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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思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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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一直认为站街女有两个极,一端是谁看了都想踩一脚的廉价感,另一端则是登峰造极的风尘美。她很幸运遇到过后者。
那时她跟对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很眼熟。
老掉牙的搭讪,对方没有回应,仍旧半倚在那儿吸她的细杆烟,似笑非笑的余光如同一页纸撩过她的肌肤,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苏牧也不气馁,紧接着对女人说了第二句话。
“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如今备受摧残的容颜。”[1]
她就那样直勾勾地望着人家,嘴像是比精神先一步心动似的抢先发言,等回过神时差点咬了舌头。——和第一次见面的人拉扯文学,多匪夷所思。可那又确实是她心中所想,悸动使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文学则成了仅存的救命稻草。更重要的是,她相信她懂。
现实似乎没有让她失望。女人从沙发里懒懒地起身,红唇微启吐了她满脸烟雾,烟味不再呛人,她想雾里看花大概就是此等浪漫。
后来她反复回味那一幕,那烟似乎是蓝色的,酒是绿色的,果盘中的香蕉变成了葡萄的紫,唯有女人的红唇成了世间唯一的真颜色,成了岁月长河中不变的真理。
烟散开了,她收获了女人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老吗?”
尾音轻轻上挑,像一把小刷子在苏牧心上反复摩挲着,激起她一阵颤栗。
女人不老,她当然不老,除却那一双似历尽风霜的桃花眼外,五官、体态都如同上帝一时心血来潮建的模,模型不会老去,模型甚至是不该有年龄的。
她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也是从一个婴儿慢慢成长到今天的,她本该一存在就是这般样貌的,并脱离时间永远游荡下去。
像一个孤魂野鬼。
苏牧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等她再回过神,女人已经被人叫走了,金鱼一般俶尔远逝、悄无声息,只留给她一抹裙角的鲜红。
当天夜里苏牧就发了烧,梦里她被斑斓的红色紧紧纠缠着,女人的唇、女人的指甲,时而是大片的裙摆般的绸缎,各种意象交杂着将她困在里面,最后是女人的身体。
她惊醒了,一身的冷汗,烧反而退了。
她摸索着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是凌晨三点。
放下,闭上眼,过了一两分钟重又把手机拿起来。
“思……雀……”
黑暗中她嘴唇翕动着念出两个字,并设置成了新的网名。
她想起那个酒保的话:索冬青?你说的是却姐吧,董却,还索冬青,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看你年纪不大,见识还不少……
确实是她。
她看的第一部片的女主角,整个青春期的幻想对象,二十五年来唯一的审美。她无数次对着她取悦自己的同时又为她委身男人而流泪。
原来她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外一个火坑。
但是董却,这次,她是不是也能跟着燃烧一回。
*
苏牧心里乱糟糟地想着,反而睡不着了,于是起身去客厅里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小口地抿着水,视线刚好落在了对面的DVD机上。
她蛮喜欢这些老物件的,尽管多数时间都是摆在一边落灰,而她喜欢这些东西的起点是一张光盘。或者说她是在拥有了许多张光盘之后,才下定决心买的DVD机。可是买来了,她又一次都没用过。
这会儿她起身走到电视柜前蹲下,精准地打开其中一扇柜门,从里面抽出一个不大的牛皮纸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三十张光盘,侧面同一位置都端正地贴着最普通的那种名签,上面是同一个字体写下的年月日。
她随便抽出来一张,小心翼翼地拆开,放到DVD机里生疏地调试着。没过一会儿电视就有了影像,片子有些老,但还算清晰。
她坐回到沙发上,只留一盏落地灯幽幽地亮着。电视里阳光明媚,一位美丽的少妇正站在院子里为她的丈夫整理领口。
