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罪之城》南泽北川

2、狩猎期 狩猎期的到

　　雪莉兜帽下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装着人造肉的油纸包。

　　当监管者出现的刹那，她体内那股沉寂已久、属于始祖级诡异的力量核心，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泛起一圈冰冷而危险的涟漪。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同等级力量存在的警惕和排斥，更带着一丝几乎被遗忘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凛然威压。

　　她强行压制着这股躁动，将它死死摁回伪装的最深处，只余下低阶诡异应有的、与周围人无异的、真实的恐惧。

　　胃里那点因为“真肉”摊位而起的涟漪，此刻已被纯粹的、对绝对规则的敬畏所取代。
　　阿托德脸上那点职业性的冷漠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目睹冰冷机械运转时的凝重。

　　他依旧保持着擦拭手术刀的姿势，但动作彻底停顿了。

　　他的目光从墙壁上那个巨大的、粘稠的血印，缓缓移向地面那滩还在冒着细微热气、令人作呕的残骸，最后，落回雪莉身上。

　　“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陈述，“违规的下场。干净利落，不留一口喘气的机会。”

　　“他们——”

　　雪莉深吸了一口气，地城那混合着血腥、霉菌和恐惧的空气刺得她喉咙发痛。

　　阿托德看着她的模样，嗤笑一声，收起了那把擦拭得锃亮的手术刀，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利落。

　　“害怕了？他们自作自受，接下来还有更可怕的，狩猎期。”

　　“你怎么知——”雪莉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这最后一个字被她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雪莉还是相信了她这个老朋友。

　　“走吧。”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三轮车，金属车架发出吱呀的呻吟。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冰凉车把的瞬间——

　　天色大变！

　　一个巨大无比的、遮天蔽日的阴影，如同最沉重的铅云，轰然覆盖了整个地城的上空！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光线剥夺，一种宣告性的存在降临。

　　阴影的边缘，隐隐透出难以形容的、辉煌却又冰冷到极致的金色光芒，勾勒出一个巨大城池的模糊轮廓——尖塔、拱顶、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在流动的光辉中若隐若现。

　　天空之城！

　　巨大的城池阴影投下，将地城彻底笼罩在它冰冷而辉煌的俯视之下。

　　无形的压力如同万吨海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地城居民的心头。

　　刚才还因监管者杀戮而陷入死寂的菜市场，瞬间被另一种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的恐惧所引爆！

　　“来了！狩猎期！”

　　“快跑！回屋！锁门！”

　　“躲起来！快躲起来啊！”

　　凄厉的、变调的尖叫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炸开。

　　恐慌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猛烈地沸腾。
　　原本还僵在原地的人们，此刻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爆发出求生的疯狂。

　　人群瞬间失去了所有秩序，如同炸窝的蚂蚁，互相推搡、踩踏、尖叫着向四面八方，向着那些看起来能提供一丝庇护的角落、巷道、破烂的棚屋冲去。

　　摊位被掀翻，瓶罐碎裂，压缩营养块被踩踏成泥，整个市场在几秒钟内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和崩溃。

　　“真是的，我想过快，没想到这么快。天空之城那群人，行动还真是迅速。快跑！”阿托德迅速的和雪莉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那覆盖一切的巨大阴影下，在那象征着高阶诡异肆意妄为的“狩猎期”宣告中，一种冰冷的、对危险最直接的感知攫住了他们。

　　天空之城的“狩猎期”，意味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们，有时会心血来潮地降临地城，进行所谓的“消遣”。

　　捕猎那些他们看得上眼的地城居民，无论人类还是诡异，作为玩物或食物。

　　虽然规则上禁止诡异伤害人类，但在天空之城的绝对力量和意志面前，地城的规则脆弱得如同纸糊。

　　“上车！”阿托德低吼一声，动作快得惊人，一步就跨上了三轮车的车座，双脚已经踩在了踏板上。

　　雪莉没有丝毫犹豫，斗篷一掀，像一道轻烟般敏捷地跃进了三轮车后那冰冷的金属车厢里。

　　车厢里散落的金属器械在她落下时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抓紧！”阿托德双脚猛地蹬下踏板！
　　这辆饱经风霜的三轮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链条疯狂转动，载着两人，像离弦之箭般，逆着汹涌溃散的人潮，朝着远离市场中心、通往码头区那迷宫般复杂黑暗的巷道猛冲而去！

