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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二四、债务崩盘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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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潮的网赌是被动停止的,对于操盘者来说,他已经没有了价值,当然,这也意味着他想在手机游戏上将股市赔掉的钱、打牌输掉的钱、打架赔偿的钱赢回来的春秋大梦彻底破碎,他将不得不独自面对接踵而至的各种债务。
在形势的逼迫下,张海潮拿上一些钱再去牌局,手机游戏的希望破灭之后,牌局是挣快钱的唯一渠道。第一天他输了,支付的现金,此时的牌局上,别人只认现金。第二天张海潮赢了,却赢回来了空账,别人话说的很漂亮,他是站长,没办法与别人硬刚。第三天,牌前,他想要先把账兑出去,虽然到处都是三角债,却没有人愿意,东家也表示无奈。张海潮争气,只能硬着头皮扫兴而回。想不到半年前还红红火火的牌局,半年之后暴露出这么多外债,牌局的雷几乎与网赌的雷同时炸开。
张海潮被形势逼着重新回归了单位,虽然这时候单位运行依然顺畅,但张海潮早没了以前那种开拓的精神。他把原因归咎于领导,领导对他工作不支持,他不理解,怨气很重。
正当张海潮不得不被两项赌博活动踢出而有机会冷静下来的时候,也正是他无法再抱有在赌博上投机取巧的侥幸的时候,好巧不巧,这个节骨眼有朋友电话登门。张海潮这才想到去年借朋友的钱还都没有还,朋友也说钱借给他一年了,最近刚好要买房,首付凑不齐,只能难为他帮忙凑一凑。能把钱借出来一年的都是关系要好的朋友,张海潮不敢有二话,只能装起慷慨,两万还过之后再付一些利息。他把两万转到对方微信上,除此再额外转出一个零头,然后打过电话去劝对方收下。可是心口不一,他此时的心里却在默默地盼望着对方能将利息退回,不收就是退回。
月底,有外雇工试探性地拿借条来结清半年的利息。张海潮手上钱紧张,不敢胡乱往外散,听到有人来找,赶忙反锁房门借口休息。外雇工轻敲几下见没人开门,却不敢砸醒站长,只能在院外与打扫卫生的老同志闲聊一阵之后暂且离去。
愁眉不展之际,张海潮病了,感冒,却半月没有见好。张海潮把生病当做躲避债主的挡箭牌,他虽然难受得大把吃药,却并不想病好。事实上,他也真的是病不见好,发烧,咳嗽,出虚汗,浑身无力,脸色惨白,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传说中的鬼魂附了体,浑身的精气神都已经被抽干。此时的他对病症已无任何招架之力。
病还没好,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半年利息兑不出来,那就更难说全年利息。如此想来,有人甚至担心是不是会连本上仓,胆大者开始不顾站长病情壮着胆子进门探询。张海潮没钱。怎么办?撒谎。张海潮说工程款还没结回来,哪来的利息,他让大家耐心等待,不要急。
一万多的网贷加银行贷款利息也告急,张海潮还不出。他虽然非常担心逾期之后造成的不良影响,但此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只能逾期。然而他不懂,从第一笔逾期三天起,便有催收电话上门,先是质询,后是言语攻击,惹得张海潮很想骂回去,可他不敢。网贷公司不是银行,银行是国营,网贷公司则不同,为了追债谁知道他们会使出怎样的手段?张海潮不敢以身试险,只能不接电话,选择逃避。可是,催收电话的密集程度就如前苏联的喀秋莎,夺命连环,万炮齐发。从此,张海潮不得不将手机铃声关掉,调成了震动,闲放时他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手机成了最让他心惊胆寒的东西。
九月,有副职领导来检查工作,分工对应的副站长陪同。这是领导里与张海潮关系不错的一个,检查结束,便到宿舍探望还在病中的张海潮,却见窗帘蔽光,屋子里阴森昏暗,他相信张海潮是真的病了。他先把房间内的电灯按亮,然后将窗帘拉开,推拉玻璃开了半道,还给自己倒了茶水。他讥笑张海潮空有虚壳外强中干,建议张海潮到医院就医,张海潮解释说只是感冒,已经在吃药,医院暂时不需要。对方再没寒暄,单刀直入,问了一个让张海潮顿觉五雷轰顶的问题,他说:“都是兄弟,我就不再藏着掖着,想问一下你是不是欠了很多外账?外面有传说你赌得很厉害。”
张海潮有如被揭了疮疤一样惊起,他极力否认道:“谁说的?长不长脑子?我倒想赌,去哪儿?我的收入还算可以,要多大的牌局才能让我欠账?你看这周边环境,都是穷鬼,有这样的牌局吗?”
