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救之道》木瓜伊米

13、〇七、放不下的02

　　李茹燕说她可能要准备考研。父母用一个暑假的时间向她灌输她还太小的观点。最关键的是她自己也还没有做好要参加工作的准备。她在周围搜罗一圈，居然没有发现一个同龄人参加工作的例子可供参考。她不知道女孩子参加工作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特别是张海潮工作频繁不顺，她因此更对自己参加工作感到担忧。

　　张海潮当然盼望着女朋友早早毕业，然后结婚。可是他还必须为随之而来的彩礼钱、筹办婚礼的钱、买房子的首付钱、家具装修的钱发愁。所有钱算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而钱是摆在结婚面前的最大问题。明年女朋友就将毕业，自己如今却还乱糟糟。即便各种条件都向自己一方严重倾斜，假设女方家里未必会要很多彩礼，婚礼他也可以说服女朋友采取旅行结婚的方式，女朋友好哄，钻戒也可以不买，但房子必须得有，仅此一项，都是困难。他能再奢望女朋友和自己回农村老家住那老式民房吗？显然不行。

　　张海潮居然又自私地生出了用房子问题试探一下女朋友的想法，他说他也支持李茹燕考研，因为这样的话她就将为自己争取到四年的缓冲时间。他还说等李茹燕学成归来，他一定能攒够房子的首付。

　　李茹燕闻听，惊异地问道：“你家房子不能住了吗？”她单纯傻萌，听说过买房子这种事情，但还没有与自己的生活联系到一起过。而其中的主要原因应该是她周边的同学还没有结婚的，当然也没有为了结婚买房的。初中、高中同学应该有的结了婚，可是人家回了农村，盖了大瓦房，仍然没有买房。大学也听说过哪个男同学家里买房，可他们本身就生活在城市，对于城里人来说，为生活买房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儿。她身边没有张海潮这种工作性质的夫妻，所以身边现有的参考中还没有两人背离亲人出去另一个城市买房但几乎不住的先例。

　　“我家房子肯定能住，可毕竟不是我们的房子啊，不买房以后休假我们去哪？”

　　“回你家，回我家，不是都可以吗？我妈说她会一直将我的房间留给我们。如果我工作的话，我们两个都要在单位待20天，剩余10天休假，我们可以周游全国，也总好过猫在家里吧？再说了，谁都不认识，两个人的房子怎么住？回你家是家，回我家也是家，空买个房子没人住，放那儿干嘛？”李茹燕当然知道休假时候得回家，可是十天时间，她想的永远是回她家或是回他家，独立的生活她没想过。

　　“呃……没有房子估计到时候你爸妈第一个不同意。”

　　“我爸妈才不会像你那么想。我家住的还是70多平的老单元楼，别人家都在换，可是他们认为这样就挺好，换了大房子用不上，空荡荡的，浪费。前段时间还说，我如果嫁人，就更空了，他们是实用主义者，不像你这么虚荣。”

　　不同处境的人考虑问题真的不一样，关于房子的问题再讨论下去势必无端地制造分歧，张海潮在女朋友面前非常懂得如何趋吉避凶适可而止。既然房子的问题貌似不是特别大的问题，在是否同意李茹燕考研的问题上张海潮便有了两个选择。他经过思考，还是决定先让她去试。他了解自己这个傻乎乎的女朋友，她贪玩成性，况且现在时间来不及，没准真就考不上。即便她将来考上了，到时候再根据变化做出调整，他也有这个信心将感情拿捏在手。筹谋已定，他仿佛又看到自己顺风顺水运筹帷幄的样子，小骄傲再次油然而生，暂时将被警察调查的担忧和不快抛在了脑后。

　　火辣的太阳大大限制了人们的活动时间和活动空间。早晨懒觉睡起已经九点，在屋内，不开空调身上就会有汗渍渗出。两人前一天晚上还计划着去看几处名胜，如今看来却是百密一疏，天气难料，西北不是很热，东北不是很热，唯独华北热的出奇。两人如今只能继续猫在酒店度过属于他们的无聊时光。

　　李茹燕再次卧床一个多小时以后便再也拖沓不下去，决定起床收拾形象。如此环境之下，她给自己安排的事情是拿出小皮箱里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好好研究研究考研相关的一系列事宜。她虽然决定考研，但对具体细节还一无所知，她是笨鸟，笨鸟还起飞很晚，所以她得抓紧。在张海潮眼里，李茹燕做事儿一向小大人一般，认真严肃的样子惹人心爱。李茹燕只洗完脸皮肤立刻发光，全无倦意，她把刚刚用完了的随身小毛巾搭在太阳底下晾晒，特意提醒道：“哪都去不了，但你可以回家。你休假有没有和阿姨说？”

