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救之道》木瓜伊米

12、〇七、放不下的01

　　经过打击之后，张海潮大学刚毕业那阵儿挥洒不尽的英雄豪气已经没了用武之地，工作一年来由于工作顺风顺水而培养起来的小小轻狂也已经荡然无存，他因此萎靡了好一段时间。他在被放出来的时候就被警察告知不能乱跑，要随时准备再次配合调查，他心里有怯，所以，他很老实，哪都没去，甚至没有休假。直到女朋友有一次视频聊天问他要不要开学的时候再去学校时，他才发觉单位当初的兵荒马乱早已风平浪静，而他也并没有如担心的那样被限制自由。这时，他终于决定，请假轮休。

　　张海潮做了休假的决定，就赶忙向女友通报，甚至第一时间查看车票，准备即刻前往学校等候。一段时间以来，张海潮憋坏了，在里面坐板凳的时候他假设很多，出来以后又就他在里面的做法反思很多，特别是对最后那个领导给他的诱惑后怕很多。因此，他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又无人诉说。他不敢在电话里跟女朋友说太多，他倒是可以换一个无关的手机号打给女朋友，但他害怕警察会把他通讯录里所有人的电话都做监控，以此织一张网来梳理与他有关的线索。他只能每天心有余悸风声鹤唳地独自转圈发愁，以致于面容都显得清瘦了许多。

　　张海潮直接问女朋友什么时候返校。李茹燕看着这时间才是八月中旬，便回复张海潮说现在就做计划时间还太早，况且她还有暑假招收的学生培训班的课程没有上完，她让张海潮少安毋躁。张海潮虽然越来越少地考虑女朋友的感受，可是长时间没有见面，直接对女朋友提要求也是不好。因此，他便每天在视频通话的时候都会询问，怕女朋友思想跑偏，却不直说他心与肉的想念，只是在侧面期期艾艾。倒是女友，一改往日小鸟依人般的娇羞，直接笑问他：“是不是多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了？”张海潮见女友捅破，便大胆承认，却不敢透露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他此刻倒真像是一个举目无亲楚楚可怜的孤子了。

　　李茹燕知道男朋友遭遇挫折后心情受到打击不小，本能地母爱爆棚。平日里一直都是她千方百计地撒娇让张海潮哄她让她，此时却突然翻转，开始主动当起大姐大由她哄他逗他。李茹燕掐指算着自己负责的初三年级暑期辅导班还有一周才会结束课程，原计划课程结束她还有一周时间陪爸爸妈妈。可是现在不行了，她爱如泉涌。她甚至不能安于视频，直接从床上坐起，拿来纸笔计算起回学校的日期。算着算着，她灵光乍现地冒出一个想法，一边用笔在纸上推算一边兴奋地对张海潮说：“还有一个办法能够让你更早见到我。”

　　张海潮疑惑，刚才已经说过，收了钱的辅导班给人家解散了去基本不可能，还剩七天的课程再临时招一个兼职大学生也已经来不及，况且老师换来换去也可能会引起孩子们的不满，唯一的办法就只剩他千里加百里飞机加火车地赶去东北见她。除此，别无他法。他当即否定道：“不行，肯定不行。”他想到的是如果赶去她的城市，不去她家里拜访怎么合适？在人家门前，背着人家父母搞卿卿我我的地下约会，将来一旦被知道，他毫无疑问地会被定义为一点出息都没有的猥琐男，那与在别人心里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有何区别？并且，主要问题还在于，他还没有计划要光明正大地去见李茹燕的父母，人家女儿还在上学，算是孩子，自己一个已经参加工作的人以人家孩子男朋友的身份贸然上门，总感觉哪里不太妥当。

　　“为什么？”刚才还兴高采烈为自己的聪明智慧自豪，满心认为会得到男朋友肯定，不料被泼冷水，李茹燕严肃认真地反问。

　　张海潮很想给女朋友讲讲道理，可他不知道怎么说，说的太透彻就会显得太自私，心想娇惯大的孩子就是不懂得人情世故，嘴上却只得说：“以后你就会明白。”

　　“我是说，你不要去学校，直接回家，反正我去学校要路过你家，到时候我早走几天，半路下车，我们在你们市里逛几天。哈哈。”

　　张海潮恍然，道：“你的意思是咱俩在我老家见面？”

　　“对啊，不然呢？你想我，我也想你呀。现在学校又没有开学，你还得舍近求远，何不来个双向奔赴？或者我们还可以再换一个目的地去玩几天也可以。北京怎么样？这个暑假姐挣了钱，正春风得意。叫声姐，姐包养你。”

