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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泊中的地城 低阶诡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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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是地城永恒的主题。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像铁锈,又像搁置太久、开始腐败的甜浆果。
微弱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寄生的大片菌类,它们发出幽幽的绿光,勉强勾勒出脚下湿滑的石板路轮廓。
头顶上方,粗壮扭曲的管道如同纠缠的黑色巨蟒,盘踞在洞穴般的穹顶,不时滴下粘稠、冰冷的液体,在路面的积水里砸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雪莉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的粗布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快步穿行在“菜市场”嘈杂拥挤的过道里。
两侧是歪歪斜斜的棚户,摊主们大多是低阶诡异或人类,他们兜售的东西千奇百怪:
散发着霉味的压缩营养块;用荧光苔藓酿造的、气味刺鼻的浑浊液体;还有装在生锈铁笼里吱哇乱叫、形态扭曲的小型穴居兽……
空气里充斥着各种气味和讨价还价的嗡嗡声,令人头疼万分。
不过她的目标很明确——市场角落那个相对干净些的肉摊。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类,手臂上布满陈旧的烫伤疤痕。
他的摊位上,暗红色的“人造肉”被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块,整齐地码放在一块冰冷的金属板上,表面覆盖着一层防止水分流失的透明凝胶膜。
这是地城底层居民能获取的、最接近真正肉食的蛋白质来源,用培养皿里的真菌蛋白和藻类合成。
“老规矩,一块。”雪莉的声音隔着兜帽传出,有些闷。
她递过去几枚边缘磨损、刻着天空之城抽象徽记的通用硬币。
老摊主接过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熟练地用一把薄薄的骨刀切下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的人造肉,用油纸包好。
就在雪莉伸手去接的瞬间,老摊主那双浑浊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几步开外的另一个摊位。
那是卖“真肉”的铺子。
一个体型臃肿、皮肤呈现出不健康青灰色的中阶诡异坐在油腻腻的木凳上,他面前的案板沾满深褐色的污垢,上面随意扔着几块来源不明、色暗沉的肉块。
案板旁立着一个粗陋的木头板子,上面用炭笔潦草写着几个大字:鲜货!有劲!
那中阶诡异正用一把豁了口的砍刀,慢条斯理地剔着一根细长的、形状可疑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偶尔有路过的低阶诡异或衣衫褴褛的人类,会飞快地扫一眼案板上的东西,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和一种被饥饿扭曲的渴望,然后匆匆低头离开。
雪莉的指尖在老摊主递来的油纸包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伪装的低阶形态下,某种源自本能的、冰冷的渴望在胃里搅动了一下,像一条沉睡的毒蛇被惊扰。
但下一秒,更深沉、更顽固的东西——一种被她自己称为“残余人性”的东西,便如冰冷的铁链,瞬间勒紧了那丝悸动,将它死死按回意识的深渊。
她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稳稳地接过了油纸包,指尖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谢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挡住了去路。
阿托德,那个蹬三轮车的人类外科医生。
他那辆标志性的、漆皮剥落得厉害的三轮车就停在旁边,后车厢里散乱地放着一些金属器械,在幽绿的菌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阿托德本人靠在车把上,长发随意的散在肩上,身上那件同样洗得发白的长外套还算干净,只是袖口和前襟不可避免地沾染着几块深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深井,只有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职业性的、近乎冷漠的弧度。
“哟,雪莉,”阿托德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地城居民特有的沙哑和疲惫。
“生意上门。‘铁钳’莫格,你认识吧?码头区那个。他昨晚跟人争地盘,坏了两条胳膊,现在正躺在他的耗子洞里嚎呢。点名要你陪着去,老客户价,三块人造肉。”
他朝雪莉手里的油纸包努了努嘴。
雪莉兜帽下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斗篷里收了收,仿佛那是她仅存的家当。
事实上也差不多。
她纤细的手指猛地伸出,指向自己伪装得毫无破绽、看起来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手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控诉:
“阿托德,你不如直接吃了我!本来截肢就是个费力气的活,还是截两条!就三块人造肉?打发叫花子呢!
