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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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洸山。
除了藏风聚气的山腰有座慧洸寺，居民多是聚集在山脚下。这里看似万物安宁，山上的公路偶尔有小动物轻盈迅速地出现再消失。
没有人注意到一处空地上闪烁的青色光芒，这是一个封印结界。
平静已久的结界感知到什么似的，表面像叶落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
后半夜，月亮像只眼睛似的讥笑着俯视人间，如水冷光为山路镀上一层银边。
轰隆一声，山石飞溅。
没过多久转弯处跑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后有鬼追般连滚带爬，最后趴倒在地，正是江序。他的身后还真有东西，却有人替他挡着了。
一时腿软，江序在原地大口喘气，冷汗打湿额前头发，一旦停下来，脑海就开始涌现之前的记忆：
江序直觉神准，最近总觉得心神不宁。听说这山上的慧洸寺，就来散心。
到了半夜是怎么也睡不着，一路过来没见附近有什么不对劲的，于是出门晒晒月亮。谁知道不知不觉靠近树林，竟然看到一模糊黑影正慢慢向外移动。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黑色怪物。头部、如果还能称之为头的话，那上面挤挤挨挨是转动的眼球，布满血丝，包裹一层透明液体，满得快要流动下来，一口错杂排布的尖牙，四肢上鼓鼓囊囊，移动间露出几只还在眨动的眼睛，令人作呕。
怪物长得乱七八糟，江序却没怎么惊恐，他自小“通灵”，可以看见常人不得见的世界。他正像以前一样自然地将视线错开，打算溜走，不知怎么回事，黑色怪物突然发狂，尖啸着就向他砸来。
匆忙躲闪间，怪物凝实的手臂和口中吐出的酸液几次擦身而过，只一会儿江序就伤痕累累。虽然动静很大，这北洸山上也没见几个路人，正在江序不知道如何逃脱的时候，一道符咒打在怪物身上，金光一闪，其头上眼睛闭上了一半，反而被激怒了，眼球充血，朝着江序身后嘶吼。
江序转过头去看，那里站着一个长发束起的青年，手中还抓着三张符咒。
“这东西怨气浓重，我应付不了已经求援，你快先走，由我来拖住它！”青年说完，扔出一条绳索将怪物绊倒在地，看着质量不太好，绳索接着闪烁两下就原地消失。
眼看怪物就要挣扎着起来，江序不敢犹豫，转身跑走。
——回忆起青年那时神情，江序觉得他恐怕坚持不了太久，此时冷静下来，立刻去开车找人。
那怪物看起来行动迟缓，风筝策略还是可以一试。
等江序开车赶到，青年与怪物还在僵持，待青年钻入车中，江序加速甩掉怪物，耳边还有它发狂猛砸地面的声音。
行了一段路没见那怪物追上来，车内紧张的气氛稍缓，两人互通了姓名。
出手相助的青年名叫张伯诚，是个灵师。看江序有些潜能，张伯诚简单介绍了一下。他们管灵鬼生活的世界叫灵界，灵界与人类世界重合，只有天赋异禀的人可以看见。而灵师就是往返于两个世界，可以驱除怨鬼的人。一般与灵界有关的人都会加入灵盟，那里培养、考核灵师，提供各种帮助，算半个官方组织，尤其是像江序这样有灵力天赋的普通人，在灵盟就有了和同类交流的平台。
“驱除这些怨鬼是灵师的责任，你不用说那些感谢的话。这里面有些不太容易理解的事，等我们逃脱后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对了，刚才那个东西我还从没见过，看着状态也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它好像对你很在意。”说到这里，张伯诚顿了一下，从上车后他就悄悄打量江序，只是没看出什么来，“或许是你带着什么吸引它的东西。”
什么东西？江序有些懵，虽然他能看见这些鬼物，但是它们一直以来都是在各处游荡，只要不表现出对它们特别在意，也不会显示出攻击性。那些看起来有思考能力的，还会在他身边旁若无人地互相交流。
看江序一脸不知情的样子，张伯诚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只好说到时候找别人帮他看看。
两人正聊着，张伯诚外衣口袋里就一阵振动，他从中抽出来一部手机。