　　李茹燕总能不经意间制造出惊喜，这么好的主意，张海潮心说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女朋友上学南下，路过自己的老家中途停下与自己温存几天，等开学再去学校便是。而自己呢，既可以回家，也可以带女朋友在周边转一转使她更加深入地了解自己的生活环境，学校去多了早就已经没有新鲜感。况且，还可以带女朋友去老家认门，岂不是关系又进一步？他心里多了小自私，难掩兴奋，当下同意，道：“也可以，你准备哪天启程？买好票通知我，我也买票，最好是我能提前到火车站，我在车站接你。”他不禁设想出女朋友下车后迷茫地左右张望，终于在站台上发现他，然后丢下所有，飞奔到跟前被他抱起抡转的场景，旋即回到现实，却发现太易伤感的他居然激动得眼角泛起了一点泪花，便匆忙揪一截纸轻轻将眼泪拭掉。

　　张海潮已经把女朋友当做家人来对待，立即就接受了女朋友过路停靠的想法，并且想当然地认为她顺路来家里陪他，来家里看望老人都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情，这种很生活的安排以后应该成为常态。他当然没有想到，几乎就在刚才，他还在从心里抵触去女朋友家看望她的父母，难道，她来他家就合乎情理了吗？而这样看似美妙却简单的建议，也只有傻白甜的李茹燕这等人能想得出来，复杂自私的张海潮根本就不可能往这个方向上考虑丝毫，又怎么可能想得出这样的主意来？

　　一周以后，两人各自按约定成行。李茹燕的车票定的是那趟常坐的特快列车，按照往常，她会趴一晚上卧铺，在第二天早晨到达学校，时间安排最优，不耽误一天的活动。可是这次，她得在中途下车，下车时间是下午6点40分。张海潮认为时间刚好，他的高铁上午出发，比李茹燕提前两小时到达高铁站，然后赶去订好酒店，冲洗干净，再转场去火车站接她，如此严丝合缝的衔接恰是能用一个“顺”字全部涵盖，就连心情都应该是顺畅无比。他向她汇报计划的时候也是兴高采烈，并且不自觉地在房子里来回踱步，手激动地在空中比划不停。

　　可是，当张海潮从高铁站匆匆出来一手拉着旅行箱一手电话联系着自己刚刚约到的网约车司机、告诉他去哪里等自己的时候，却见出站口正对的不远处广场上一把米黄色蕾丝伞独芳自赏，伞下同样穿着米黄裙子的李茹燕亭亭玉立，正含笑默默地旁观着左顾右盼形状呆傻的自己。这炎炎夏日，太阳已经偏西却还是这般炎热，步出车厢经过长长的站台走入地下就已经满头大汗，张海潮也由早晨出发时的神清气爽变成了油头垢面。此时，他汗正如泉涌，衬衣湿漉漉地黏在前胸和后背，他顾不得太多，只得一边拉着旅行箱，一边电话里继续与司机说清地点，一边匆匆冲向女朋友。他冲到跟前，挂断电话，道：“什么时候到的？不是说要六点多吗？”

　　李茹燕掏出洁面湿巾，给张海潮脸上细细擦拭了，问：“惊不惊喜？”

　　张海潮猛地在李茹燕脸上亲了一口，以示回答。然后他接过遮阳伞，另一手拉着巨大的旅行箱引着李茹燕向一边走去，说：“你这家伙越来越坏，居然背着我改了车次。你几点到的？坐的哪一趟？”此时，他早已不是受警察收拾时的状态，换回了高大男人的形象。

　　“我改了高铁。如果不改，得早晨出发，改这趟就可以吃了午饭再出发，还可以多陪我爸妈一阵儿。为了早早见到你而早走几天，我突然感觉有点像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心里很内疚。所以……看，坐高铁我爸妈也高兴，你也高兴。”李茹燕从小在温室里长大，虽然一直受呵护，却个性要强，总希望被肯定，总会为自己独立思考而取得的一些小成就欣喜若狂。她却不知，如果不是张海潮因为地下出租车通道人多车少打车遇阻才匆匆跑到地上打了网约车，她肯定会错过张海潮。他们两人也因而会一个等在高铁站，一个冲去火车站，南辕北辙弄巧成拙。过去这个傻傻姑娘常常会做出类似的事情而搞得别人骑虎难下还批评不得。