那家伙上次截完腿,还赖了我半块肉!他以为他的再生能力是白给的?每次长回来都要讹我一笔?”
阿托德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
他慢悠悠地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把薄而锋利的柳叶形手术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一线寒芒。
他掏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布,开始极其专注、极其缓慢地擦拭着刀锋,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他的眼睛甚至没看雪莉,目光落在自己擦拭的动作上,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客观:
“吃人违法,雪莉。我是注册医生,只做合法生意。风险定价,童叟无欺。”他顿了顿,刀锋在布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再说,你都有三个月没接到一单正经生意了,饭都快吃不起了。今儿买肉的钱,偷的吧。”
雪莉冷哼一声,掏出了斗篷里买肉剩下的两个硬币,在手上掂了掂,放在了阿托德的面前:
“哼,那些个中阶诡异,仗着自己有点实力,到处欺诈敛财,甚至违法吃人。不把低阶诡异当诡异看!我只不过是收他们点利息罢了。”
雪莉总是这样,把偷盗说的理所应当。
还没等阿托德回答,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响就从雪莉身后不远处的墙壁传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沙砾在巨大的压力下被强行碾碎、摩擦,又像是粘稠的泥浆在极其快速地搅动、塑形。
菌类发出的微弱绿光下,粗糙的水泥墙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
一股冰冷、沉重、毫无生命气息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嘈杂的角落。
时间似乎在此刻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那片扭曲的墙面猛地“破开”!
一只巨大的、完全由流动的灰白色水泥构成的粘稠物,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了出来!
它巨大得超乎想象,粗糙的表面布满了急速凝固又裂开的细密纹路,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感,瞬间跨越了数米的距离!
它的目标,是那个卖“真肉”摊位后面坐着的、青灰色皮肤的中阶诡异。
“是……是监管者!”
那中阶诡异脸上原本的贪婪和傲慢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他臃肿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猛地从油腻的木凳上弹起,试图向旁边翻滚躲避。
他甚至发出了一声短促刺耳、非人非兽的尖啸,带着绝望的求生本能。
太晚了。
那坨粘稠物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它精准地、冷酷地覆盖住了中阶诡异那试图逃窜的身体,如同捕蝇草捉住了自己的猎物。
“噗叽——!”
一声令人血液冻结的、粘稠的闷响。
没有惨叫,只有令人作呕的、湿漉漉的爆裂声。
青灰色的臃肿身体在那滩水泥那绝对的力量下,如同一个被卡车碾过的腐烂水果,瞬间变形、碎裂、坍塌。
深色的、无法分辨成分的粘稠液体和破碎的组织混合着骨渣,从那滩水泥的缝隙间猛烈地喷射出来,溅满了旁边的案板、那个写着“鲜货”的木牌、以及肮脏的地面。
空气中那股原本就混杂的腥甜气息,瞬间被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和内脏腐臭味彻底覆盖。
整个角落死寂一片。
所有声音,讨价还价声、脚步声、甚至呼吸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滩水泥内部发出的、低沉而持续的、如同搅拌砂石的“咕噜”声。
它缓缓收紧、塑形,将那团不成形状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肉泥混合物彻底挤压、碾实,更多的暗红色浆液从边缘汩汩涌出,滴落在下方的血泊中。
几秒钟后,完成了“清理”的水泥粘稠物开始回收。
它带着那团被压缩的肉泥,如同退潮般无声无息地缩回了那面还在微微波动、如同活物的墙壁里。
粗糙的水泥表面迅速恢复原状,只留下墙壁上一个巨大的、粘稠的、正在缓慢滴落暗红液体的不规则凹印,以及地面上那一大滩迅速扩散的、混杂着碎骨和粘稠组织的污秽血泊。
浓烈的血腥和内脏的恶臭像一只无形的拳头,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嗅觉上。
距离最近的几个低阶诡异和人类摊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身体筛糠般抖动着,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有人弯下腰开始干呕,酸腐的气味又添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