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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二四、债务崩盘02 ...

  •   宣布张海潮被免职之前有要好的领导专门找他谈了话,他的下台当然不是因为工作能力不行,也不是意外出了事故,更不会另有任用,他也不可能接受岗位调整,剩下的说法便只能是个人原因。自此,骄横跋扈、嚣张狂妄的张海潮在四面楚歌之际将自己赶下了台。不过,他也确实再没有精力带好一支队伍,管好一个单位,他必须要集中精力解决债务问题,这是当务之急。

      张海潮的下台并不是自愿,也不是被领导的什么说法所胁迫,而是被形势所逼。他不下台,将会有很多人找上门来。对,他是站长,给他难堪,让他无法工作,逼他还账。可他却因为下台而心生怨恨,怨恨领导们做出这样的选择,怨恨他的付出没有人看到,更怨恨没有人出面庇佑他。怨恨至极,他便开始在心里酝酿血腥的报仇计划,怎么操作,怎么逃避调查,怎么洗刷罪责,任何详细环节他都考虑周到,只等实施。可事到跟前他却没了底气,也没了报仇对象。他还想着拿着自己手里的猛料去举报一把手,他知道的有一些虚假工程,还有一些小老板爆给他的送礼明细,可思前想后,他下不了手。因为他将矛头对准一把手,而一把手却从未出手,况且他心知肚明自己是怎么被自己搞死的,他贪婪、嚣张、不可一世,这是自作孽,怪不了别人。

      事与愿违,下台并没能保护得了张海潮,反而加速了债务的崩盘。以前有一些人有所顾忌,当时即便对站长的还款能力心有怀疑,却不便撕破脸皮问问清楚,如今顾忌消失,便可以直接上门询问什么时候还钱。以前的站长身份是个可以拿出来虚张声势的招牌,相比于相信张海潮个人,有些人更愿意相信站长这个称号,他们相信站长实力不容小觑,还钱肯定不成为问题。如今站长的身份不再,张海潮变成了普通人,便再无实力可言。

      张海潮的情况基本人尽皆知,新站长念旧情,给他安排了可有可无的岗位,嘴上没明说,意思一定是希望他尽快处理自己的债务。可张海潮的债务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处理掉,第一他没资产,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变卖,第二他没生意,除了工资奖金没有其他来钱的路子,因此,他从站长岗位上下来看似自由自在,实际上则是失去了对所有事情的控制能力。

      第一个真正和张海潮撕破脸的人是一个外雇工,两人在只有张海潮一人的宿舍里发生争吵,对方拿着张海潮亲手书写并画押的借条道:“你不要再这理由那理由,当初你借钱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现在要你还钱,你给我找出这么多理由,你只要说还,还是不还。”

      这人能撕破脸是张海潮意料之外的,当初张海潮刚上任站长,这人就母亲病危,可外雇工的合同里没有请假之说,要么上岗,要么清退。张海潮顶住压力,瞒过检查,通过盘活其他人员给这人私下放了四个月的假,并且没有克扣一分钱。张海潮想,他该是记情的吧,却没想对方率先与他决裂。他是头一次被外雇工这样步步紧逼,强弱易势,很难接受。他强忍怒火说:“账我认呢,现在手上真没钱,你肯借钱给我,这个情我记下,我想你当初肯借给我也是看在我帮你的份上,是不是?我来之前你家老人身体不好,你既要跑回家照顾老人又要跑单位干活儿,当时请假没人批,你该记得有多难吧?钱我肯定会还你,这点钱赖你我也不会因此发财。”

      对方当然不会忘记前任站长没给他批假他有多艰难,说:“你给我放过四个月的假,这个好我念你的。”可在金钱面前,他似乎并不买账,继续道:“可这是两码事儿,你也别找这么多借口,给个准话。”

      张海潮说:“四个月工资白白发给你得有一万多吧?我没说拿这钱顶账,这钱你拿了就拿了,借的钱照还,我只说能不能缓些日子?”

