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末世里的普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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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加油站红色的水泥顶上点缀着斑驳的青苔与不知名绿叶。
因细菌寄生而变异的植物，正在这个文明之火将熄的时代无休无止也无意义地繁衍。
不知悲欢的植物底下，关于这个世界历史的讲述还在继续。
吕行荒野问：“方便问一下第一期末世的细节吗？”
半人半螺摊手：“这是另一个问题了，换人吧。何况我也回答不了。第一期末世来临的时候我还在沙子里卧着，很幸运地因为自带难得的高抗菌性基因躲过了一劫。”
吕行荒野便看着周围的变异智慧生物：“有人可以回答一下吗？”
有人动了。
镜头的特写便给了一个一半身体覆盖着羽毛、一半身体覆盖着粗糙树皮的年轻男性。他左侧背后生长出了一只白翅，脚掌是带着锋利硬钩的鸟爪。而右侧的头和肩膀，则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枝和绿叶。
他说：“我来说吧。你别看我如今这个模样，末世前我也是个人，还是学校篮球队队长。是我们班的班草。”
不知哪里传来声音：“你现在才是货真价实的草。”
正准备讲述过往的人假装没有听见。
吕行荒野的眼睛明显朝某个方向偏了一瞬，但为了不打断采访，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理会旁边试图带歪话题的人。
但弹幕的反应已经歪掉了，一连串哈哈哈哈从上方飘过，还有彩色的字“地狱笑话”。
草说：“我记得特别清楚。末世爆发的时候我们校队刚刚在外面打完比赛，拿了市冠军，大家都很高兴。比赛完，教练领着我们回巴士上，准备坐车返回县里——当时我们是在市区比赛来着。当时车上不止我们篮球队，乒乓球的比赛也正好开展。隔壁学校的乒乓球球员也坐在我们车上，跟我们说他打球的姿势多帅，还说回去以后他的照片会被贴在校门口的展板上。我们队里几个人受不了他自我陶醉的样子，就损了他几句，几个人就在我背后的座位上打闹。是很平常的一天。
“忽然，车停了下来。前面传来了骚动，我听到我们球队的控球后卫和小前锋都在骂人。我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立刻离开座位上前查看。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我看到司机一只手拉着手刹，另一只手搭在安全带上，脖子已经歪掉了。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猴子正在啃他朝外的那半张脸。”
“这个场面，对当时还是学生的你来说很可怕吧？”吕行荒野问。
摄像给了回答问题的人一个特写。
然而，羽毛和树皮把他的脸严严实实封锁起来。
从他的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了他少年时的模样。
“我觉得你应该摒弃一个观念，并不是因为我是学生我就应该害怕。当时我们教练害怕得比我们还厉害。司机人都死了，他居然还只是在呵斥骂起来的队员和离开座位的我。”
“那么你们当时是怎么处理的？拨打报警电话？”
“教练就是你这样做的。结果没打通。差不多就是我们车出事的时候，第一波灾难沿着海岸爆发了。我想着不能让猴子伤到我的队友，拿了巴士窗户上方便逃生的破窗锤，朝猴子丢了过去。我是篮球队队长，丢得特别准，猴子一下子就被砸到窗外去了。我不敢看司机，踮脚去关掉了窗子。谢天谢地我们是空调巴士，除了驾驶座，其他地方的窗户都不能打开。所以车上也只有司机一个遇害者。
“我当时人吓得有点麻木，想快点回家，就问谁会开车。那个打乒乓球的告诉我，我应该先联系医院。我们打了医院的电话，也是占线的。控球后卫当时就崩溃了，他又哭又喊，说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先回家。这么大的事情只能让校领导出面处理。
“所以教练又打了校领导电话，也没打通。当时教练就崩溃了，跟控球后卫抱在一起哭。”
吕行荒野也愣了：“他就把烂摊子留给你们一群学生处理？”
“刚刚才说，你不能对学生带有偏见。我就再问车上有谁会开车。当时教练非常抗拒，他说他是C本驾照，巴士是A1驾照才能开的。”
吕行荒野道：“这倒是也没有错。当时大家都不知道已经是末世了。”
“对，但马上，我们就被猴群包围了。当时，双眼猩红的猴子铺满了所有的车窗，它们发出吱吱的叫声，用尖尖的指甲钩着玻璃。我当时想都没想，把巴士司机的遗体放了下来，几乎是扯着教练去驾驶座上。教练他胆子小，就拿我撒气，在车上跟我打了起来。队员们都上来拉架。
