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救之道》木瓜伊米

21、一一、刺痛神经02

　　这天下午四点多，张海潮仍然在办公室百无聊赖地胡乱琢磨着。总支书记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前，轻唤了一声：“张主任，来我办公室一下。”自从他当上办公室主任以后，虽然仍然兼任党群岗和机关党支部书记，但书记已经很少再对他有什么具体的工作安排了，今天突然叫他，让他略感意外，他赶忙抄起本子和笔跟了过去。

　　书记一身便装，严肃正式，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那么，找张海潮要说的事也必然是严肃的、紧迫的。

　　书记拉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张海潮紧随进入，书记却回头打手势示意将办公室门关闭。他放下厚厚的带有锁扣的皮夹本，把外套脱下挂好以后才坐进他的转椅里面，重新拽过皮夹本，打开，在里面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张海潮，要他打开先看。

　　张海潮打开，信封里是一张折叠的白纸和一张照片，照片太大，白纸没有办法包裹，第一眼便展现开来。一张照片就说明了所有问题，是生产调控中心主任赵军友与一名陌生女子裸露上体搂在一起的自拍照。他再打开那张折叠白纸，上面的内容清晰明了，是一封举报信，举报人是赵军友的妻子，实名，举报内容是他犯了生活作风问题。此外，上面还有厂纪委书记明确的批转意见。看来书记是去了厂纪委。

　　张海潮看后不知在书记面前该表现怎样的感情。恼怒？着急？悲哀？都没有。除了震惊，就是一点点的幸灾乐祸。震惊是因为对方是才在班子会上被确定为副科级干部第一候选人的，时间也才刚刚一个月，居然就被自己的不检点葬送了前程。幸灾乐祸是因为他抱有的不是排队进步的心态，而是有那么一点点插队的想法，他笑领导在确定候选人的时候没有确定自己。事实上，每一个自诩有格局、大度正义的君子都不会注意到自己内心的邪恶和阴暗。张海潮亦是如此。

　　他不知道领导该是怎样的心理，只见书记紧锁眉头，手掌放桌上，食指慢节奏地轻点着桌面。想必，恼怒？着急？悲哀？都应该有。可他看不出来。但他绝对不能让书记看出他作壁上观幸灾乐祸的心态，他得大度地表现出与领导站在一起，所以他故作震惊而恼怒地问道：“怎么能发生这种事！才准备推他，他是怎么搞的？是不是准备把支持他的人往死里整？”

　　书记没有说话，事实上他在纪委书记办公室拿到举报信的第一刻心就应该凉了，就应该是震惊恼怒过了，此时，他在沉思。

　　张海潮也在思考，不得不说这就是命，综合管理室原主任也就是他的前任于三个月前被一把手踢出赛道，生产调控中心主任把持不住，在最关键的时候自己跑出赛道，在有限的几个实力派选手通通出局的情况下，第三顺位受命运护佑的色彩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

　　又过一阵，书记回过神来，道：“这样，你先问赵军友人在哪呢，让他立刻回来，来了以后让他在综合管理办公室等着。你再尽快查一下制度，找对干部违反生活作风方面的处理条款，整理一个目录和具体明细出来，党内的和单位的都找出来。一会儿队长回来我们先开个会。”

　　“嗯。”张海潮领命而去。

　　不出人的意料，一把手回来之后便是一顿电闪雷鸣，山呼海啸，他远比书记表现的要烦躁，气得要摔板凳，要打人，甚至要吐血。一把手一阵暴跳之后，赵军友灰溜溜地钻出了他的办公室等待接受组织的处理。而一把手，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他感叹的，既有阿斗扶不起，也有命运拧不过。

　　最终，一把手和书记主导，班子会立刻通过了对生产调控中心主任的处理意见，基本原则就是既要保护干部，又要向举报人给出交代，还得向厂纪委给出答复。

　　张海潮再次以实际行动深入参加到领导对一件事件的决策中，他翻遍党内规章和企业制度，提出很多建议，都被领导采纳，他感觉到自己受到重视，他很骄傲。只不过，他在违心地给领导出主意教他们怎样在制度里面钻空子的同时，还内心污浊地期望领导能够严审重判，他此时的心理很变态。

　　最后，经过多遍修改，一整套材料经张海潮亲自操刀而形成：

　　*谈话记录

　　*关于对反映赵军友生活作风问题的初审方案

　　*关于对赵军友违纪问题的调查结果

　　*关于对赵军友违纪问题的检查报告

　　*关于对赵军友同志违纪问题的处理决定

　　*关于对某单位监字2015[***]号监察建议的回复

　　……

　　十月，是倒霉的十月。

　　十月深秋，西北大地已然飘雪，触景生情，站在窗户后面看雪落荒原是最使人感到悲凉落寞的时候。按照往常，张海潮的假期不会一月一休，那太费钱，但是这次不行，他必须得休。当时间终于挨到月底，他义无反顾，再上北京。

