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柯》谷予

2、1

　　雨后清晨，A城迎来了第一缕阳光，路边蔷薇堆了满墙，孱弱的花瓣在微风中轻颤，露珠饱满得摇摇欲坠。
　　清晨5点多，城市的喧嚣还未苏醒，一辆黑色奔驰缓缓行驶着，在空旷的道路上格外惹眼。

　　锦希静静靠坐在车窗边，车身行驶带来的微微震动让她清醒了几分，微光一路跟随，穿透玻璃驱赶凉意。
　　隔着窗，她看到外面林立的高楼大厦，天还是这么蓝，却仿佛到了另一副天地，当抽象的文字化为场景铺设在眼前时，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前座妆容精致的女人透过前视镜打量了一眼，督促道：“锦希，快到学校了，准备下。”
　　少女含糊应了句，依旧看着窗外。
　　徐栅叹了口气，想到之前任教老师对锦希的评价：成绩斐然，古怪冷漠。
　　她因为前夫和工作的缘故，疏于对女儿的照顾，在锦希十六岁那年才忙得从工作中想起自己还有个放在乡下的女儿，可将那睽隔多年的女儿接回家时，才发现两人像是隔了道鸿沟，本以为是女儿怪自己疏于照顾，刻意疏离，但日复一日的相处，他人的评价，让她知道锦希很难相处。
　　这种难以相处并非刻意排斥，而是一种兴趣缺缺，不想融入。有时这让她感觉轻松，有时却疲惫不堪。

　　眉角的细纹拧起又抹平，徐珊将车速放慢，试探出口。
　　“你的成绩不错，我很高兴，但之前的任教老师告诉我，你性格孤僻、不愿与人社交，独来独往，甚至有时稍显冷淡。”
　　当别人抢着表演时，锦希似乎更愿意做一个沉默的观众。
　　停了停，见人没有太大反应，最终将话语抛出：“这次到了新的环境，你应该试着与他人相处，结交朋友。”
　　一番话说出，锦希眼睛还凝在一处，身侧的书包在透窗日光下罩着层清透琥珀色，她伸手将那卷起的标签捋平。
　　“好，我会的。”

　　车一路开着，穿过精心打理的花花草草，直到“延川高中”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出现在眼前。
　　“到了。”
　　徐珊率先下车，欣赏着周围景色，眼中不时晕满笑意，满意神色尽显。她很满意这所学校的环境，不住感叹延川高中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延川高中是贵族学院，学费高得吓人，位于A城市中心的黄金地段，是富家子弟扎堆的地方，但又和普通的私立高中不同，师资尤其优秀，教出来的学生也是个顶个的厉害，每年都向国内外的名校输送数不清的学子。
　　曾有人戏言“入得延川，半生不愁”，其名号可见一斑。
　　徐珊这次把锦希从B城带到A城，不光是工作调动的缘故，她也十分看中这所学校背后的育才力量。

　　向门卫核对过信息后两人顺利进入，徐珊打着电话问路，穿过中心喷泉两人拐进一栋办公楼。
　　乘着电梯一路直升顶层，伴随着“叮咚”一声，门打开了，隔着天桥便看到一位白衫黑裤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迎来。
　　发型不羁，手中拿着班主任标配的不锈钢牌保温杯，因为动作幅度过大不时溅出水花，边走边说：“哎呀，对不住了，刚刚忙着处理班级事项耽搁了点时间。”
　　徐珊踩着恨天高迎上，“哪能啊，工作重要，韩老师对待工作这种认真的态度，看来这次把锦希交给您我可就放心了。”
　　人情场里滚遍了的人，一番话说得自然又体面。
　　韩枫眼角的细纹肉眼可见的多了几根，虚扶下银丝眼框，两人一阵推拉，你来我往客套起来。
　　锦希静静待在一边，沉默良久，冷淡得像个场外观众，直到韩枫率先将话题扯向她。
　　“这就是锦希吧。”
　　韩枫打量着眼前女孩，第一印象就是安静，心中也下意识把她归为乖学生那一类。
　　徐栅姿态优雅地揽过锦希，斟酌开口：“韩老师，锦希身体不太好，剧烈的活动可能参加不了，以后还请你多费心了。”
　　韩枫自然点头应下，又细细看了对面少女一眼。
　　肤色很白，身材纤细，模样也出挑，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倒是看不出病态。
　　之前徐珊和他联络过，他也对这孩子有个大体了解，成绩好，性格比较内向独处，比起班里其他的混世魔王，倒也属于好管的那一类，就是可惜身体有些弱。
　　不知又谈到了什么，两位大人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激昂澎湃中又是一顿商业互夸，锦希听得无聊，借口上厕所外出。

