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霜焚 ...
-
日暮时分,东海浸泡在瑰紫金红混杂的霞光中,仿佛一头曳着长尾的人鱼。
一束光疾行飞过,直扑落漈而去。
霜焚幻术改变了桑酒面貌。她毛发灰白,莹润的肌肤也浸染了老气,像一个五十岁的人类女性。
但霜焚同时也改变了她的气质。成神后,她如神一般充满了母性的爱,所到之处生灵无不翘首。
“请为了我,成为下一个战神。”
冥夜的遗言里,平庸如她,也是可以成神的。
“冥夜不会骗我。”桑酒秉持这个信念,一头扎入海中。
天晴而明,落漈没有形成,霜焚让桑酒拥有了更敏锐的五感,她头一回看清了海底鲸落。
——原来鲸落卡在了落漈中心。
“这头巨鲸,死在了落漈关闭前那一瞬。”桑酒想道。原本世间并没有通往荒渊的通道,只是在某个地点、某个时刻,荒渊与现世有交点。
过去镜悬在海里缓缓转动。
桑酒忽然明悟——荒渊也是一个平行而不独立的世界。
“如果我是现世的神,那么在另一个世界,我也是神!”
海面的风暴在午夜时开始聚积。
桑酒揣着自己的蚌壳真身和里面的离杉一鳞,在落漈形成那一瞬跳入漩涡,并冲破柴桑之力。
霜焚重新启动,熊熊燃烧的仙髓肉眼可见的衰朽。
“我一定可以的。”
巨大的藤蔓缠绕着大树,树的枝叶间悬着熟红的柰果。
“咔嚓!”桑酒咬下一口,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果子也太酸了吧。
被咬出牙印的柰果被甩开,直直朝树下的人砸去。
下一刻她就后悔了,“哎,小心!”
桑酒心知自己又做错事,生怕被发现,悄悄藏到叶间准备溜。
“何人在上面?”
冥夜轻易接住掉落的柰果,转身去找高空抛物的罪魁祸首。
躲无可躲,桑酒从树上跃下。
冥夜认出来了,她就是前几天来到上清神域的小蚌精,也是他新娶的……夫人。
“你在树上做什么?”
仙娥多次提醒,神君喜静。桑酒的确想讨冥夜神君欢心,可就是控制不住想到处走走看看。这下偷摘别人果子,还被当场撞破了吧?桑酒脸上火辣辣的。
支支吾吾没等张口,怀里的柰果倒是“砰砰砰”替自己作答了。
桑酒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起来。
冥夜还在等她回答,桑酒紧张得语无伦次:“挺甜的。”
话没头没脑,好在冥夜也能听懂。他端详自己手中的柰果——甜不甜不知道,有牙印,渗出许多果汁,挺脏的倒是。
桑酒也发觉不对,赶紧抢过来,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递出去前一刻想起这果子酸,干脆塞自己嘴里,换了一个又大又红的,在另一边衣服上擦干净了,递给冥夜。
冥夜皱着眉头,表情一言难尽。
趁他没有当场发作,桑酒赶紧拾起地上的柰果,一溜烟跑走了。
梦妖看着坠入梦网中的猎物,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桑酒在这个没有天欢的美梦中,与冥夜发展神速。
这天,她又来找冥夜为自己清理妖气。
冥夜却忆起上回桑酒不自觉被清气吸引,吻了自己。他心中隐隐雀跃,又有点不好意思——倘如桑酒同上次一样,要亲自己,那该怎么办好。
不过,自己可不会跟上次一样大意,随便找个凉亭就与她“同修”。这样隐秘亲昵的事,让往来的宫娥天兵瞧见了,实在有辱斯文。
冥夜领着桑酒来到自己寝殿。
桑酒第一次踏足这里,虽然不敢造次,眼睛还是不老实地东瞅西瞅。
狻猊宝炉里燃着香甜的果香,桑酒深深一嗅,笑得跟个偷腥的猫一样。
果然,冥夜喜欢吃柰果,还喜欢柰果的香。她已经决定晚上再去仙柰树上找找看,看还有没有了。
“桑酒。”
听唤,桑酒赶紧跟上,只见冥夜盘坐在内室的榻上。
这也太……太……桑酒好不自在地再三确认,“就在这儿啊?”