      对方不依,只要张海潮给出承诺。张海潮第一次被人如此紧逼在自己门上,只得承诺年底还钱,对方才算作罢。

      张海潮极其恼怒愤恨,他想着一万多的工资完全能够抵消对方的借款,可是钱进了别人腰包就算白得,别人不跟他谈这个人情,别人谈实实在在的一万块借款,并且步步紧逼,不给他丝毫缓冲的余地。他在心里咒骂别人把不义之财装入兜里却还要如此逼他,他想不通别人为何把那一万多拿得如此心安理得。

      又一个要账的,态度更为激烈,对方直接站到张海潮宿舍,指点着坐在床上的张海潮,道:“你还算个人?亏我把你张海潮当个人看,我把你当人看,你怎么对待我的?你连个畜生都不如。”

      张海潮记得自己曾在半夜里步行上山发现面前这人里勾外联盗卖国有资产,当时他们没有借贷关系,更不熟识,他却选择给他机会放他一马。那之后他对他毕恭毕敬感恩戴德,对他溜须拍马俯首帖耳,是何等的自甘卑微,如今却农奴翻身直接站到面前指点着他,甚至骂他侮辱他。张海潮从没有受过这样的欺辱,这是头一次,而且是身份反转而来,他居然忍下了,他自己都难以相信自己能忍下这样的羞辱。就在最近,他刷手机视频的时候刷到过一个心灵讲师的视频,讲师说人要感谢每一个给他带来磨难甚至耻辱的人,因为他们是来度他的。张海潮如此理解:别人对自己羞辱得越难堪,自己对人性看得也就越透彻,他们帮自己看清了以前没有看清的人性上丑恶。因此,别人骂他他却说:“谢谢你,我是从心里感谢你”。

      对方居然被他的连连感谢搞懵,估计就当时的局面看,吵一架后双方该是无法收场的,但这连连感谢明显软化了气氛,对方没办法便说起了客气话,道:“老领导,我们都是农民,挣点钱不容易,你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先把我的钱还上。”

      张海潮再次承诺钱绝对会还,只不过有个过程。

      债主纷纷上门,网贷催收也没闲着。这天,张海潮姐姐打来电话,说一个异地号码打电话和她说张海潮欠了大笔钱不还,姐姐问他是真是假。张海潮矢口否认,他告诉姐姐类似电话全是诈骗。在姐姐眼里张海潮一直自强自立,从读寄宿制高中挣奖学金到考重点大学申请助学贷款,再到找工作报到,都没让家里操过心,在一定程度上姐姐也一直视他为依靠。张海潮最怕的就是家里人知道他目前的处境,家里人如果知道,最先受不住打击的必然是老母。面对这么大压力,更不知道姐姐的婚姻会不会收到影响,生活会不会受到影响。他骂那些该死的催收,骂那些打电话的人没有人性。他想,他们就不怕逼死人吗?不知道他们家里有没有老人,不知道逼死人后他们的良心会不会安宁,张海潮近乎抓狂般地咒骂,此时他心如刀绞。

      催收无果,居然有陌生的微信联系人找上门。对方清楚地介绍说自己是某法院诉讼调解人员,并说该院接到某金融服务公司递交的诉讼请求,现做诉前调解,要求张海潮在限定时间内还清平台借款,否则法院将会做资产保全并通过程序最终判定贷款合同终止,届时法院将采取强制措施要求其还款。张海潮听这语气怎么都不像公职人员,但通过网络搜索来电号码,显示果然来自法院。

      张海潮不是法盲,但也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真如对方所说,平台起诉,法院做资产保全,是不是自己的工资卡都会被查封?什么是资产保全,张海潮赶忙再上网查,他发现以前他自认为强大,却在社会面前狗屎不是,他无能,无力,无知。

      他被法院调解人员指挥着动,把银行卡里仅有的两千块钱还进去,还要给人家把好话说尽。对方还是那句话,让他想办法尽快还款,并且给了最后期限,过期就将宣判。

      网上的官司还在调解,现实中的传票却递到了手上。电话响起,本地区的电话号码即使陌生他也得接,对方介绍说他是县人民法院工作人员,问张海潮是否认识李某。张海潮回答说是同事。对方说张海潮因借款纠纷被告,让他通过短信登录网页领取传票,还说可以做诉前调解,让他在指定时间与原告一起到法院去。

      张海潮被告,近在咫尺,原告、法庭、时间、传票都在眼前。这是张海潮最绝望的时候,原告是同事兼朋友,只和他提过一次还钱的事情,可他两手空空心力交瘁,真的没钱啊,况且是十万这样的大数目,他只有实话实说,账认呢,现在没能力,只有慢慢还。两人沟通仅此一次,对方倒是干净利落,直接给他来了一个法庭见,他还能怎么样?难道要去求对方撤诉吗?拿什么去求?