　　清晨空气格外清新，似有若无沾了花香，她不由深吸一口。
　　扶栏低首间，目光短暂掠过各处风景，能看出学校设施齐全，风景绿化做得尤其漂亮，光占地面积目测就比上一所学校大了不止一倍，是一所各方面都很“贵”的学校。
　　她在天桥边待了会儿，感觉两人差不多该结束话题了。
　　正想着，隐隐听到徐珊喊她，于是收身从台阶跳下，三步并两步准备拐回原地。
　　刚到转角，余光突然闯进一抹身影，她步伐快，一时没刹住，两人几乎撞到一起。
　　闪躲间她尽力向后，虽然减少了碰撞却也让她失去了平衡，身体不自控向后倒去，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摔倒时腰间突然搭过一抹暖意，与此同时，有热气打在肌肤上，陌生的气息十分强烈。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很短，很快，两人便拉开了距离。将她扶正后，对方立刻放开。

　　因为及时被扶住她没有受伤，对方手中的东西却被撞得飞了一地。
　　确认她没事后，那人半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试卷。
　　微风阵阵，满地的纸张被吹得飞起又落下，霎如白雪。
　　锦希隔着凉风看了那少年一眼，也蹲下帮忙捡。
　　她动作慢，总共没捡几张，大部分都被那人动作利落地捡起。
　　正整理着，一张试卷突然被风吹起，阳光下好像随时会飞走，锦希腾出手去够，可动作还是慢了，试卷像云做的卷轴一样渐渐攀升，眼看就要迎风远去。
　　就在锦希以为它会无声飘走时一抹白衫将阳光遮盖，碎光中试卷被男生轻松拿到。
　　喧嚣的风还在吹，怀中的试卷被风吹得凌乱，锦希拂开面中碎发，微微侧眸数了数自己手中仅有的五张试卷，还是递了过去。
　　对方接过，合起随意整理，终于抬头看她。
　　“抱歉。”
　　声音很好听，也让锦希看清了对方的样子。清晨微凉，他却仿佛并不怕冷，穿着简单白衫，身上挂着校服，高高瘦瘦的，身姿十分优越。
　　暖阳几度攀升，光晕从一侧斜斜泄出，几经折阖，照在对面人身侧，逆着光看去，仿佛附一层清辉。

　　正欣赏着，耳边又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这边赶来。
　　锦希侧身看，只见一位穿着显眼的男生正向这边跑来，动作开合间，一身名牌直晃人眼，男生一路笑容狡黠奔至她身侧，撞了撞身旁人的肩。
　　“真不愧是哥的好兄弟，说到做到，下次请你吃饭。”
　　身侧人笑骂了句，将手中卷子一股脑塞到对面怀中，“饭就不必了，下次自己去。”
　　“下次一定，这不老韩急着要试卷嘛。”
　　说完，也不管试卷死活，一股脑塞进书包中，而后像是才发现锦希这么个大活人般，惊讶中歪头打量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露出抹促狭的笑。
　　“咦，这是哪个班的妹妹啊，看着怪眼生的。”声音被刻意拉长，带着明晃晃的调侃。
　　“滚蛋，别整天没个正形，刚不小心撞到人家了。”身侧男生解释。
　　那人神色端正了些，但依旧几分吊儿郎当。
　　“失敬失敬，我是许穆。”又指了指身侧，“他是萧辞”，说着，变魔法般从怀中掏出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对着锦希摇了摇，“借花献佛，当做赔礼？”
　　锦希目光落到他手中的巧克力上，没有接，这是拿她当小孩来哄了，她对糖果的兴趣停留在5岁前。

　　隐约间又听到徐栅的声音，锦希下意识看向手表，意识到耽搁了时间，对两人点头告别，向隔壁天桥行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很是丝滑。
　　许穆若有所思地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
　　“啧啧，这个妹妹真有个性，也真好看，就是看着怪眼生的，哪个班的？”
　　他别的不行，记人记得贼快，交友圈甚广，囊括各种职业，连超市抢鸡蛋的大爷大妈都有能说得上话的，更别说临近几个班了，就是还真没见过她这张脸。
　　漂亮，还有个性，按理说不该默默无闻啊。
　　“不知道”，萧辞收回视线，慢悠悠往电梯口走。
　　落后的许穆一个箭步追上，嘴里没个正形，“哎呀，别吃醋啊，放心吧，你还是我最最心爱的宝贝。”
　　甜腻腻的话语完美收获前方一个强有力的肘击。