江序有些意外，先不说这山里信号不稳定，光看张伯诚长发束起，世外高人的样子，跟电子产品就有点画风撕裂，毕竟他看起来与人联系都是用什么飞鸽、灵鹤之类的。意识到思绪飘远，江序赶紧小幅度晃晃脑袋，似要把脑补画面甩出去。
张伯诚再次发出去现在的位置后，终于安下心来，转头对江序说：“已经有我的前辈赶到，事情很快就可以解决了。江序，你在这里还有什么事要办吗？到时候我会带你到灵盟，为了你的安全，你的身体需要检查治疗，被袭击的事也还得调查，你觉得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在这山上也没什么事，等我回住处收拾好行李，我们立刻出发都行。”
没等两人再说些什么，山体忽然剧烈震动，山侧簌簌落下碎石来。
后方似乎传来隆隆响声，只是距离较远，不能确定。不过，一会儿时间，那响声已经越来越近，细听发现伴随着愤怒吼声。
是刚才那只长满了眼珠的怨鬼。
它移动速度太慢，竟知道用重捶地面那一下的冲击力，一次行进大段路程，所以它每次靠近江序张伯诚二人，便带起一阵烟雾飞石，远看像山崩塌了一般让人心惊。
眼看巨大的怨鬼正在靠近，张伯诚立即抽出符纸探身出去。
移动中的目标难以准确攻击要害部位，这怨妖已经算是比较好对付的了，不难看出它异变的眼珠防御最低，只是，张伯诚为了不让江序担心还没告诉他的是，自己只是一个见习灵师啊！
如果多次不中要害，那么攻击只会激怒这只发狂的怨妖。
他趁怨妖挥舞手臂时一击打中了上面的眼睛，符咒一到它身上，立刻化作一团蓝焰，尽管怨妖用力拍打意图灭火，火焰不烧尽这处异变也是不会熄灭的。
只需要拖延时间，等到更有实力的前辈来就可以，此时看到怨妖被暂时制住，两人都长出一口气。
怨鬼左臂不断流出黑色液体，上面眼睛也都紧闭。它摇晃几下，突然跃起，在空中喷出的酸液全淋在车上，山路难走，江序又无法控制方向，被迫刹车。
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两人下车还没跑多远，落地的怨妖再次跳起，张伯诚迅速将防护道具放出，金色的光罩只让重重砸下的拳头滞涩了一瞬，就击中了江序。
这一刻来得突然，在江序的意识里却变得很慢，他好像听见自己皮肉破开、骨骼碎裂的声音。
巨大的力量把他推了出去，怨鬼越过阻碍，利爪紧跟着穿透江序的肩膀，然后被光罩最后一次弹了出去。张伯诚扑过去挡在前面，他用了短时间提升身体强度的术法。
他是灵师，虽然是见习，但他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无论如何，保护弱者是他要做的事。
在生死面前，他却突然就放松了。年轻的灵师在心里偷偷吐槽前辈像是坐着牛车，不然怎么这会儿还没来。
只是，怨鬼怎么没动静了？
张伯诚睁眼看过去，竟然从那烂肉似的怪物身上看到了恐惧——它全身眼珠乱转，肌肉也在抖动。
他才注意到，他们上空出现一道扭曲的裂缝，往外溢出浅青色的光，正像沸水一样翻腾。
里面还伸出一只手来！
手指拨开空间，从裂缝里探出一个年轻女子，沈霜，她已经沉睡不知多久，突然感受到故人的气息，强行冲破自己当年设下的封印，循着气息找到了这里。沈霜的视线在两人一鬼之间游移，然后锁定了躺在地上的江序。
从她完全现身开始，怨鬼的恐惧转变为躁动，张伯诚知道，贪婪的鬼物会吞噬同类增强自身，所以，她会是鬼吗？恐怕还更加强大，不知道她和来支援的前辈哪个更强。
张伯诚默默拖着江序先后退了一点。
不等沈霜落地，怨鬼先跃起攻击，拳头还没抡圆，三道雷符便打在怨鬼上方，符咒结成法阵，球状的蓝白电光劈在头上，直将它按在了地上。
咔嗒。
沈霜平稳落下，鞋跟轻击地面就疾冲到怨鬼跟前。
见沈霜使用符咒，张伯诚思路一转，又觉得这人可能是灵师，而且还不是灵盟委托派来的，因为处理一只这样的怨鬼还不必用有空间能力的人才。
灵盟分得不细，见习灵师之上又有三级：三级基础灵力扎实，经过基本考核便可；二级需要按照修习方向完成指定任务，由上级打分；一级则是考察不必通过道具使用的能力，而同是一级，却又在能力上有所区别。一级考试像是一道天赋者的门槛，虽然一级灵师中也有实力分别，但依然不是二级可以比较的。
看来，此人是路过的一级灵师。
张伯诚不再关注打斗现场，他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伤者身上，江序已经要撑不住了。
这边怨鬼安静下来，如果想彻底消灭，还需要关进灵盟技术部特制的封盒里，带回去消除怨气，不然迟早有一天要出来害人。
作为见习灵师，张伯诚还没有那种东西。