苏牧心想,啊,是这段,人妻那场。
她没换片子,也没快进,就这样静悄悄地看着。其实她早就对所有那二十七张片子烂熟于心了,不过都是在网页看的,后来有了渠道才一点点搜集了光盘,只不过有一场女女的,她始终没能找到。
片子进展很快,第二个男人很快登场了,也就是男主角。那是个长相白净温柔的男人,他是少妇的邻居,也是个全职奶爸,过来找女人借奶粉。
借什么不重要,前因后果也不重要,在这种片里问为什么多少有点不识趣了。但苏牧真的一直很想问:既然是借奶粉,那婴儿呢。一做做那么久,孩子谁来管。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分散了。
女人弯腰去下面的柜子里翻找着,包臀裙堪堪遮到腿跟。片子毕竟是男性视角,于是女人的一举一动都无比生动地呈现在了她眼前。
她要是这位奶爸邻居,也未必会忍得更好。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就很顺理成章了。片子中的女人更加年轻稚嫩,说是女孩儿也不为过,可不知为何,又偏偏与她记忆中那张雍容魅惑的脸交融在一起。
她几次将手向身下摸去,又几次克制住了动作,僵硬地感受着欲望带来的瘙痒和隐隐作痛,眼睛干涩得发红,她感觉自己又烧起来了。
最后她还是坚持着看完了整部片子,又灌了一大杯水,天已经蒙蒙亮了,她钻回被窝里,又一次梦到了董却。
这一次董却不再与红色一同漂浮在空中了,她掉到了她的鹅绒被里,降落在了她身上。苏牧等了十年,终于在梦里和她上床了。
*
苏牧没能如愿睡到日上三竿,梦里的温存被现实里的一通电话打断,她蹙着眉摸过手机,刚按下接听司柠之的大嗓门就在她耳边炸开了。
“苏牧你昨天晚上玩一半跑哪鬼混去了!一转身的功夫连个影都不剩……”
苏牧被她吵得头皮发麻,把话筒拿得远了点。
“不会是有艳遇吧!我靠,铁树开花了?”
苏牧对她的喋喋不休早已习惯,并不理睬,但是也回想起来了,昨晚她确实不告而别来着,遇见那个人对她来说太过震撼,以至于酒钱都没付就恍惚地离开了。
“对不起啊,昨晚可能有点喝多了,改天我请回来。”
“滚蛋,你这话糊弄糊弄别人还行,而且我说的是帮你擦屁股的事吗……嗯……别闹~”
“……时老师也在啊。”
“她今天没课,又在批评我讲话不文明了……别转移话题!”
苏牧知道司柠之在意的是什么,自己这么多年没有一点感情动向,身边的人都跟着放心不下,于是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我没事,放心吧,昨天晚上就是累了先回来了。”
“诶,那对了,我昨天晚上也是走得急外套落酒吧了,你有空帮我跑一趟呗,我和时老师中午的机票飞欧洲嘿嘿。”
再去一趟?那岂不是。
“我跟老板微信打好招呼了,那外套是高定,不然丢了也就丢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一趟就行,爱你宝贝~”
“好,我今晚就去。”
“啊?倒也不用这么急……唉反正你怎么方便怎么来。”
苏牧又应付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一颗心脏像缺氧一般震颤不止。
她捂住胸口,心想这就是悸动的感觉吗,只是想到有可能再次见面内心就无法平静。
司柠之算是她半个发小,俩人从小学起就是好朋友了,前段时间谈了个大学教授,比她大五岁,也不知道这个能处多长时间。
她利落地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然后一把拉开了衣柜,她只剩八个小时挑选衣服了。
其实她平时虽然也打扮得潮流入时,却并不愿意在选择穿的上浪费很多时间,但此时她又觉得怎样都不够,她要搭配出最得体的一套衣服不可,最……与她相称。
最终她选择了一身纯黑织了暗纹的西服套装,外面披着时装感很强的大衣,上了略浓的妆,刚刚过肩的头发也精心地做了造型。
她故意打扮得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些,她想起梦里热烈的红,于是不由自主地穿戴上厚重的黑。这个枯燥的社会便只剩下红黑二色了,热烈和呆板,都仅仅属于她们。
再次站到酒吧门前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牌匾上艺术的“食色”二字直白地歌颂着野蛮。
可苏牧又隐隐觉得,她在里面,这便只剩下艺术了。
有女人走到街上了,多半在寒风里半露着香肩,却又像丝毫不冷一样笑得风情万种。
她等了一会儿,并没见到那个人出来,万幸。
否则她一定会做出把大衣披到她身上这样的蠢事。
她于是穿过人潮向里层走去,还是同样的位置,她再一次见到了神灵,然而神灵今天褪去了一切颜色,只身着一件白得发光的纺纱裙。
她失策了。
可她们似乎更登对了。
她的血液为此沸腾着叫嚣着,她不在这个世界里了,是这个世界挤进了她们的婚礼现场。去他的红与黑吧!
