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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〇五、动歪心思03 ...


  •   两人一边说着,车子驶入县城,说是县城,其实就是一座小镇,依山坳而建。早年,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贫困县,基本没有财政,随着资源的开发带来投资、就业、消费,并滋生出一批灰色产业而逐渐富裕起来。街道上随处都可以看到穿着一色工作服的人,只不过他们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农民,但这统一的标识说明他们或多或少都与同一个行业有关。

      他们把车停在了一个路边停车位上,两人下车一前一后进了一家羊肉馆,每人要了一碗清炖羊肉,外加了一牙发面饼子。

      “这个地方刚开发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偷。那时候摊子大,管理跟不上,什么都不正规,就是一个乱,大的大偷,小的小偷,来钱方便,呵呵。你问问这家老板,没准就是靠这起家。”两人一边剥蒜一边闲聊,却惹得里间老板忙出来一边笑一边予以否认。

      “我老家那边也差不多,以前矿山火的时候靠着矿发家的不少,几百上千万甚至上亿的都有好多,可最后都没留住。钱挥霍完了,政策也收紧了,再想挣也挣不来了。说到底,没这个命。”张海潮从小羡慕那些能与矿沾上关系的人,他们享受着豪车美女,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这给张海潮造成了很大的诱惑。

      吃完羊肉已然傍晚,两人无心闲逛,匆匆赶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时间一到,张海潮便心底发痒,只因他爱上了麻将。可他从来不愿承认他对此上瘾,对外一直声称只是给工人们凑手,人够时最好不要叫他,人不够时再叫他。因此,他不能把着急放到明处,即便有时急到抓耳挠腮,还是得故作矜持。当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有了这爱好,只因他打牌麻利结账痛快,都愿等他,所以任他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别人也会找各种理由把他拉上牌桌。

      这种野外作业的工作确实有些枯燥,人们工作生活在有限的环境中,饭后除了散步便无事可做,即便有一些简易的体育器材,可新鲜感一过,又都成了摆设。哪怕宿舍也由六人一间变成了三人一间、两人一间,可宿舍还是公共场所,环境仍然不够私密,年龄、素质、习惯的差异导致这些粗犷的工人很难养成一致的习惯。长此以往,人们选择从寝室逃离,酒和牌就成了业余生活中用来解决心慌必不可少的活动。

      精神生活的匮乏会造成很多后果,诸如当下。即便不能完全归咎于此,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可是工人们不管其他,就把这当成主要原因。一向自诩理性客观的张海潮也曾在人前分析一二,他说无聊可以看书、无聊可以练字、无聊可以做手工,甚至可以睡觉,哪样都能强过打牌跟喝酒。可事实是,他最终也和他们一样,道理都懂,却将两样都发展成了爱好。

      因此,麻将就逐渐占据了张海潮与女朋友发视频、打电话的时间。张海潮便只能挤出中午饭前、午休之后或者麻将之前的时间,而李茹燕此时应该正在由教室去往餐厅的路上、由寝室去往教室的路上或者正是傍晚悠闲。张海潮会讲道理,讲得女朋友点头频频,不再计较,甚至有时候都嫌占了张海潮的麻将时间而理亏自责。张海潮两面维护,虽然费心,却感觉游刃有余,很有成就。

      张海潮后来做得不免过分,有时在麻将桌上战斗甚至会忘了打电话或是发信息过去和女朋友道一声晚安,以致于李茹燕有时不得不先发过信息来和他说。张海潮最初还感觉理亏,后来就习惯成了自然。

      李茹燕并不了解张海潮的真实情况,还经常认真地叮嘱他:“张海潮我告诉你,你可不能整天和一帮工人混在一起,你不是说他们习惯不好吗?他们赌博、喝酒、找小姐、还吸毒。你是准备在那里干一辈子吗?你干一辈子我怎么办?我也要去吗?你不能忘了学习,你得记着写论文,你得……”她思想稚嫩,时刻都不忘他们的将来。

      张海潮会辩称自己工作需要,一定要和工人打成一片。不打成一片没有人支持啊,难道全要自己干吗?这是他常常拿出来说服自己的理由,同样拿出来说服自己的女朋友。当然,他还能找出很多理由。对于女朋友来说,未知即真理。

      不知不觉中,张海潮的习惯在变化。以前的煲电话、看资料、读名著被麻将所取代,即便麻将还没打起来,也是在诚惶诚恐六神无主的焦急等待中。心性同样,也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变化。只不过,此时的他沉浸其中,自我感觉良好而全然没有觉察。

      此时的张海潮信命,一多半原因出自于从小到大的家庭环境,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受算命先生的影响。他从小印象里的那些先生,不论是否真的是真神附体,却是各有诀窍,都能说出个七真八假,搞得神乎其神,使人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张海潮信命,因此信佛信神信大仙,他遇到有灵的东西就要去拜,拜了才会心安。