沈霜当然也没有，她根本不是灵盟的人，抬手在空中用血画出张伯诚没见过的咒文，血液从手指流出的那一刻就出现变化，既像是瞬间绽开的花，又如沸腾的水。
怨鬼一见那血咒，竟挣脱了雷阵的束缚，向着符咒撞去，血咒立刻紧紧缠缚在它身上，怨鬼体表接触到血咒的地方溢出黑色的烟，滋滋作响，片刻它便消散在哀鸣中。
沈霜莫名叹了一声，擦了擦自己的指尖。
张伯诚还低着头，直到白色的裙摆出现在眼前，他才反应过来。
“太、太感谢您了……”张伯诚还从来没见过一级灵师出手，他灵力微薄，自己也负伤，只能用防护道具维持江序受致命伤之后的状态不变，强留着他的命罢了。
他心里不停跟自己说，等前辈找到他们，把江序带回灵盟说不定有救。
“不谢，我救的是他。”
沈霜手指点了点江序，不管旁人有什么想法，她现在想赶紧离开。
张伯诚紧张未曾发现，但沈霜一眼就看见了，空中出现一抹亮光，有人来了，在黑夜里格外明显。
现在的情况，沈霜不想再与人碰面，或许是自己也信了那些人口中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刚刚除了那怨鬼，她很烦躁，谁也不愿意相信。
“辛苦你，现在我要带他走。”沈霜话里没带什么情绪，她将浅青色的灵力附上张伯诚的伤口，他感觉疼痛转变为细细的痒，是伤口正在愈合。
沈霜撕裂一处空间把江序带离，等牧远、也就是张伯诚同门的前辈落地，只来得及看见白色衣角一闪而过。
他先上上下下扫视两遍张伯诚伤势，确认无碍后，反手敲了一下张伯诚后脑勺。
“你小子！位置发错这么远，我到了还绕着山找了半圈啊。”张伯诚是个莽撞的后辈，牧远到了地方不见人，赶紧顺着痕迹寻找，生怕他就这么没命。
“牧前辈，伤者被人带走了，那人好像还是一级呢……”
“既然已经走了，我们现在也追不上去，回到灵盟再说吧。”
一路上，张伯诚回忆着刚才的画面，救人的沈霜一身素雅白衣，从头到脚没什么装饰，看着甚至有点不像现代人，他也没往别处想，毕竟都已经接触灵界了，还有一级的实力，想来在性格、打扮上，与常人不大一样，那是很正常的事。
……
沈霜把江序带到她之前的封印地，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再治疗他。
江序躺在草地上，他早就意识不清，全身冰凉，他有时觉得自己已经死亡，身体融化在天地之间，变成随风摇曳的叶片，空气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穿过去，眼前却还有模糊滑动的影子，耳边传来的声音都像蒙着一层什么东西，回音交错，似在奏哀凄的挽歌。
哪怕是这样一些浅淡知觉，也在慢慢消失。
忽然有一女声低低说了什么，这一声穿透所有声音传了过来，只是忽近忽远，听不分明。她不断重复，江序停止思考的大脑有了反应：这好像，是个人名？
“许言，许言？”沈霜说着，用手描过江序的五官。
原来是“许言”，只是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她的声音冷冷的，但是又让人有一种温柔的错觉，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突然感觉到脸上有什么东西抚过，触觉柔软，只是一会儿就离开了，接着又传来那声音，她否定了自己的前话，在说什么不是。
不过以江序现在的脑力也难以理解了，因为他刚脱离濒死的状态，已经昏睡过去。
沈霜用自己的血肉换江序存活，她的血很特殊，但是这也让她大伤元气。
不为别的，只是江序的长相气息实在很像沈霜死去的爱人……许言，甚至江序身上带有许言的一丝灵力，想来就是这灵力让本不该进入灵界的江序“通灵”了。
沈霜的过去在她那里渐渐不清晰了，只是对许言的印象却越发明了，她当然能看出两人的不同之处，可看到濒死的江序，却无法克制自己的行为。
在她眼中，两个人的身影在将要死去的那一刻重叠。
名为养伤实则逃避现实的这些年，沈霜的脑海里不断重演许言死去的那一天，火光冲天，暗红的血像蜿蜒曲折的溪流，像禁锢生命的网。
他们没法逃走了。
明知道她不是人类，许言还是为她而死，他的心脏被洞穿时，沈霜觉得自己空荡荡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也在疼。
她的心脏作为容器主体早就被拿走了，可是为什么自己在做梦的时候还会感到心痛呢？
沈霜从来不懂思念的感觉，她只知道，许言死了让她痛苦，她一遍一遍无法停歇地回忆，所以许言死时的情景，她也记住每一个细节。
沈霜安静地看向江序，靠近他的时候，头上针刺般的感觉稍缓解一些了，那是许言的灵力在滋养她的旧伤。