酒吧的一切声音都消弭了,她好像误入了一场黑白的默剧,用的还是王家卫最经典的掉帧。
这时女人施施然地回过头,目光恰巧落在了她眼里,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她听不见。
但她眼前适时地出现了竖排的黑底白字。
「呦,这不是小杜拉斯吗。」
她想说,不,不是,这是她命中注定的新娘。
*
苏牧愣在原地,像个不知道爱字怎么写的毛头小子,最后还是酒保的声音将她出窍的灵魂重新拉回□□。
“得,又一个被却姐迷住的。”
董却没有反驳,眯缝着眼睛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笑得倾国倾城。
苏牧忽然生出一股怒气,想把九年义务教育教给她的礼貌通通踩烂,然后把吧台上所有的酒水一口气泼到酒保脸上,尽管她知道酒保什么错的都没有。
她的愤怒拔地而起又来得莫名其妙。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瞬间委屈下来。她觉得受到了冒犯,被酒保口中那个可怜的“又”字,她想解释她和别的什么人完全不同,她的爱如此深沉而又高尚,但解释有什么用呢。
她被迷住了,这是事实。
董却在一旁玩味地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越发觉得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恨不得都写在脸上。
然而下一秒她就失算了,小姑娘说了句无论如何她也没想到的话。
“是,我是被迷住了,所以,我要点她。”
苏牧深吸了口气,目光坚定得不容置喙。
“哈??这位小姐你可真逗,咱们却姐……”
酒保好像听到了什么顶离谱的笑话,嗤笑已经顺着牙缝呲了出来,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董却抬手打断了。
她仍旧是那派玩味的神色,朝苏牧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些,然后倾身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句:
“我很贵哦。”
苏牧的耳朵立刻烧了起来。嘈杂的酒吧仿佛转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她带给她的耳鸣声,以及具象化的痒意。
“我有钱的!”苏牧当机立断地说,僵硬着身子不敢回头,半晌没听到对方的回应,又弱弱地补充了一句,“……很有钱。”
董却用行动回答了她。等她回过神,目光中是一道纯白泛着光晕的清丽背影,以及两人交叠的双手。
她就那样牵着她在拥挤的人流中快步穿行,像一场与蝴蝶的私奔。她甚至不知道她要带她去哪,但她知道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幕了。
被留在原地的酒保甩甩头嘟囔了一句:“见鬼,却姐不是从来不接女客吗。”
“你都不问问我带你去哪儿?”
苏牧只是摇摇头,眼里的眷恋如有实质地灼烧着董却,董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傻肥羊。”
他们私下会嘲讽有些金主是肥羊。可能是自己真的很傻吧,苏牧心想,以至于她毫不避讳地调侃自己。
此刻他们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声控灯在刚刚的沉默中灭掉了,只剩安全通道发着幽幽绿光。
还有董却烟芯一明一灭的细小火苗。
“你都这样对待客人吗。”苏牧望着那一点火苗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样……生意能好吗。”
董却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直到稍微敛了笑意才懒懒地答话。
“嗳,你是真的爱操心啊,还是……”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苏牧,放轻了声音:
“急色啊。”
苏牧闻言讪笑了两声,许是自嘲,她那在黑暗中依旧灼灼的目光落在董却的脸上。
“你说得对,也许就是急色吧。”
但是很快她就收回了视线,头转向另外一边。
“馋了十年的天鹅肉,突然有一天送到你嘴边,你会怎么做。”
董却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想起有种说法,黑暗中不要做决定,因为黑暗会使人冲动,会使人放低防备。
比如现在,黑暗就使她产生了拥抱的冲动。
她为自己之前觉得这是个幼稚的小姑娘感到抱歉,不是单纯因为她这句话,而是为她那若有若无的浅浅悲伤。
过了很久,直到烟彻底燃尽了,她把烟头扔在地上。
“但是吃到了,也就发现其实没什么。”
没等她回答,董却就又一次主动牵起了她的手,回头朝她盈盈一笑,可她分明看到了一种无奈而苦涩的情绪在黑暗中不加掩饰地发酵着。
“走吧,带你去吃。”
带你去粉碎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