上,放过这些由系统允许出现的生命吗?”
弹幕:“等等,怎么回事?二期末世的出现是研究者对系统的妥协?可恶的系统!”
女孩道:“我听到玩家大笑的声音。他说,这个世界的NPC居然能够说出这种话,真的好有趣。又说,这个副本明明只是一个让玩家收集物质的副本,NPC还能产生反抗的意识,这些NPC不能留了。
“后面,我听到的只是一连串枪响。我不敢停下脚步。实际上,我很早就跑到了先前看中的适合我生存的地方。但我不能在那里停下。我担心我的行踪早就被那个玩家摸透了,一旦他离开了研究者们,追赶到我选择的地方,我必死无疑。
“我一直跑到天亮,或者说天亮也没有使我冷静下来,我一直跑到了中午。忽然有人叫住了我。然后我才发现,我已经跑进了一个废弃的城镇,还遇到了一个发生变异的零星幸存者。他正在为他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异而痛苦,看到我,就想问问我是怎么适应变异时的痛苦的。我在他的避难所住了两个星期,直到他没有挺过变异时身体的不适,倒在阴影里,长出了一片带人脸的蘑菇。
“我便重新启程,在怪异生物越来越多的世界上游荡了很久。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在末世里骑行的车队。他们说,他们也曾经是实验室里走出来的实验品,是第一批到第三批实验幸存者的总和。末世里可用的人不多,他们自愿替实验室探索末世,为研究者们寻找一切可以利用之物。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跟实验室取得联系了,问我知不知道具体情况。
“我回忆起了研究者们为了我们与玩家起冲突的那个夜晚,坐上了他们的车,与他们一同返回了生化实验室。就在距离实验不远的地方,我看到了几具被尖锐荆棘洞穿的人类骸骨,他们身上没有半点变异的征兆,白大褂已经被绿色的苔藓腐蚀,快要看不出先前的式样了。黑色的枪落在他们手边,每一支枪的子弹都已经打空。我回到卡车边,想拿走一些当时没能带走的罐头。跟我同行的同胞拿起罐头看着生产日期,说:‘他们已经在自己生产罐头了。真不容易。’我才明白当时侧翻的货车是什么情况。
“最后,我们回到了实验基地。基地大门已经落锁了,门外贴着一张已经开始发霉的过了胶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我们自知我们是将这个世界推往混乱的罪人。然而,这是我们能够想到的唯一的保全文明的方式。在我们研制出抗感染的特效药的同时,从其他世界而来的高层生物们降临到了研究所,威胁我们,只要我们把药物传播出去,他们就会杀掉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幸存者。除了将这个世界推入混乱的深渊,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已经将最强的基因锁药剂破译,编入了跨种族变异者的基因。今后,在这个世界上,跨越物种的融合就会像把人变为丧尸的感染一样常见。智慧将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出现在不同生物的身上。也许,这不是任何一个幸存者想要的世界。但只要智慧还在生命之中流转,我们的世界就还拥有从自称为玩家的高层生物手上挣脱的机会,我们的世界就不完全是那些玩家手上的附庸。今夜之后,新的种族将会崛起,愿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强大,愿他们最终走向自由。这就是我们蓝图里的,人类时代落幕之后的新的繁华。’
“看完告示,骑行者们用备用钥匙打开门,走进了我一直没有机会好好看过的院子。那一次,我才发现,院子里全是坟墓,墓前用塑料做了简易的墓碑。每一个墓碑上都写着牺牲者的名字,还有他们与玩家战斗而亡的时间。时间并不统一,看得出来,那样悬殊的战斗已经发生过了很多次。
“我们走进了研究所内部。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那所研究所里,最后的研究者已经死在了我们那批实验品的告别那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