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南浮萍——英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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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会遇见那位姑娘。
彼时，我正准备给凤仙姐姐敛尸。
薛举那个衣冠禽兽，可当真不是东西！明明是他千两黄金将凤仙姐姐赎回，说要将她视作珍宝，捧于心间，可如今却弃她如蔽履，将她冻死在这雪地里。
整整三日，她寸丝未缕地在那薛府门前躺了三日。行人如云，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施舍她一件蔽体的衣服。
也罢，也罢，这丹阳城里谁敢得罪薛家？
但——
他们凭什么嘲讽凤仙姐姐她只是个卖身求荣、死有余辜的妓子呢！
“说到底这满春楼花魁的销魂玉体到头来不过也是一堆贱骨头！”
茶楼嘈杂，可那人的讥讽却是清清楚楚地落入我的耳中。
三日了，我忍不下去了！
凤仙姐姐那一纸书信的交代瞬间被我抛诸脑后，我心中此刻就一个念头，我要带她走，拼死得罪薛家我也要带她的尸体走。
我当然知道暗处埋伏着薛家的死士，可能我一动身就会被抓，被刺死。可那又何妨？没有当初凤仙姐姐在满春楼的舍命相护，就没有我黄玉英的今日！
她不该，不该成为这群伪君子、真小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
愤怒会使人忘记害怕。
当我终于等夜幕降临，明月藏于黑云堆中，准备动手之际，有人却先了我一步。
黑色的身影于雪地里闪过，一件黑色的斗篷飘然落在凤仙姐姐的身上，盖住了凤仙姐姐已经冻僵的身体。
冬夜的寂静在弹指间被打破，数十位的蒙面黑衣人从暗处杀出。
刀剑相撞，金铁之音在空中响起，杀意四起。
我心头激荡，恐惧与害怕让我寸步难行，我的腿仿佛灌了铅般沉重。我呆愣着看着那银剑在空中乱飞，寒光在眼前飞闪，同是黑衣，我几乎认不出哪个是敌，哪个是友。
突然就在我迷茫之际，我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眼。
这双眼的主人蒙着面，一边阻挡着周遭其他人的攻势，一边看向我。
长剑在她手中宛如游龙，她的一招一式都透着狠厉，手起剑落间人头落地。血珠溅落在她的长睫上，给她泛着冷意的目光染上了三分血气。
我生来木讷，却在这一刻意外机敏地读懂了她眼中的深意。
一鼓作气！
我按捺下狂跳的心，从暗中冲出，于刀光剑影间扛起凤仙姐姐地尸体就跑。
胆颤心惊间，我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
怎么说，再娇弱的人在这生死关头也能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我能察觉到身后有刀剑破开空气呼啸而来，也能察觉到这一刀一剑都悉数被人挡住。我实在没有勇气回头，我能做得只有带着凤仙姐姐先逃。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远，我凭着记忆，按信中的嘱托将凤仙姐姐带到了丹阳城中的一处别苑。她给我留了钥匙，我自是一下便开了门。
陈旧的木门被我推开，发出一声喑哑的长叹。
这别苑好似已经荒芜了多年，庭院中尽是枯枝烂叶，毫无一点儿生气，一如它的主人。
我掩上门，将凤仙姐姐的尸体轻轻平放于院中。
这时，我才得了空好好看她一眼。
她的面色青灰，还未阖上的双眼空洞无光，往日的鲜活已经退去，只剩下暗沉沉的死气。她的脖子上满是斑驳的掐痕，身上……
看着，我眼中一湿，颤着手抚上凤仙姐姐的眼。
可不知为何，我就是阖不上她的眼。
确实，她的心愿未了，怎么能瞑目！
而就在我收回手的瞬间，一只浸染着鲜血的纤手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块冰，冻得我几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想挣脱，可那手却箍得更紧了。
她按着我的手，将凤仙姐姐的眼阖了上去。
这一次，奇迹般地，她闭了眼。
我诧异地回眸，在看到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时，惊讶得跌坐在了地上。
“姑娘！”
与当年相比，她的五官显然已经长开了，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沉稳冷静。即便面上的那一道疤仍未消除，她还是美得惊心动魄。
此刻，她凤目微垂，睫羽上沾着血珠，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深邃不见底，凌厉而冷漠。
“你为什么会在丹阳？”她终于开口，冰冷的声音与我记忆中那道冰冷的声音重叠。
我不知从何说起。
我该怎么告诉她，当年阿爹并没有听她的话回去，而是执意带我赶另一条路来丹阳。而在那路上，我们碰到了芙州太守派来的追兵。
而阿爹他，为了救我死于乱刀之下。
我心中一恸，鼻尖一酸，本来还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瞬间落了下来，我低声道：“对不起。”
