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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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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杨戬不肖,无颜再以徒自居。万幸,您略无不舍。
那就当,您从未有过,我这么个逆徒吧。
遥祝您,再得佳徒,桃李成蹊。”
可惜。此时他的心声,那人已无从听取。
这白衣少年舒展开四肢,两扇睫羽徐徐掩下,遮覆上黑漆漆的眸子。
他任自己裹挟在凌空的风里,最后深而长的饱吸一气,自鼻腔至胸腔便都充塞了某种独特的、新竹与清露相混合的气息。
而这股从来都嗅之心旷神怡的清息,现下却只令他倍觉酸涩又辛辣,乃至于烧灼得他自肺腑里往上呛出了滚滚苦泪。
泪如刀割,乱纷纷划过他面颊后,又次第随风消碎。
在阖眸前,杨戬还以为,他已将他此生最留恋的人与景,封存在了自己生命与记忆的尽头。
然而,他仍旧灵敏的感官,却偏偏打乱了他的安排。
他没能在外界的虚无中,逐渐将自己的意识,也归于虚无。
因为他周身的虚无感,猝不及防地就为真实感所彻底取代。
他的躯体突然用柔韧的承托感告诉他,他安然着陆了。视觉与听觉还未来得及真正休眠,这便又立即不受控地齐齐开启。
“咹咹!”
伴着这么一声奶兮兮的呼唤,一个小女孩儿惊喜的脸庞,上下颠倒着坠入了他的视野。
继而,那张欢欣的小脸转过半圈来,消失在他视线下方。与此同时,一个软乎乎、沉甸甸的小玩意儿,陡然压在他胸腹之上。那小玩意儿还连带着两根长条状的小东西,随即一左一右缠上了他的肩膀。
少年就这么睁大眼半张着嘴仰躺着,发了好一会儿懵。
要不是下巴陡然给什么硬物戳疼了一下,他还不知能再懵多久。
他从那正杵着他的玩意儿上缩缩脖子,别开下颌,歪头检视起自己身前的情形。
那是个八九岁大的小女孩,小胳膊小手壁虎似的紧搂着他,小脸整个都闷在他心口处。是以他只见得,有小小两颗粉嫩嫩的耳朵尖儿,从栗棕色的长发里探出来。那长发如一缕锦缎,垂在莲蕊般洁白中带着浅黄的小裙子上。
而当他览罢概貌,再去端详局部时,心窝里猛然似遭了生疼一拳——
金钗。
那对镀着银丝云纹的,典雅又别致的金钗。
是曾绾起他娘亲秀发的,那对金钗!
现正左右对称,高高插在这女娃娃的发髻里!
是了,方才就是这原属于他娘亲的金钗,随着这小女娃往他颈窝里磨蹭的动作,戳到了他的下巴。
他蓦地反应过来:这女娃娃方才喊的虽含糊不清,却似乎可听做一声,“哥哥”?
回忆自识海里竞相迸出。
十年前,他娘亲就曾告诉他,二郎要当哥哥了。
数日前,他娘亲确乎交给他一卷嫩荷叶并嘱咐他,照顾好妹妹。
是啊,他竟全然忘了,他杨戬,还有个妹妹!
妹妹……这,便是他妹妹?
在这世上,他杨戬,居然还有一个亲人吗?
他霍然撑地坐起,两手猛地扳住那女娃娃的肩角,几乎是半举着她,脸贴脸冲她歇斯底里:
“你是谁?你刚,叫我什么?”
那小姑娘本若一只正在嘬奶的幼猫,心满意足地赖在这白衣少年身上。陡然遭了对方这么一下,她不免又疼又恐,当场就扯开脖儿尖声哭嚎起来。
“呜呜——哇啊!”
如果这世界上有一种比唢呐还能轻易贯彻耳膜的乐器,那一定就是,小女孩的小细嗓子。
杨戬差点没给这一嗓子把两耳钻个对穿,他俩手应声就各自朝俩耳朵眼儿溃逃而去。
这一松手不要紧,那小姑娘又顿时没了支撑,当场就要仰面倒下。
可那正忙着捂耳朵的少年,已连眼皮也顺带着挤住了,哪知道他自己这么顾头不顾尾来着?