　　终于找到公寓式酒店所在的小区，放了东西张海潮即刻冲澡然后换上凉凉的短裤T恤运动鞋，两人这才静下来抱在一起甜蜜地温存一阵。经过一次惊吓，张海潮终于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害怕失去，如今再有机会感受爱人入怀，自是别有一番感怀。

　　才就着公寓式酒店这样家一般的环境朝向窗外小区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李茹燕就咯咯地笑了起来。张海潮不明所以。李茹燕却说自己后背衣服都湿了。张海潮放开双臂一看，果然自己新换的克莱因蓝的T恤胸前颜色暗暗地湿了一大片。原来是自己抱得过紧，而且自己体内燥热未消，才又大量出汗。李茹燕提议两人出去走走，吃些东西。张海潮本来想等夜色稍暗天气稍凉再找一家不错的饭馆儿带女朋友好好享受家乡味道，然后随便逛逛感受家乡夜生活，两人闲逛不是一种享受么？可是李茹燕撒娇抱怨说爸妈按原计划早晨做了一大桌美味饭菜为自己送行，哪料自己晚上擅作主张私自改变行程，害得全家早晨都大大地饱餐一顿中午却全都没了食欲而放弃进餐。此时前胸贴后背，肚子呱呱叫，自找苦吃。张海潮只得改变计划，二人即刻出门。

　　李茹燕必然是真的饿了，她兴高采烈地享受着张海潮推荐的焦溜糖醋搁着、海参趴猪手配上传统的白米饭。当别的女孩子都在为减肥美容焦虑的时候，她却没有。她说没办法呀，基因好呀，吃了不胖呀。按照她的理论，不吃的话，身体亏虚，脂肪跑掉了，胶原蛋白也跟着跑掉了，没准胸都跟着跑掉了。所以，她从不矫情，一直好养，张海潮在这一方面对她极为放心。

　　高铁上坐了几个小时，张海潮虽然迷迷糊糊半瞌睡却再次着魔似的把想了很多天的想法在心里反反复复捋了又捋，说给老人似不稳妥，但他得把所有东西跟女朋友交代清楚。可是一出高铁站先是被女朋友的小惊喜打懵，再是被燥热的天气搞晕，一直没有找到系统连贯的时间张口叙说，这才终于将美味奉上创造出安静倾听的条件，他便如开闸放水。虽然他清楚女朋友还只是一个受父母呵护受他娇宠的小女生，但他必须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所有担忧跟她交代清楚才能换来心里的些许舒服。他的惊悸也需要时常有人从旁告诉他没什么事，才能将他的心神安住，他有亏，所以心里一直有惧。

　　他再没提一年前为了库存闹上访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没说李茹燕知道的他被发配那段时间的事，只说了案件涉及的时间段里发生的事，说得很详细。事件叙述以时间为主线，中途插入相关说明，包括为什么要拉、为什么要押、施封锁、押运凭证等等，他还不时拿起手机翻出通话记录给女朋友看，以增强事件的逻辑性和叙述的完整性。李茹燕偶有插话提问，但以张海潮叙述为主，两人几乎没有讨论。最后，张海潮总结性地说了他整个过程中做的高明之处一二三四，又提出略有不足之处一二三。他终于将憋在肚子几个月的疑虑和恐惧都说了出来，一下舒服了很多。

　　张海潮原来是农村生活，目及耳及脑及心及的范围有限，突然独自走向社会，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却四下无援，短时间内各种后怕也算正常，只是他有一点非常重要的认识要告诉女朋友，就是他们真的都太弱小，都需要强大，都得努力奋斗。张海潮说他以前认为他已经混的不错，哪知一被关进去，自己独独一人，突然显得那样干、那样小。

　　晚饭味美，两人都饱餐一顿，一个吃着新鲜，一个吃着熟悉，出发点不同，却能殊途同归。

　　酒店和餐馆都是张海潮提前在网上攻略过的，处在城市相对繁华的地段，而且相距不远，周边亦有大型商超，随意闲逛足以消遣掉一晚上的时间。天气已经清爽，大爷们也都拿上小马札扇起芭蕉扇出现在街头巷尾。两人手牵手饭后步行回巢，他们开始与这城市里的人一样，消费时光，享受生活。

作者有话说

　　他当然没有想到，几乎就在刚才，他还在从心里抵触去女朋友家看望她的父母，难道，她来他家就合乎情理了吗？而这样看似美妙却简单的建议，也只有傻白甜的李茹燕这等人能想得出来，复杂自私的张海潮根本就不可能往这个方向上考虑丝毫，又怎么可能想得出这样的主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