　　张海潮本来就曾纠结哪天回家去一趟，如今一经提醒，顿觉女朋友温柔懂事，不再是以前不经世事的小女孩了，但他想着怎么能把女朋友哄上和他一起回家去，想着却不能直说，他道：“等你走后吧，你哪天走？”

　　“我还没想好，我想我们应该一起来一起走。”

　　“你意思是我下午再来？”他和女朋友说过老家农村距离市区不远，有直达拼座儿，四十分钟的车程。

　　李茹燕不置可否，道：“呃……你也可以明天再来。以后你想回也可以回，不用每天陪我。”

　　“我如果跑回家再跑出来，我妈就会知道你来过，她当你还是孩子，肯定不会计较。可是……”

　　李茹燕听懂了张海潮的意思，停下鼠标，若有所思，一会儿道：“我爸妈知道我们在这儿见面也说我应该去看望阿姨，可是我认为时候还没到。”

　　“可是你已经到了家门口。这就不是时候到不到的问题了，即使是再不懂事儿的孩子，到家门口进门转一圈也是应该的。”

　　“这样去是不是太不正式了？”

　　“你把自己当成我同学来找我玩儿，还要怎么正式？”

　　李茹燕当即就关掉电脑，去摘毛巾，说：“那我们今天就回去，天气这么热哪都去不了，不如去你家，起码阿姨会高兴。”见张海潮没有动静，又拉起张海潮的被子，道：“你快起床，收拾东西，我们今天回你家去。”

　　张海潮再次被女朋友这种一本正经的状态逗笑，他继续逗弄她，说：“你不感觉你这样太莽撞太唐突了吗？”

　　“你刚才还说没事儿呢。”李茹燕再被打击，把收拾一半的东西摔到床上，像一只小狗，呆呆地站立在床前，好一阵儿，才耍赖似的边甩胳膊边跺脚，道：“哎呀……，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张海潮再笑，道：“我正在思考帮你买什么礼物，你虽然是孩子，但我得把你包装得很懂事儿很优秀。”他在李茹燕面前展现成熟思维，屡试不爽。

　　一阵逗弄过后，张海潮才认真考虑帮李茹燕选定上门携带的礼物，50分的礼物随手都是，90分的礼物却很是需要费些心思的。最后两人商定购买了两盒中等档次的阿胶，一条老年丝巾，外加一些热带水果，张海潮自然知道丝巾肯定自此成了压箱底的藏品，可还是决定买下。结账之时李茹燕坚持要掏自己腰包，不光因为她家境殷实，还因为她暑期兼职培训教师分到两万多的酬劳。

　　老人被儿子和儿子女友两个人的突然到来搞得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又是拿水果，又是拿饮料，不知该怎样招待，最后才终于安静地坐了下来，却难掩心里的高兴。

　　中午没有准备，老人只得东拼西凑才凑足几个解暑凉菜，经过张海潮调味，凉爽清淡，李茹燕吃的却异常可口，啧啧称赞。

　　下午太阳偏西，老人督促儿子带女朋友到山坳的果园里转一转找些瓜果散散心。张海潮怕李茹燕细皮嫩肉遭了蚊虫叮咬，坚持要穿戴整齐，却发现李茹燕没有长裤，只得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中学时候的学生服才能适应她的身材。李茹燕初到男友陌生的家里不知如何便只有选择听话，做个乖乖女，换好衣服后俨然一名中学生，引得张海潮一阵讥笑，老人看后却是称赞如何得体大方。

　　待两人钻进太阳西转后只剩了荫凉的山坳，张海潮却发现自己早就忘记了哪片果园是张家的哪片又是李家的，只能带着女朋友胡乱穿梭。等到李茹燕惊叹哪棵树的桃子漂亮，他们便摘上两个，张海潮还会给李茹燕介绍哪种李子好吃，他们也摘上几个。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别人家的果园里乱晃难免会招来主人察看，待其走到近前只需要张海潮一句张叔一句李伯外加一通热情介绍，再小气的农民当着如此文静乖巧的城市女孩的面也无法发作，只能赔笑。李茹燕更会夸这桃子新鲜起来是这个样子，真的跟摆上货架的大不相同，搞得李叔张伯还得热情地送上几个。如此操作却招来李茹燕一阵赞叹说张海潮母亲在村里处理人际关系多么多么厉害，张海潮却无法忘记儿时的苦辣酸甜。