　　锦希回到原地时徐珊也没多问，简单叮嘱了几句，中心意思就是让她好好听老师的话，在学校多交点朋友，扩展扩展社交，她都一一应下。
　　韩枫领她到办公室打印了张课表，又拿给她一些新课本，给锦希介绍一些校内注意事项。
　　正说着，铛铛铛——，门被敲响了。
　　有人探进身，气喘吁吁，“韩老师，会议室开会，就差你了。”
　　韩枫手中的杯子抖了抖，恍若如梦初醒，“哎呀！我给忘了。”
　　来人又催促几声，似是着急得要紧。韩枫往钟表那瞥，想到会议开起来没完没了，正不知如何安排，锦希突然开口了。
　　“韩老师，我可以自己去班里。”
　　韩枫眼睛一亮，又像是想起什么，“你知道班级位置？”
　　锦希点头，“教科楼外有地图。”
　　犹豫不决间，外面又响起了催促声，催命似的一声赶着一声，韩枫无奈抄起记录本和保温杯向门口移动。
　　“行，那你先去班里，我有个会着急开，得先去一趟，过后再安排，你先去……”
　　话语伴着800米冲刺的时速消失在走廊。

　　一路转到教学楼三层，五分钟后，锦希站在高二一班门外，隔着玻璃往里看。
　　没到早自习时间，班内学生不多。轻推门，光亮一下涌进视线，面前场景变得清晰。
　　教室很宽敞，装修风格精致，三十多个位置，两两一桌。她找了张桌面干净、没放东西的，又扫了眼桌洞，确认没人后才拎着书包落座。
　　教室内零星几人的目光似有若无扫向她，带着抑不住的好奇，但又出奇的默契，没人开口。
　　锦希心态良好，自动过滤那些打量，放下背包拎着水杯去外面打水。
　　干净精致的走廊，在盆栽绿植的装饰下很是漂亮，星星点点的阳光洒向瓷砖，铺设在墙壁上，带着几分初晨的光影梦幻。

　　“同学，同学。”
　　有人轻拍她肩膀。
　　锦希转身，发现是位女生，长发微卷，梳着高高的马尾，一双眼睛亮莹莹的，精致的五官很漂亮，但她并没有印象。
　　“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女生微喘的语气中带几分羞涩，从身后缓缓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袋，唇角展开礼貌笑意，央求，“可以帮我把这个带给你同桌吗？”
　　“我同桌？”
　　锦希感到有些莫名，她临时找的座位，连同桌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对”，女生眼中突然一亮，双手合十祈求，“我看你就坐他旁边，帮我带给他吧，求求了。”
　　俏丽的眼睛，楚楚动人的表情。锦希看了她一眼，脸上却是平静，显得无动于衷。
　　“抱歉，没空。”
　　直白、毫不掩饰的拒绝，显然让对方愣了下，原本上扬的唇角渐渐没了弧度，脸上写满失望。锦希以为她会就此作罢，谁料间隔不足一分钟对方再次追上。
　　“抱歉，我真的不是有意打扰，只是想让你帮我把东西带给他，没有其他要求，带给他就好，我准备了很久的……”
　　委屈的语调搭配可怜的表情，换成一般人早就心软答应了，可锦希不一样，她停下脚步侧身看眼前人。
　　“抱歉，可以让一下吗？”接水的位置恰好被挡住了。
　　女生唇角彻底僵住，终于停止了诉说。锦希正要侧身绕过，手中水杯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夺走，一分钟后，盛着满满的水递到她面前。
　　“求求了，没有其他要求，拿给他就行。”
　　锦希：？
　　这人真是非一般的执着…

　　接个水的功夫，还附带收获一项任务，锦希拎着礼物袋和打满水的杯子往班级走，快到班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交谈声，由远及近，送入耳中。
　　“我靠，刚刚没仔细看，147？你怎么考的？可别让我妈看见你这分数，不然准得削了我。”
　　“你不都被削习惯了，还怕？”
　　“去去去，就你话多，你被我妈教育一下试试？没三个小时下不来，和唐僧念紧箍咒似的，齐天大圣来着也受不住啊。”
　　“那还是算了，我可没这个爱好，唯一爱好打篮球。哎，话说这不刚考完试嘛，体育课咱三打篮球去？”
　　“去，当然得去，萧辞，这你可不能缺席。”
　　锦希的手碰到门把手，冰凉的触感让指腹不由一缩。
　　“行啊”
　　声音低低沉沉，带着几分懒散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