      法院给了三天时间,三天里张海潮想了很多。对方没怎么商量便直接把他送上法庭,摆明了铁了心地想要回他的钱,不管法院调解有没有用,调解结果或是判决结果都必须要遵守,两个结果都决定接下来这哥们儿的钱是必须要优先还了。如此,调解还能起到什么作用?调解无望便只有宣判。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自己认账,再去辩解一番又有什么意义?除了低三下四卑躬屈膝浪费时间白跑一趟,还能责怪别人告自己不成?一番思辩过后,他决定放任不管,任法院去判,判了,执行了,也就省心了,他无力改变这种结果,只有听天由命。

      网上的官司在连续沟通几天之后搞得张海潮精神崩溃,他无奈地当起了死狗,对方却渐渐地没了声音,他也始终没有收到传票。这时候他已经知道法院开庭是要有传票的,他把这件事暂时放下,等传票来了再说。

      县上的法院在他拒绝出庭之后,很快宣判,他同样收到了判决书。只不过,法院并没有封他的工资卡,只是打过电话来询问他还钱有什么难度,他也是不怕丢人如实回答,法院让他尽快筹钱便没了下文。

      然而,现实的残酷不在于你掉进火坑别人不会拉你,而在于会有更多的人给你补上两脚甚至火上浇油。张海潮在煎熬中等过两个月后的十一月,身边人开始躁动起来,有一起工作生活的同一个站的同事开始找他要钱,理由都是一些年底要买房、装修款要结等等冠冕堂皇的说辞,但因为是身边人,这严重影响张海潮出门见人,甚至影响到他进餐厅吃饭。更有在他当主任时就百般照顾的一个年轻多病女同事找他要钱,并且言语强硬。张海潮原想,年底要发好几万的年终奖,对方两口子的钱加一起什么事儿解决不了?还非要盯上自己的一万借款,况且这人真是自己用尽心力去帮过的人。他不光是伤心,更多的是感觉自己已经被周边的人看扁,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实在没有脸面出现在人前,他感觉自己憋屈的要死,于是想到了一本书里的一句话:原来人是可以被憋死的。一直默默地念叨着这句话,他想到了死。

      张海潮被要钱的人催得实在没有办法,他便向欠他钱的人施压。张海潮也想过,也许自己现在正在承受的所有的追讨,别人也正在承受着,他理解别人,却没办法给人以通融。张海潮终于意识到,自己身边欠债的人不仅多,而且欠债的规模都很庞大,他们欠亲戚,欠朋友,欠银行,欠网贷,都已无药可救,这貌似成了社会的普遍现象。

      前几天,一个朋友找到张海潮,他来借钱,凑点路费。他说东南亚有很多工厂招人,而且很多岗位都是高管。他说这些工厂都由中国大陆搬去,老板都是中国人,对中国人都有照顾。他说他已经托朋友联系了一家开在新加坡的企业,人家答应聘请他。他还说,他过去以后拿双薪,收入很高,他很快就可以开始还债,可以理直气壮地在亲戚朋友面前抬起头来。

      朋友走后没多久又联系了张海潮,他给张海潮发来照片,那是在一家工厂的门口,而工厂的名称正是中国字。张海潮多心,上网一搜,网上果然有很多记录,这间公司在东南亚很多国家居然都有分支。朋友说那边机会很多,邀请他过去,说他保守能有四十万的收入。张海潮为自己算了一笔账,在单位请假,过去做够五年,不仅能还清债务,还能给自己攒下一笔存款,那时他三十三,回来结婚还不算晚。

      张海潮被各种人、各种信息、各种电话逼迫着,他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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