　　意外的是，晚上吃过老人准备了一下午的丰盛菜肴后，张海潮洗涮碗筷时却发现老母亲和女朋友一老一少在院内阳台上闲坐，聊天融洽。李茹燕还说阳台经过太阳暴晒，此时正是温和，坐着非常舒服。

　　让人更加意外的是，两人原本计划第二天再次进城，可第二天早晨李茹燕早起在院内转过一圈之后却说不走了，理由是城里太热哪都去不了，待在家里清爽凉快，上网研究资料还能听见窗外鸟叫，累了乏了还有果园菜地。张海潮生怕她心存顾虑口是心非，便坚持回城，说城里有商超还有美味。可李茹燕更是说她为张海潮而来，生活不是每天逛商超，恰如眼前，很好。还有一点，住到宾馆还要花钱。张海潮无语。

　　李茹燕非常喜欢晚饭之后在院子里面乘凉的感觉，同时，张海潮在她眼前摆出的花样更是层出不穷，他每天傍晚支起火堆，既能熏走蚊虫，还能烤玉米，烤花生，烧核桃，烧土豆，帮李茹燕重新度过她没有过的童年。李茹燕更是夸张，居然成长二十年还没闻过艾草的味道，拿起熏赶蚊虫的艾草连说原来这就是艾草。

　　李茹燕平时和自己爸妈聊天的时候，爸妈总爱将事情分出对与不对，她以前不觉有异。但跟张海潮母亲聊天时，老人家会询问会倾听，不论是非，使她感觉非常舒服。并且，她也喜欢这种几个人在夜色中围坐，相互看不清表情的聊天方式，只会看见火苗的光在人的脸上一闪一闪。

　　闲聊中，老人说再开学回学校应该就要忙碌起来了，好像是各个单位就要去学校招聘，她记得自己儿子大四那年就是这个样子，并且她记得清楚，说张海潮签约是在国庆节后。

　　李茹燕说她爸妈要求她考研，她正在准备。说完这话，她突然想到老人会不会产生顾虑，忙又说自己这样子不一定能考上，别人想考研的早就已经准备了，自己却连基本流程和考研内容还没研究明白，亏得自己爸妈把她当成优等生。

　　张海潮也忙上前解释说现今找工作已与两年前大不相同，就看五年前国际油价飙升至147美元，两年前企业到学校招聘时王牌专业的学生还是香饽饽，而如今，想要签个好工作却是要英语、计算机、奖学金、综合排名都有了硬杠杠的要求，因此还是考研好。

　　老人出人意料地没有一点关心李茹燕是否考研，却只道听说谁家谁家孩子考研时考了马克思、英语和数学，为什么没考语文？李茹燕和张海潮各自心说老太太理都不理，原来是这般开明。对于问题的解释工作就由李茹燕承担，她把最近几天的研究成果像模像样说了个遍，有人倾听，她得以发挥，乐在其中。

　　老人还说以前也让儿子考研，可是他不听话，私自签了工作，还跑得挺远。反过来李茹燕又开始讲解参加工作的好处，还说了张海潮单位的诸多优点。张海潮在一旁照应火堆，一边倾听，心说女朋友讲的这些还都是自己平时讲给她的，如今却一本正经地拿来卖与老娘，以前自己给老娘讲的时候老娘都不怎么听，不知道如今话出李茹燕之口会是什么效果。不过，三人都共同承认一个问题就是工作单位离家确实太远。

　　李茹燕还真的待到和张海潮同一天离开，她脱掉穿了八天的张海潮的学生服，换回了自己洋气的裙子，再一次娇艳起来。

　　张海潮母亲头一回同时送儿子还有他的女朋友，她抢过李茹燕的小皮箱，一直默默跟在后面，把人送到了马路边，送上了私营小汽车便只剩了一个孤独瘦削的身影留在原地不住地遥望。对于她来说，这样的送别是难得的享受，只不过享受完就只剩了空空荡荡的心和空空荡荡的院。

　　张海潮心无旁骛地享受了假期，他相信即使有问题别人也不可能再千里迢迢跑到家里来抓他，只会等到他回去单位再说，他休得安心，只是时间一到，踏上回程，便前途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