对方想必是没有料到张海潮的反应会这般剧烈,他几乎是没有来得及思考张海潮反问出的任何一个问题,便说:“没有就好,外面传得比较厉害,作为朋友希望你好,有就要及时收手,不要被传言影响工作影响前途。”事实上,尽管张海潮理由充足,他过激的反应却已经将真实情况暴露。
张海潮虽然又解释一番说自己工作之外还有生意,并且的确借了一些钱,但绝不会沾赌,还说借钱是私人行为,与单位无关。可话是这样说,对于领导会怎样想,他自己心里没底。今天既然有传言传到领导耳中,明天就会有传言传到一把手耳中,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有传言传到了一把手耳中,三人成虎,张海潮不得不对这流言心生恐惧。
领导走后,张海潮已经没了生病的心情,他是不敢再生病,他必须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要不然不光网贷催收会把他吃掉,领导会把他吃掉,小小流言就能把他吃掉,更不要说听到流言而赶来的债主……
当张海潮出现在工人们面前的时候,久居黑屋的他已经无法适应刺眼的光线,太阳照过来,除了眼睛酸涩疼痛,胃部还有恶心想要呕吐的感觉,大脑也迟钝,他怀疑自己这完全不是小病初愈,倒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好在,阳光照射,他有了一种阳气向上升腾、精神逐渐恢复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有了一点点活动的力量。
树欲静而风不止,张海潮的伪装很快就会被债主们戳破。月中,有领导来检查安全生产工作,张海潮陪同。可正当他陪着领导及一众机关、基层干部步出生产区的时候,门外却新停了一辆黑色“浙”字头牌照奔驰越野车,外地抵押车,张海潮当然认识。车主是一个牌友,做香菇养殖,前些天对方曾多次联系他,可他借口生病一直没有赴约。如今人家找上门来,张海潮知道对方所为债务,就是打牌时自己曾欠对方的七千赌账。
张海潮看见了停得张扬的奔驰车,其他人当然也看到了,这牌照,这站位,所有人都应该猜到了车里的人来者不善。张海潮忙上去和车里的人打招呼,他得先稳住对方,一旦对方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他必将颜面扫地万劫不复。
可有人有心,此时的张海潮早已被众人关注,不知是谁记下了车牌号交给了单位领导。如此小的圈子,张海潮认识的人自然还会有很多人认识,领导只需要安排人稍稍打问,根本不需要动用公家手段便能将车主信息调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野路子真正比正路子可怕得多,所有通过正路子调查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都会在野路子上被毫无保留地挖出来。
当天下午,总支书记来检查党群工作,还带了人事领导、办公室主任。支部书记陪同检查完便把总支书记让进办公室,张海潮恰在。他再抵触书记也不能反对人家的正常工作,不可能在没有冲突的前提下剑拔弩张,道理上说还是要温和伺候。
张海潮印象里总支书记第一次关心自己,虽然明显觉出有些做作,他还是愿意接受愿意配合。总支书记问了他最近工作是否顺利,家里有没有困难,有什么想法等等,都问的日常,倒也无奇。可是书记走后,工人们炸锅了。工人们聚到一起七嘴八舌,他们说领导调查站长,说领导们准备背后搞阴谋整站长,说着说着就有人说他们坚定地站到站长这一边,有人说要去上访推翻这些坏损的领导。任凭工人们闹腾,大张旗鼓地过嘴瘾,但张海潮不带头,没人会动弹。可张海潮的心思不在这,而在反思领导们来的真正用意。
张海潮从没想过,他一心为公把站上工作搞得风生水起,搞得领导都没有办法指手画脚;他敢为工人说话为工人撑腰而把人心聚齐,导致外人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他掌握领导秘密,即便不拿出来但仍有人因为忌惮而不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在把所有事情都做完美、为自己建起铜墙铁壁之后却自己把自己搞废了。别人没有要拿他怎么样,是他自己把自己搞死,他意识到自己很快便会撑不下去,而必须要为下台做准备了。
他劝说工人们不要激动,说他这个站长早已干够,说形势大不如前,给不担责不作为的领导抬轿卖命很不值得。他还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兵,地球离开谁都转,公家的单位离了谁都行。他嘴上谦虚,内心里却真的希望离开他之后单位会着火、爆炸、出事故,直接关停才好。他只是没有想过,即便这些痴心妄想都成为现实,也不会有领导说这个单位离了他张海潮果然不行,何况,这些事故还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痴人说梦。
当晚,有职工准备了点吃食,拿出两瓶好酒,准备与张海潮小酌,说是站长久病,酒是最好的祛病药引。喝酒本就是张海潮治下职工们长期以来最爱搞的业余活动,只不过后来张海潮一直借口值班,早就脱离了这种夜间的集体活动。职工今日提议,张海潮恰在,当然不能反对。但他是站长,不能让职工出东西,因此他打发司机去附近商店买,商店不用立即给钱,提他名字可以记账。
张海潮久病初愈体力不支,外加心上有事儿,很快喝醉。他絮絮叨叨,倾倒满腹委屈。其他职工半醉之中更是支持,也是反动,这些老同志与上面一些领导同龄,从小一起长大,见别人提拔成了领导,心里也有不服,于是酒后爱扒领导历史,列举领导罪状,他们把领导说得啥也不是。
酒后,张海潮心里委屈难诉,借着酒劲,逸兴云飞,文思泉涌,突然有很多心里话想和领导说。他想告诉一把手他治下的单位一潭死水,自己非常忧心他的管理,当然更为单位现状着急。想着,他就把电话打了出去。起初,一把手对他很客气,他们自先进集体风波之后再没产生过冲突,一把手也没有来过这里。可是,聊了几句,即便张海潮再怎么努力掩盖,一把手还是在电话里听出了他的酒意。一把手让他睡觉,他却不依不饶,一把手干脆直接将他的电话挂掉,他再打过去,一把手又挂掉,然后拉黑。
张海潮刚刚蓬发的爱国爱企情怀一下被一把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感觉受到了蔑视和侮辱,他开始歇斯底里的狂躁。张海潮找不到一把手,他把电话打给党总支书记,他早已挑战过总支书记多次,他不把他放在眼里。他问总支书记是不是背后调查他,总支书记否认,他说总支书记不是男人。三个回合没出,总支书记问他是不是喝酒了,张海潮说没喝。总支书记告诉他喝酒违反单位规定,张海潮说总支书记放屁。总支书记有企业三令五申的制度在手,那是尚方宝剑,他不再忍受张海潮的胡闹,电话里严厉斥责张海潮,然后将电话挂掉。
张海潮又把电话打给了排位第三的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