她猛地蹙眉，似乎已经料到了我想说什么，面色更加冷峻，“你们当年没有听我的话回去是不是？”
“是。”我又低低地应了声，应完我便闭了眼，我真怕她如当年所说，如果被她发现我们再耍花招，她定不会放过我们！
可她并没有，她似乎叹了口气，继而冷声对我道，“起来！说说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颤颤地睁眼，看着她，最终下定决心将一切都告诉她。
因为阿爹的拼死相护，我有幸活了下来，并被一个戏班子的班主捡了回去。他们是江南的戏班子，来北方只是因为受了邀请为知府做寿，现下就要回江南了。
临行前，班主问我愿不愿跟着戏班子回江南。
我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此后，我便去了无棣，学起了唱戏。
戏班子的师兄师姐大多心善，他们总爱打趣我，说我虽生于芙州，明明算个北方女子，可却没北方女子的直爽豪迈，反倒是极尽江南水乡女孩的温婉柔顺。
这时我便会赧然一笑，他们见状则是大笑，说我更像江南姑娘了。
想来，在戏班子的日子，算是出事以来，我人生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可是好久不长，老班主去世了，大师兄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了新班主。
我知道大师姐看我不顺眼已经很久，自我来了她就很少再演青衣。我也知道大师兄爱慕大师姐，什么事都愿意为她做。可我本以为她们只会不让我演青衣，再不济也只会将我敢走，不再唱戏。可我却没料到，她们竟将我——
卖到了丹阳城的满春楼！
人心竟可以这般恶么。
我好歹是良家女子，怎能流落风尘！
万念俱灰之下，我在满春楼上吊了，只是没有能成功。
凤仙姐姐踹开了我的房门，将几乎奄奄一息的我救了下来。那时我意识模糊，我只记得她抱住了我在我耳畔说了句：“活下去，我会带你活下去。你若死了，什么都没了，不值得。”
后来，凤仙姐姐真的做到了带我活下去。
我不知道她同满春楼的妈妈说了什么，但她出来时身上多了很多鞭伤，我问她她却什么都不肯说。
但我就从此成了满春楼戴着面具，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英娘。
“姑娘，便是这样了。”我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眼神复杂。
“所以，你是为了报答小凤仙的救命之恩才来救她，是吗？”她问道。
是，也不是。
可这一刻我选择告诉她，“是。”
“那姑娘你呢，你为什么要冒着这重重危险，替凤仙姐姐敛尸？”我问道。
“因为我路过，看见一个姑娘衣不蔽体地横尸街头。”
她的声音明明那么冰冷，却那么滚烫。
刹那间，我眼中的泪似乎又要不争气地掉下来。其实这时，我真的相信她只是因此而救了凤仙姐姐。
一片安静中，她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而她一开口就将我骇住了，“你想替小凤仙报仇吗？我的意思是，杀了薛举，替小凤仙报仇。”
我楞在了原地。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毕竟，那薛举可是昌英侯世子！他是世子，可不是一般人！
我这么想的，也便这么说出了口，“可他是世子！”
不想，换来的却是她的一声轻笑。
“他是世子又如何！世子也是人，是人都会死。一命抵一命，那是他该的。我便问你，你想给你的凤仙姐姐报仇吗？”
她的话仿佛蕴含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埋藏在我心底最深处的那股火被她轻而易举的点燃，我攥紧了拳头，生平第一次如此坚定，“想，姑娘，我想。”
我抬眼，看到了她清澈的黑瞳中倒映着的我自己的面容是那般坚毅决绝。
“不要叫我姑娘了。”她皱了皱眉，“我有名字，我叫……赵缨。”
赵缨。
当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忽然，我鬼使神差地问道，“那我以后唤你赵……缨？”我顿了顿，总觉得有些拗口。半晌，我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要不我还是唤你，阿缨吧。我看我们年纪也相仿……”
我巴眨着眼看向赵缨，她明明没有笑，可我总觉得她眼中的凛冽寒意柔去了三分。
我只听她冷冷地回了我一句，“随你。”
“我叫黄玉英。”我连忙说道，“你，你也可以唤我英娘。”
她没有回我，但我知道她答应了，因为此后她便是这么唤我的。
英娘。
阿缨。
只是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告诉了她一切，她却没有告诉我她的一切，甚至连她告诉我的名字也都是假的。
她有个更好听的名字，叫赵挽缨。
她，是大庆的公主。
阿缨是京都的公主，而英娘只是飘荡在江南的一缕浮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南浮萍——英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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