“这儿合适。”
桑酒心中荡漾,强压着不自在坐在了冥夜对面。
两人闭上了眼睛,开始运功。
清气浊气互相纠缠,身体轻松了许多,桑酒觉得丹田有点疼。冥夜扣住她手腕,送去更多灵力为她调息。
霜焚的作用下,桑酒的仙髓的确也已经燃尽。
冥夜却感觉到她神相显露,惊诧地张开眼,“不对劲。”
“怎么了?”美梦中的桑酒不自知,很是天真地追问,“我感觉好多了呀。”
“你的丹田……”冥夜不知道怎么说,他从没有见过殒了两次的仙髓,“没什么,你以后多找我同修。”
“嗯!”桑酒凑近来,在冥夜唇畔略亲了下。
蝴蝶一样轻,在冥夜听来却如炸雷一样响。
“怎么了?”天真纯洁的笑瞬间凝固,桑酒惴惴不安低下眉,“仙柰果被我吃光了,你……你不喜欢我这样,这样谢你吗?”
“桑酒……”情动的滋味让人又着迷又想躲。冥夜声音哑哑的,他听任自己喘息里带了些放肆,嘴贴到桑酒耳朵,说:“不够。”
不够他忍到下一次同修。不够。她浅尝辄止的喜欢,已经无法满足他。
冥夜嗅着她鼻端气息,找到她的唇,盖了上去。唇舌纠缠,一颗牙齿、一颗牙齿去探寻最后一只柰果的滋味。
在窒息之前,桑酒用力推开了冥夜,“不要了!”然后跳下床,飞一样逃走了。
保持着拥吻姿势好久,冥夜想,情爱果然销魂,难怪那么多痴男怨女。
他也怕自己迫桑酒太急,惹她烦忧。那一晚过后,冥夜与桑酒偶遇,也只是彬彬有礼保持着距离。
这天,又到和桑酒同修的日子了。
冥夜等候在桑酒必经之路上,说:“你晚上来仙柰树下等我。”
树下吗?桑酒摇头,树下人来人往,甚是碍眼。
冥夜没想到会被拒绝,心里一声咯噔。
“冥夜,我们再找个新地方。”
桑酒心很乱。她明明是喜欢冥夜的,很喜欢很喜欢。但从冥夜寝殿逃跑以后,她感觉自己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咱们。”桑酒解释道。
冥夜心沉下去了。他是战神,他很清楚没有那个人。
如果真的有,只会是——是桑酒的心魔。
见面前,冥夜一个人来到仙柰树下。他用难得的仙露浇灌了仙树,让仙柰树又结了一茬果,今夜就能收获了。
可惜那晚过后,桑酒再也没有爬过树,不知道他暗中动的手脚。他以为自己把心捧给她看,桑酒会欢喜。万没有料到,桑酒会有拒绝看到的那天。
伤神过后,冥夜用仙术将仙柰果全部摘了,收入自己乾坤袋中。
两个约在了天河边。
冥夜记得,桑酒第一次约自己,就是带自己来看天河的流星。
“我在墨河的时候,常常往天上看。星星最美最亮的地方,就是这儿。”桑酒说过。
但冥夜没有说过的是,他在神魔大战中丧生的袍泽们,在他神力牵引下,化作了这漫天星辰——星辉有多璀璨,牺牲就有多壮烈。
“在这个地方,我绝不会对你无礼。”毕竟那么多英灵看着。
桑酒心里没底,不过还是选择相信冥夜,“我最近丹田好痛,尤其是调息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挖出仙髓的后遗症。”
冥夜用灵力去探,发现她丹田竟然遍布裂纹!