　　这次没有搞突然袭击，他提前发了信息，告诉李茹燕约她见面。虽然没有搞突然袭击，但他还是精心装扮了一番，把自己打扮得更像城里人。

　　李茹燕应该是午休睡醒以后才回复，她同意见面聊聊，并且发了位置，看地图，那是一栋文化大厦。细看，周边有产业园、科技园，想必她应该是找了一个休闲喝茶的地方。

　　他们约在下午六点，张海潮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但只能等在大厦外面，他不知道具体要去哪里。他突然发现，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家门口现在居然成了别人的地盘，他站在那里，完全没有了优越感，活像一个呆傻的充气玩偶。

　　李茹燕到的还算准时，她拎的还是那个挎包，只不过穿起了长裤，卡其色，偏休闲，屁股紧包，很性感，上身橙黄色套头针织衫，有镂空，很少女，长发梳起，淡妆浓抹，黑色粗框眼镜遮在脸上，很知性。张海潮判断，女朋友来之前必定也经过精心装扮，他暗喜。

　　李茹燕和张海潮步行上到大厦二层，穿过宽敞的大厅，又经过一段甬道，来到大厦内部。张海潮这才发现，李茹燕选的地方是一家餐厅。他惊异于一家餐厅怎么能开到大厦内部来，况且边上挂的牌子是文化产业园，不应该是很安静的地方吗，怎么能承受油烟和吵闹？

　　当他们真正进入餐厅的时候，张海潮发觉里面却是很静。他细打量，餐厅很宽敞，装修与其他餐厅无异，但感觉格外清新干净，没有包厢，餐桌分两列，中间没有隔断。此时里面已经有人正在用餐，并且人不少，但貌似都是精英人士，都是低语，并不吵闹。他们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找了位置坐下，服务员更是低语，不是酒店服务员惯有的吼叫，中餐馆吃出了西餐馆的味道。

　　李茹燕没有客气，擅自做主直接点了秘制酸奶，还说给张海潮也点一份来尝尝，又点了酸辣海笋、传奇肥肠和川麻水煮肉。随着菜一道一道上桌，李茹燕逐一介绍，好似专业厨师，说的头头是道。秘制酸奶是成套端来，酸奶盛装在特制的绿釉白瓷碗中，另附四只小蝶，分别装着葡萄干、坚果碎、蜂蜜和秘制酱汁。虽然其他配料也都是精挑细选，但这款酸奶的独到之处就在这酱汁。张海潮看着李茹燕先将酱汁倒入，再分别倒入坚果碎、葡萄干，然后表面淋上蜂蜜，他学着照做，一勺入口，果然，自己原来非常敏感讨厌的那股酸涩味道显得不再那么尖锐，而是换成了葡萄干和梅子的酸外加蜂蜜的甜，奶质细嫩，口感极佳。另外三道菜也是极具特色，堪称上品。李茹燕介绍菜品的时候毫不尴尬，落落大方，再次恢复了以前无忧无虑的天真本性，张海潮心下好受很多。可是，他惊异于李茹燕在短短两个月时间内居然发生如此大的变化，看样子她已经适应了环境并开始玩转周边，并且她出入的场所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寿司、凉皮、土豆粉之类，而是提升了不知多少个层次。对于李茹燕的变化，张海潮感到害怕，照此下去，两个人的差距将越来越大，不光是学历，还有行止、谈吐。一顿饭吃下来，张海潮的心如入炼狱，百感交集。

　　吃饭期间，张海潮生怕打破了难得的和谐美好，只聊了一点单位的事情，他主要是询问李茹燕的现状，听她讲学校里的新鲜事。他甚至没再敢争着去结账，怕李茹燕烦躁。饭后，他问李茹燕晚上去干嘛，没事的话两个人可以去看电影，他赶忙拿出手机搜周围的电影院查看播放目录。

　　李茹燕正下台阶，突然停住，问道：“你不回家吗？”

　　张海潮上前，侥幸道：“我来陪你，回家干嘛？再说这么晚，已经没车。”

　　“那你就找个地方去逛，好好逛。”李茹燕不假思索地说。

　　张海潮刚才好受一些的心立刻揪起，问：“那你呢？”

　　李茹燕停下转身，道：“我们是普通朋友，请你不要多想，我答应来请你吃饭完全是出于地主之谊，下次再来肯定就不会了，当然我也不希望你下次再因为我到这儿来，那样的话我不会出来和你见面。”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海潮愣住，才看到的希望再次破灭。他回到宾馆，绞尽脑汁想办法，他不会像上次一样死缠烂打搞时间战术，因为假期有限，总这么磨不是办法。他想到两个人，李茹燕的学姐和李茹燕的妈妈。李茹燕考到这所学校来，整个过程都得到了她那个学姐的帮忙，并且入校以后有什么事儿也一直找她的学姐，想必她的话李茹燕一定能听得进去。实在不行就找她的妈妈，他会千方百计地说他以前的好，承诺以后如何对她好，只要打动她妈妈，他相信她妈妈的话李茹燕一定会听。

