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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伊万抚过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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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抚过白桦的树干
所谓深处,都是人定义的,
所以他决定纵容自己再走一会
他迈步向深处走去,动作僵硬,好像关节都生锈了一样。
时隔不过六十九年,他又体会到那垂垂老矣的感觉了
一深一浅地走着,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足迹
这样的姿势也不知维持了多久,耀突然站起,手搭在脖子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颇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该回去了,你买药了吗?”
“那个耀?”他故作不解
耀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扭头走开
他从未被影响到那种程度
就像西伯利亚的白桦虽为风所阻,却仍向着太阳那样。
他拎起放在一边的麻袋,大跨步追上耀,边走边把枪中的子弹卸下,一并递给耀:“趁我没反悔。”
又说:“买了买了,还带了粮食呢!”
耀很是高兴地点头:“那今天可以加餐了。”
……他就知道
“冯叔!好点了吗?”耀打开门就大声问候
“欸,喝了药就好多了,中医药可真是宝库啊,可惜喽……”
黑暗的屋内,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本躺在床上的人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至于他可惜的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耀带着冯叔到这地方的时候,附近的哪怕是偏僻的村子都不再安全了,哪怕耀之前在那些村子里待过一会,还有一些人缘
得向更偏僻的地方转移。耀这样想着,就把主意打到靠近苏联国界的小木屋上
那时是夏秋光景,他们没带多少储备粮,而现在是冬季,早就没多少粮食了
伊万再晚一些来,他们就该学着古人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
所幸如此
但想来这辽阔土地上又将多有饿殍了。
只是,他又会怎样呢?
伊万来前,王耀并未有太大把握
他们两个在国家的影响下都或多或少变得有些偏激,只是他年岁大了,对他的作用倒有限,可伊万呢?
希望他不会吧……
耀低头数出两颗子弹,递还给他:“自保。”
他嗤笑一声:“自保?”
耀见他不接,就伸手拉他,让他停下,走上前去,拉开他上衣的拉链,将子弹放入内侧口袋,又把拉链拉好,整理被他捏皱的衣领,解释:“不防熊,防人。”
他不知道他同和他交易药材的边防所所长的交情还能撑多久
纵使他救过那人的命。
伊万的视线却落在耀的右手的袖口处,意味不明地笑了:“嗯。”
冯叔借着外面的光,看到耀手上拎着麻袋,开口打趣:“小两口见个面还不忘打猎呢?”
耀笑着回答:“没呢,这家伙老了。”
冯叔又躺下:“去吧,你看你,出去接个人,眼睛鼻子都是红的嘞,你做你的事去吧,我可不想打扰你们。”
“得嘞!”耀麻溜地走开了
他以不符合他性子的速度慢吞吞地踱进厨房,顺手关上门
关门声传来的那一刻,他看见耀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沉默着往锅里舀水,盖好锅盖
耀也走到灶台前,弯腰往灶台肚里塞几块干燥的松木,又划根火柴点燃凝固成块的松油,扔进灶肚里,看着灶肚中绽放的火花
他倚着灶台,看向耀
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跃动的火苗,泪珠不断掉落。
回小木屋的路上,耀检查了六个陷阱,都是空的。
“看来今天吃不成老鼠了。”
伊万不置可否地耸肩
走着走着,耀突然停下,指着一只年老的闭眼蹲在树桩上的雪鸮
“那是小白!”
什么破名字
耀显然很高兴看见一个不用怀疑的故友,凑上去戳小白
小白正欲展翅啄人,睁开眼睛,见是耀也就作罢,还亲昵地蹭耀的脸
然后叫了声
他见耀的笑僵住了
小白又用脑袋拱了拱耀右手袖口,又催促几声
他大概明白了
他见耀俯下身去
听他轻声说
“我生不为挨饿,你生不为受罪。”
耀在土堆上放下几块石头做标记
“走吧。”
冯叔端起碗,定睛往里一看
摇头叹道:“这哪里是鸡汤呦……”
烤着火,耀问:“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们的道路如此坎坷?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会一个一个打开内心的牢笼?
他定定地看着耀的眼睛
“因为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我们的精神却活在那美好、没有纤瑕的世界。”
他其实没有必要回答
因为耀,他再理解不过了。
他拨开眼前的枯枝
忽地想起谢苗内奇,那个地主,万恶的剥削者
阿尔谢尼依·谢苗内奇
浑厚的男高音在他耳边响起
“暮色中狂风啸吟,
推开了我的家门——
“砰!”不是他们开的枪,是他朝自己的心脏开枪,给自己了个痛快
“咳!”是他咳血的声音
他进入,看到他苍凉地笑着
以一种破釜成舟的勇气,悲凄地、不入调地接下去:
推开了我的家门,
还用白雪抹去了道路的残痕……
“砰!”这次是谢苗内奇庞大的身躯倒下的声音
他是以这样的方式被他记住的。
雪纷扬飘落,落在他的发顶、鼻尖、睫毛,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一路延伸的足迹上
他靠着一棵白桦坐下
没办法了
再也没办法了
他想着那人的眼
“愿,我们绽放于战火,熄灭于黎明的爱情就此随风而逝。”
没有办法了
那些指望他死去的人们总算得逞了
雪落在他的眼中
眼中的猩红逐渐褪去
下雪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