“怎么了?”冥夜的凝重传染到桑酒,桑酒十分紧张,“是不是我活不久了?”
冥夜只顾摇头。
桑酒的怪异他曾问过稷泽,稷泽说这是缘法,顺应自然即可。他头一回觉得稷泽那么可恨,他说的缘法不仅包括逢凶化吉,还包括生生错过。
事涉桑酒,他无法做到顺其自然。
思索间,忽听桑酒朝着一个方向叫道:“稷泽神君!”
“哎呀呀,我来的不是时候啊。没有打扰你们两口子吧?”稷泽笑闹。而后神瞳看透桑酒,读取她的前世今生,也摇头叹息,“痴儿!痴儿!”
桑酒望着稷泽离开的背影,一头雾水,“稷泽神君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样故弄玄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冥夜反而放心,“桑酒,我会请到十一神,助你成神。”
“啊?!”
冥夜神君突然召集十二神。
宫娥天兵议论纷纷,连稷泽都忍不住八卦,“这么难以启齿,该不会是为了你那蚌精夫人吧?”
冥夜纠正,“她叫桑酒。”
宇神初凰将稷泽撵走,冥夜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眼见着十二神都到了,冥夜宣布:“今日召集各位来,不为公事,是在下一桩私事,想请各位帮忙。”
“是有关于桑酒——”
稷泽激动地跺脚,“我就说嘛!”
初凰偷笑,盯着冥夜看他怎么说。
“诸位请看。”冥夜不善言辞,干脆将他探得的异象呈给了众神。
幻象中,桑酒丹田里妖丹已成,丹田却千疮百孔。
冥夜说道:“诸位都知晓,先前我落入墨河差点殒命,桑酒挖出自己仙髓,使我恢复如常。可仙髓生于丹田里,即使挖出来,也不会使丹田折损至此。各位再看——”
原来桑酒的丹田里,还有仙髓浮沫。土神一惊,“这是霜焚的痕迹!”
冥夜点头,“桑酒重新长出了仙髓,但不知何故被霜焚燃烧殆尽,人已呈油尽灯枯之态。”
雷神出声:“冥夜,你想要我们做什么,直说吧!”
冥夜向袍泽们行礼,愧疚但坚定道:“我想请诸位,助她成神!”
沉重的氛围笼罩神君营,大家面面相觑。
稷泽打破了沉默,“灌输神力助人成神,不是不可以。只是桑酒丹田能否承受的住?”
“如果有我凤凰神火护持,可重塑丹田。”初凰说道。
众人的犹疑是什么,冥夜很清楚。
桑酒毕竟是小妖,无足重轻,集十二神之力助她成神这事,没有直接回绝,便是看在冥夜的功勋和面子上了。
“当年天昊神君即将殒落,也想护持天欢圣女成神,可结果如何?天欢不仅没有受益,反而重伤垂危。”雷神的话算是婉拒了。
土神也接腔,“神魔大战在即,此战关乎三界生灵安危。小冥夜,并非我们吝惜神力,实在是有更紧要的事。”
一向沉默寡言的月神道:“我有一道水月镜,可助桑夫人封住筋脉,延缓衰老。”
冥夜谢过月神,仍道:“诸位有所不知,桑酒是我心中挚爱。冥夜无力救她,可若不救,难免抱憾终生。冥夜决定,割舍法相,护持她到康复那天。”
“不可!”
“小冥夜,不可意气用事!”
冥夜读懂了他们的错愕和惊慌,宽慰一笑:“此战过后,冥夜能不能活尚且未知。能活着回来固然是好,倘若不幸殒落,能留法相护我心上之人,冥夜亦不觉有憾。”
舍文尊法相,固然会削减一部分实力,但对整个战局影响不大。众神已经拒绝了冥夜的请求,所以也没有立场再干涉他的抉择。
“冥夜。”初凰点头。
玉倾宫。
桑酒懵懂不知,看向冥夜、初凰、稷泽三人,道:“你们是找我凑牌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