      在张海潮工作的这个县城附近的山上有一座庙,每年农历的四月十八会有庙会,他不用刻意打问,工作没多久就听说了这一乡俗。据说该山在当地名气甚噪,庙会的时候甚至能引来百里之外的香客,加之山下同时会有秦腔表演和商品展销,因此庙会的时候会非常热闹。

      张海潮早就慕名,只不过平时无人登山,也不开放。这天,他办事儿路过,恰好赶上庙会,便怂恿着司机一起去凑个热闹,司机作为当地人也早有此心,因此一拍即合。为避免人多车多,更免得被人撞见说出闲话,司机建议将皮卡车停在县城里面,他们打车前往。

      果然,他们从停车的小区出来以后立刻就能感觉到马路上的汽车较平时多出很多,并且大部分往返于庙会方向,证明传说不虚。他们随手拦到一辆出租,张海潮当仁不让地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他坐得自然,也坐得心安。皮卡司机则钻进后排,闭上嘴巴老老实实不与前面两人多言。

      车门拉上之后,张海潮正欲报出目的地,司机却先问了出来:“赶庙会?”得到肯定回答之后便是一脚油门驾车飞窜出去。

      张海潮与司机拉话,道:“师傅,庙会人多不多?”

      出租司机说:“多,怎么不多,今天是正会,烧香许愿大都在今天。”

      “庙会上烧香灵不灵?”

      “这咱还真不知道,咱也不烧香。有的说灵,有的说不灵,都是人瞎传。没事没人去烧香。真有事的人家烧香也不可能跟咱说。”张海潮寻思,还真是这么个道理,烧香的人大部分都是临时抱佛脚,即便像自己这种,也不是无所求,不管是求财求子求当官,肯定没人对外讲。如此一想,烧香拜佛倒像是做起了私下交易,不免滑稽。

      三公里的车程扛不住司机一脚油门的飞奔。说话间,张海潮只见车速减缓,两边人行道上人流涌动,不远处的山脚下有游乐设施支起的穹顶,还有不知做何买卖的商家扬起的旌旗,这便是庙会山下的展销会所在地。

      两人遛遛达达闲逛一般在展销会上转了一圈,见这展销会就如农村大集一样,只不过更侧重吃喝玩乐。会上有套圈的,有耍飞镖的,还有现烩羊肉、手工凉皮、各色炸串、水果冷饮等等。司机要请张海潮吃凉皮,恰好两人忙完回来还没吃晚饭,又是三言两语,一拍即合。钻进苫布搭起的凉棚,稍微感觉清静下来,却见棚外人来人往更显热闹,时不时还有穿着一色工作服的人从前经过,甚至不时还能见到熟人。张海潮不得不抬手示意,隔空喊话,邀请别人进棚吃凉皮以示客气。

      张海潮心下有事儿,遇见庙会不上去烧香总觉不甘,他对各路神仙信而痴迷。可是这偶尔就遇熟人也真让人不得不心生顾虑,山下闲逛算是赶热闹,上山去烧香就完全变了性质,如果被人发现,就会被轻松地八卦出一系列闲言碎语,因此还是谨慎些好。

      “老板,庙会上生意还行?”张海潮趁两人坐下等的间隙与女摊主搭话。

      “凑合。”女摊主回话。她动作娴熟,手和嘴都不闲着。

      “跟您打听个事儿。这上山烧香有没有什么讲究?”

      “那能有啥讲究,拿上去烧了就行,看你想求啥,求啥有求啥的庙,找对了把香裱一烧,你求的那个神仙就知道了。”老板看似是个懂行之人。

      “求哪方面最灵?”

      “都灵,你信就灵。”

      张海潮又一次失望,刚还以为遇到了行家,没想到两句问下来又是一个瓷锤,按她的说法,这山上是神仙开会,求啥啥灵,怎么可能。

      吃过凉皮,展销会上逛无可逛,就只剩了上山烧香。两人虽然向山门挪步,却还没有最终打定主意。山下卖香裱的太多,张海潮不敢随意上前搭话,他生怕过去一问,别人漫天要价,不买或是货比三家总给人诚意不足的感觉,不知道哪一个神仙会站在身后,他怕神仙万一知道他不够虔诚会怪罪于他。因此,他思前想后,顾虑重重。

      张海潮抻过司机,问了清楚,庙会一共三天,虽然有人抢了头香,可头香毕竟只有一支,因此三天之内烧香许愿都很灵验。有了结果,张海潮当即决定,第二天清早再来,想必人少。司机也不反对,两人便扭身匆匆离去,此时站上还有麻将在等着他们……