　　车轮碾过市场湿滑的石板路，溅起浑浊的水花和污物。

　　混乱的尖叫声、哭喊声、物品翻倒的碎裂声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又被三轮车高速移动带起的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头顶，那巨大城池的阴影纹丝不动，金色的边缘光芒冷漠地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的奔逃与恐慌。

　　雪莉紧紧抓住冰冷的车厢边缘，身体随着三轮车在颠簸和急转中剧烈摇晃。

　　她兜帽下的目光锐利如刀，飞速扫视着两侧飞速倒退的、如同怪兽巨口般幽深的巷道。

　　混乱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几个穿着破烂但眼神凶狠的人类，正粗暴地拖拽着几个明显吓傻了的、更瘦弱的人类或低阶诡异，强行把他们塞进一些隐蔽的、没有门牌的破旧门洞里。

　　那些被拖拽者的嘴巴被死死捂住，绝望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垂死的烛火。

　　显然，这是某些人趁乱“献祭”弱者，以求在狩猎期获得中阶诡异或更强大存在的“庇护”或“奖赏”。

　　这种行为同样在规则边缘疯狂试探，但此刻，是规则无效的狩猎期！

　　阿托德显然也看到了。

　　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岩石，蹬车的双腿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三轮车再次加速，险之又险地擦过一个被撞翻的货架，拐进了一条更窄、更暗、散发着浓重鱼腥和铁锈味的巷道——这是通往码头区的捷径。

　　巷道深处，光线几乎断绝，只有远处墙壁上零星几点微弱的菌光。

　　车轮碾过的不再是石板，而是湿滑、粘腻、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淤泥和腐烂的渔网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咸腥和腐臭。

　　外面的喧嚣被厚厚的石壁和曲折的路径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三轮车链条摩擦的嘎吱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噗嗤声，以及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就在三轮车冲过巷道一个九十度急弯时，雪莉的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右侧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山阴影下，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头顶天空之城投下的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晕。

　　那东西半埋在腐烂的鱼内脏和破渔网里，颜色暗红，边缘不规则的撕裂状。

　　是一块肉。

　　一块被啃噬过、残留着清晰齿痕的人类断臂。

　　断裂处筋肉和森白的骨茬暴露在污浊的空气中，几只肥硕的、闪烁着油亮黑光的变异潮虫正在上面贪婪地爬动啃食。

　　雪莉的胃猛地一抽，不是因为食欲，而是纯粹的恶心和一种冰冷的愤怒。

　　这显然是狩猎期未正式开始前的“私活”，或者更可能，是某个诡异忍不住提前“开餐”了。

　　这位“开餐”的诡异有没有监管者惩戒，不知道。

　　但这位可怜的断臂的主人，却一定是一位弱小的被献祭者，或者倒霉的落单者。

　　“啧。”阿托德显然也瞥见了，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厌恶的鼻音。

　　但他没有减速，反而蹬得更快

　　在这种地方停留，无异于找死。

　　车轮碾过一小片暗红色的污迹，发出粘稠的声响。

　　“莫格的窝，快到了吧？”雪莉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压得很低，试图驱散那断臂带来的寒意。

　　“前面左转第三个铁皮门洞。”阿托德喘着气回答，汗水顺着他散乱的发丝滑落，“那家伙嚎得跟杀猪似的，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果然，又转过一个弯，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某种伤口腐烂的甜腥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一个嘶哑、痛苦又夹杂着愤怒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洞穴深处嚎叫。

　　“啊啊啊——！疼死老子了！阿托德那个混蛋人类呢？！还有雪莉那个滑头！再不来老子把他们骨头都给嚼碎了！！”

　　声音正是从巷道尽头一个歪斜的、用锈蚀铁皮和粗陋木板拼凑成的“门洞”里传出的。

　　那门洞勉强算个入口，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臭、霉味和血腥的浓烈气味。

　　阿托德猛捏刹车，三轮车在湿滑的地面上险险停住，距离那门洞只有几步之遥。

　　他跳下车，从车厢里迅速拎出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医疗箱。

　　雪莉也轻盈地跳下车厢，拍了拍斗篷上的泥点。

　　她走到门洞前，深吸一口气——那种潮湿中混杂着血液的甜腥味和汗液臭味的气息猛地钻进她的鼻孔里，让她瞬间后悔——然后猛地一脚踹在摇摇欲坠的铁皮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