这样看来，她救下的这个人还挺有用处，沈霜现在的身体难以承受更高强度的灵力运转，留他在身边，能为沈霜可能崩溃的人类肉身加上一层保险。
……
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江序睁开眼睛时还是懵的，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清醒过来，低头一看，还是原先的那双手，连昨晚被飞石划伤的细小伤口也不见了。
不会是像游戏里的NPC一样，死了又会刷新吧？！江序坐在原地异想天开了好一阵子，记忆才像潮水一样重新返回脑子里。
身体先他一步回忆起了愈合的过程。
异样的血液从伤口流入，原本寂静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将沸腾灼烫的血泵到全身，这本该是痛苦的，肌肉却因为又感受到生机而兴奋地抽搐。
较重的伤口比轻伤更容易从外看出变化，骨肉伸展出纤维状，交织在一起。
有沈霜的灵力加持，这样的过程实际是很快的，她知道人类比起妖来更弱小，所以不想让江序挣扎太久。
脑中的画面影响了身体，江序竟然又感受到当时的疼痛，他额头落下汗来，像离水的鱼难以呼吸，直到早晨微凉的空气重新充满肺部。
江序检查一遍自己的身体，连皮肤都很平整，这会儿再看，只有身上的衬衣被血浸透，过了一晚上结成干硬的深色血块，还留着几个大洞。
重新活过来的人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它有力地跳动着，仿佛从未停止过。江序知道，是别人救了自己。
当然是别人的血肉，在江序失去控制力时，他的心脏欣喜地接受了那特殊的力量，甚至不曾排斥，简直就像是，期待已久。
不过都能接触到常人从未了解过的世界，还死而复生，这事好像显得不那么惊悚……才怪啊！
沈霜就坐在旁边运转灵力，她从封印中破出，又救江序的命，若还是以前那样拖拖拉拉，很多事情都没法完成。
其实她本可以像互相吞噬的怨鬼一样，直接夺取它们的力量，只是沈霜实在嫌弃那不如天地间的清气，或者说在沈霜的潜意识里，她更接近人类，所以更愿意遵守人的规则。又想到许言，沈霜因情绪紧绷抿了抿嘴，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沈霜一直余光关注着江序的情况，见他清醒后挣扎、又呆呆地盯着前面一片草地，就知道是在愣神。
“也差不多平静够了吧？我们谈谈。”
江序才注意到身边坐着一个人，除过他经这一遭有些受到震荡，也跟沈霜习惯性减弱了自己的存在感有关系。
沈霜的声音差点把江序拉回昨晚那个似梦非梦的境地，江序只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很熟悉，自带一股凉气，柔和又吓人，简直就是地府勾魂氛围感拉满。
沈霜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江序有些紧张，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移动。
“昨天还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身边那个人没事吧？就是叫张伯诚的那个人。”
沈霜捡自己想说的，简单说明了情况。结果只看见江序有点迟钝地点了点头。
“我救了你，你没忘吧？”
“是，我记得！”江序立刻想起耳边轻念的名字和抚过他脸的手。
比起张伯诚，沈霜冷淡又摸不清态度，他不知道该不该问，“许言”是什么人，跟他有什么关系，所以只是回盯过去，等着眼前的沈霜继续发言。
“叫什么？”
“江序，江河的江，秩序的序。”
江序说完，沈霜又问：“哪里人？”
“常市。”救命恩人问话，江序是一一回答。
完全没听过的地名。果然想知道眼前人和许言的关系，不会这么容易。
“我的名字是沈霜。”沈霜说着，向江序伸出手，手掌向上，“手给我。”
江序学着沈霜的姿势，手放在沈霜的手上。
“？！”
手腕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往回缩，却被沈霜紧紧握住。
江序的手腕内侧正像被人用毛笔，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沈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