“最后，还是我们队里的中锋说，他会开车。他有时候会翘掉晚自习跟他的弟兄们去学校后面的山上玩，开过他那些爱追求刺激的朋友的车。车技有保障，就是叫我们别把他无证驾驶这回事说出去。我们都很赞成。当时我看着教练，他脸上居然是一种放松的表情。哪怕现在想起来，我都很恶心。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们队伍里唯一一个成年人居然不想着怎么保护我们，而是只想着洗脱他的麻烦。我们先前都那么信赖他。
“中锋一发动车就开了雨刮器。雨刮器一开始还有点用处，刮下去了几只猴子。但没刮几下，雨刮就断掉了。司机遗体就摆放在过道中间的地面上。我们又不敢下去弄猴子。车就顶着一大群猴子往前开。当时控球后卫还在哭，中锋就说没事没事，有猴子挡着就没人发现开车的是未成年人了。我们都没敢想事情要怎么才收得了场。我当时只想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等我一觉睡醒，这些事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
弹幕：
“想到顶着一车子猴子的场景有点想笑。但听他的描述又很心疼。”
“天啊！太心疼了，他的愿望那么小，却再也无法实现了。后面还有那么多灾难在等着他。就像我们一样。”
讲述仍在继续：“我不知道车开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我不知道车是什么时候停的。后来中锋说，他到县城的时候，车上只有他和小前锋还醒着。小前锋先下了车。中锋当时看到县城里一丝光都没有，劝过小前锋等天亮再走。但小前锋还是坚持离开了，他说他很想回去看看。后来我们再也没有看到过提前下车的小前锋。等到天亮，我们发现县城里布满了双眼猩红的丧尸。
“篮球队队员们还是想要回家。大家都知道很危险，但还是想去各自家附近的街区看看。这个时候，这个时候……”他的语气明显激动了起来，左脸的羽毛示威般炸起，右脸的树皮则出现了很深很深的裂隙。
吕行荒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很难受，我们可以换个话题。”
“不，我可以继续说下去。这个时候，我们教练忽然囔囔着只有他有驾照，车应该由他来驾驶。把我们都弄懵了。然后他又说，我们这群小屁孩，这个时候回家根本没有意义。他走到驾驶座边上，要中锋下车。中锋当场跟他对骂了起来。他忽然踹了中锋一脚，我们都听到了骨折的声音。我们球员都气坏了，跟他打了一架，把他丢了下去。闹出来的动静很大。马上就有丧尸朝这边过来了。
“我叫中锋关门走人。中锋关门了，但他腿被踢伤了，没法踩离合。我就让他坐在前排，教我怎么开车。
“我们一路上擦着歪歪扭扭，好几次擦着车祸的边缘把车开到了各自队员在的小区，还开到了医院。大家的小区都出事了。除了后卫找到了他父母的车，跟他的家人一起走了以外，其他人都留在了巴士上，慢慢消化一个又一个难以接受的消息。医院我们最后没有进去，哪怕是在外面看着，医院里的状况也很可怕。最后我们在小药店找到的绷带和夹板，处理了中锋的腿伤。又找了一片比较安全的旷野，挖坑安葬了司机。
“我们在车里备了一点食物和水，大家轮流开着车，完全不知道应该把车停靠在哪里。后来，我们遇到了一个非常庞大的车队。那个车队在当时的我们看来，就像是科幻片里的主角一样。我们看到一辆接一辆的重型卡车和装载集装箱的半拖挂连成公路上的巨蟒，而巨蟒里装载着一些在我们看来很新奇的设备。那边看我们车上都是初中生，问我们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走。
“我们加入了车队，然后才知道，有一种奇怪的感染爆发了。越是靠近沿海的地区，污染越是严重。所以，车队的最终目的是内陆的沙漠和戈壁滩。
“当时篮球队的人都很不理解：哪怕是初中生都知道，沙漠是难以生存的地方，我们去沙漠和戈壁滩做什么？就在感染区，每天去无主商店里搜一点食物，不也可以过得下去吗？
“车队里的大人就笑着跟我们说：‘小伙子们，知道我们是去做什么的吗？我们是去继续我们的芯片生产和新的研发的。当时好多人都说我们研究的这条路已经走到顶峰了，如果没有新的材料和新的工艺，继续走下去，只是无用功。但我们做到了。依靠我们的坚持和创新思路，我们做到了前人做不到的水平。我们在科技的沙漠里创造出了不可能的东西，现在，又怎么会被地理上的沙漠限制住？是啊，沙漠里有很多不方便，但沙漠比已经混乱到丧尸满街走的沿海地区清净多了，也适合搞研究多了。何况，人是拥有可以改变环境的力量的。如果一个人总是向环境低头，那么这个人这辈子，受到的局限就大得难以表诉了。’
“那是我们在末世里上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我们至始至终都没有向造就二期末世的罪魁祸首低头。”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末世里的普通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