      有人说牌品即人品,张海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输赢无恙。可问题是,他当晚运气极差,几乎惨败。同事们喷云吐雾,调侃他是散财童子,还有人管他叫小送,送铜的送,他虽然表面不会介意,却还是吃心。他只能辩称胜败乃兵家常事,话赶话逼得急了他还会说权当是因最近同志们表现不错而给的奖励,还鼓励他们继续好好表现,惹得邻桌人也赶来起哄,恳请张海潮送铜。小小的寝室,紧紧张张挤了两桌麻将,烟雾缭绕,很是聒噪。

      当晚,张海潮失眠了。他认为他犹犹豫豫,过门不入,山上的神仙当然不会高兴,是以对他轻轻教训。可他又想到出租车司机说的,“没事儿谁去烧香?”司机一直过门不入,也许人家根本不理,还不是安然无恙?他又想到卖凉皮的老板所说,“那能有啥讲究,拿上去烧了就行。”人家随随便便,哪像自己这般瞻前顾后。神仙便是这般,你越信他他越整你……

      第二天一早,天才麻麻亮,张海潮和司机两个人便出现在庙会山下。展销会上的摊位有的还亮着灯,但大部分已经被苫布遮挡,摊主们也已经休息。从山下望去,山上烟气袅袅,可见香裱燃烧未尽,这一夜香火定是非常旺盛。此时能见个别人沿台阶从山上小心走下,也有少数人从山下缓步往上,他们两个并不算早。高大的石碶山门旁,还有两个小贩剩余少量香裱在售卖,虽然所剩不多,却也心急,不断喊着“便宜”、“贱卖”、“处理”,乍暖还寒的清晨两人缩起脖子瑟瑟发抖,让人不免心生怜悯。

      司机试探着问是否从另一条路开车上山,在张海潮面前,鬼精的他仍不忘表现。

      张海潮昨晚思考无果,心中顾虑只多不少,道:“还是走着上去吧,显得虔诚。”说着朝一个卖香裱的人走去,问:“老板,数数剩下的,都拿上得要多少钱?”得到回应以后付过两张百元大钞,又详细询问香该怎么敬、裱该怎么烧,一招一式,非常认真。

      这山不是名山,但山势陡峭,上山的台阶也直上直下,直累的人气喘吁吁。好在有“虔诚”二字作为鞭策,反而觉得精神了许多。张海潮是急性子,三步并作两步,一鼓作气,爬上一段后再中途休息。几个冲程,眼见已经有庙在不远出现,他手扶栏杆,回头向脚下望,问道:“老郝,你准备拜哪家菩萨?”

      “上去了看……”司机气喘。

      这还要看?张海潮真的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看待烧香求神这件事情的,他感觉周围这些人怎么都是说的轻巧,居然还要上去了看。只好继续说道:“眼前就是庙。”

      “那是四大天王,不用拜。”

      张海潮信神,却对相关文化常识知之甚少,听说过四大天王,却不知道他们对个人起着什么作用。他此时闻司机所言心想,佛祖身边的油灯都有灵性呢,还是拜了为好。又怕司机见他礼拜的样子暗中嘲笑他,便匆匆忙忙进门点了香裱,默念心里早就打下的腹稿:“请保佑我工作顺利、家人平安、婚姻美满、财运通达。”然后拜上三拜又匆忙去求下一个天王,他逐一拜到,生怕不够虔诚。待司机赶上来之时,他刚好礼拜完悠悠然走了出来。

      司机如其所言,不光没有进门烧香礼拜,反而拎着香裱站到门口对视了一下四大天王注视他的眼睛,他真的没有将四大天王放进眼里。张海潮心下虔诚,不管其他,逢庙即入。礼拜的时候更是不管其他,嘴里念叨的还是他那套包罗万象日月星辰皆为我有的愿词。一路下来耗费时间不少,等终于到了山顶,见到大片庙宇时却发现香裱已经见了底,心生无奈却不敢抱怨一路小庙杂而且多,只得怪自己买的太少。他又四处打听,在守庙老者的指点下,绕道至汽车能够开上山顶的庙院后门,寻了卖香裱的小贩,又买上一摞才得以进去继续烧香礼拜。

      直到最后,在山顶中心他们进到一处规模稍大的院子,院子中间放置一座直径两米的大香炉,后面是正殿,供奉弥勒佛。香裱还有剩余,张海潮索性将所有剩余投入中间那座大香炉里,虔心跪拜之后又饱含仪式感地瞻仰庙院四周,最后才与司机一同步出庙门。

      门外一侧,再遇守庙老者与一位打扫卫生的清洁工闲聊,张海潮向他们点头致意以表恭敬之心,仿佛他们也是有神灵附体的仙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〇五、动歪心思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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