　　第二天中午，张海潮果真在逸夫实验楼外等到了李茹燕的学姐，他也不得不叫一声学姐。学姐当然知道张海潮和李茹燕的恋爱关系，也依稀记得大四毕业时张海潮帮她解围，两人同龄，但一声学姐叫下来，对方也不自觉以学姐而居。张海潮向她说了两人恋爱出现问题，还把自己的努力和想法都婆婆妈妈说出来，像清理包袱一样倒了个干净。更有甚者，他将李茹燕为自己堕过胎的秘密也告诉了学姐，这是最后的底线，里面有了很多威胁的意味。学姐听闻堕胎一事，表现出了吃惊，张海潮以为她一定会有顾虑，进而支持李茹燕再回到自己的怀抱。

　　可是，张海潮等了一个下午，却并没有等到学姐的回话。看来不是每一根稻草都是可以抓来拯救自己的，自己的虔诚打动不了局外人，他只得另寻他法。

　　又一天，他鬼使神差地去了北大，他想给自己找一个参考，能提升自己状态的参考，再找一个理由，可以使自己放弃李茹燕的理由，这个理由需要很多更优秀、更美妙、更高雅、更神秘的身影做支撑。在未名湖畔，他果真找到了。他看到有些男生很自信、很阳光、很儒雅，他看他们的着装都很大方、很青春，不像自己这般刻板，他拍照记录，准备邯郸学步。他还看到有女生正背包在湖边漫步，还看见有女生穿着牛仔衣运动鞋在湖边背诵，完全不顾树叶凋落秋风瑟瑟，他在心中留了影子，没有拍照。

　　进退两难的张海潮最后还是壮着胆子给李茹燕妈发去了信息。他检讨自己对人家女儿照顾不周，检讨自己对人生没有好好规划导致最近两年事业进步缓慢，他还承诺要如何努力，如何给李茹燕幸福。信息内容沉重悲怆，足足写下三百多字，他没有李茹燕妈的微信，只有电话，短信发出，还担心地考虑着对方的手机要响上几声才能把短信收全。

　　他的短信还是没有收到回复，但他的内心却潇洒了许多。又过许久，当太阳的余辉不足以抵挡北方而来的寒气的时候，他起身，收拾行李回了老家。

　　张海潮一晚上睡得踏实。第二天起得很早，刮了胡子，一改往日的颓废。他这才自如轻松地告诉老人他从北京回来，他和女朋友在前一天分手了。

　　老人欲劝，他听着心烦，他说好不容易才放下不舍，千万不要被妈再搅起，老人只好不说。午饭期间，老人生怕儿子的看似无所谓是装出来的，再次问起。

　　张海潮把自己所做的努力向老人述说，国庆节的时候就努力了，该冷静的也都冷静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包括他找了李茹燕的学姐，找了李茹燕的妈妈，当然，他并没有说自己如何低三下四。可是，人家去意已决，再怎么能够挽回呢？

　　吃完饭，老人说给儿子准备一箱水果，让他再上北京，她说成不成就得看缘分，但尽力争取过将来也不会后悔。

　　这天阳光不错，人在屋子里享受着阳光射入，看着窗外阳台上老人来回穿梭找纸箱、铺报纸，张海潮瞬间又有了精神头，让他放弃？怎么可能。

　　张海潮当即给李茹燕发了一条信息，“我是不会放弃的，我妈让给你带一箱水果，她说你喜欢。”

　　“不要再来烦我。告诉你妈，再不要拿着烂苹果来烦我。”

　　李茹燕怎么贬损张海潮张海潮都能忍受，因为两口子将来总是要吵架的，吵架还能不骂仗？可是，她居然说自己老娘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苹果是烂苹果，并且对老娘如此言语冲撞，张海潮无法接受。本来水果卖不出去就很让人上火了，老娘如果知道自己曾经喜欢的未来儿媳妇也像水果贩子一样说她的水果是烂水果，估计老太太非得急火攻心不可。

　　张海潮从炕上爬起来，吼道：“妈，妈，苹果别装了，李茹燕不让去，我也不想去。”

　　老人愣住，不知该如何是好。张海潮过去，提上纸箱子，放回原位，他已经打定主意，自己是不可能再去了。

　　张海潮此次上京是真的受挫了，他上个月还把自己的失恋称为名义上的失恋，这个月就已经失得彻彻底底毫无牵挂了。他从老家一回单位，就进行了认真反思，他发现自己参加工作才两年多的时间，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朝气就已经被磨得干干净净了，除此，他原来每天坚持读书的习惯、跑步爬山的爱好也都被酒局和牌桌所取代，自己两年来的变化太大。为此，他回单位的当晚便找来书在办公室夜读，第二天早晨便踏着满地白霜开始跑步，他打定主意，得努力了，得好好提升自己，得好好工作好好挣钱，不能让李茹燕小看了去。

　　此时是公历十一月。隔月，便是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