他只知,那直击灵魂的声音,竟骤然又升了个调!遂不由也头痛欲裂地向后栽。
不过这次他所躺到的,不似方才平整柔软。他突觉左侧后腰处磕上了什么凹凸不平的硬东西,硌得他骨头都要折了。
他本能地去扒拉开那硬物,触手却不是什么粗粝的碎石,而是温凉细腻的玉质。与此同时,一种明亮而不耀眼的淡金色光芒,自他手边华然绽放开来,映得他半身都如披上了柔和的晨曦。
那发光的玉器没被他摆手扫开,竟自行徐徐升了起来。
他看见,那是一盏由莹莹翠玉雕成的莲花灯,徐徐半浮在空,打着旋朝对面已摔跌在地的女娃娃飘过去,最后端端正正悬在了那粉嘟嘟的小脸上方。
他猛然看清了那张小脸儿。
这女娃娃与他分明是初见,可那张小脸儿,他竟并非初识。
他认得,甚至是熟稔。
她正是酷肖他娘亲的、屡屡在他梦中喊他“哥哥”的,那个小女孩!
他大惊之时,便见那正因磕到后脑而大肆号啕的小姑娘,经这莲花灯一照,哭声中顿时没了痛苦之音,唯余惊魂未定的抽泣仍在继续。
疼痛将除,她便身子一翻,犹然挂着泪痕、噙着泪花,却义无反顾又跌跌撞撞地,朝方才害她大哭的他,扑了过来。
“呜嗯……哥,哥!”
虽仍拖着哭腔,却是口齿清晰地喊出了,“哥哥”两个字。
片刻间,她便这样又粘在了杨戬胸前。只不过此番朝着那白净衣襟一同而来的,不是暖融融的呼吸,而是湿哒哒的涕泗,和软绵绵的小拳头。
这一通轻捶之于杨戬,好似直接捶在了心鼓上,一举把他心头笼罩的疑云尽皆击散。
神器通灵。越是古老而强大的神器,越能精准地择主认主,并坚定不移地追随其主。
譬如,那把认了他杨戬为主的,开天斧。
而与开天斧成对共生的另一件神器,他知道,叫做,宝莲灯。
宝莲灯在他身上,十年了。他却从没能一睹其真容,甚至数次怀疑过这到底是何物。
直到此刻。
现在他眼前这盏神灯,是他在得知娘亲腹中有了胎儿那天,当做一朵硕大的荷花采撷回家的。后来,它又化作一颗金色的莲子,一直收于那只竹纹锦囊中。他幼时还毛手毛脚时,他师……玉鼎真人便总嘱他将锦囊揣在怀中,近年他已能够妥善保管这些小物件了,便总将它佩挂在左侧腰下。
此刻,那锦囊中已无莲子,他手边却多出这么一盏莲花形状的神灯来。而这神灯又不偏不倚,恰恰在遇见这钗着他娘亲旧物的小女孩时,现出了原形。且一现形,就直奔那女孩而去。
那女孩,无疑正是他妹妹!
那莲子,的确就是宝莲灯!
他妹妹,竟是宝莲灯之主!
惊怔了须臾,这少年几乎是由某种流淌在血脉中的本能指挥着,不假思索,就柔而紧实地抱住了那还在奋力捶打他的小女孩。
那宝莲灯倒也似长有眼睛,见它主人有了着落,立时敛去光芒,缓缓落下,给杨戬一把握住,反手别在腰间。
“乖,刚才是哥哥不好。不哭不哭了啊。哥哥给看看,有哪里还疼吗?”他此时再开口,话音已轻软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妹妹应势停下了小拳头,似懂非懂还有些怨念地瞅向他,由着他的大手在身上来回揉弄。粉嘟嘟的小嘴中还抽搭着尚未休止的啜泣,却断断续续学起了他方才的字句。
“乖,刚才,哥哥,不好,不哭,看看,有,哪里,疼。”
杨戬本已将妹妹全身细细检查过一遍,确认她一切都好,将将放下心来,这可越听越不对劲。
他四下打量着拧起了眉,忽而注意到,二人之间干燥的地面上,格外突兀地躺着一片碗口大的小荷叶,嫩绿中还泛着点白,新鲜又饱满,显然不是从这块不毛之地长出来的。
联想起方才落地时身下的触感,以及娘亲临死前给他的交代,他大致猜出了这荷叶的由来和作用。遂捏着袖口给妹妹擦擦小脸,半试半疑道:
“干嘛学哥哥说话呀?”
“干嘛,学,哥哥,说话,呀?”
他妹妹果然又吃吃复述了一遍。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他轻轻点了点妹妹的小胸脯。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他妹妹也伸出小手,点了点他心口。
妹妹如此情状,再结合前番种种来推测一番,他大概明白了:
不知何故,他妹妹恐怕是一出生就被裹在那卷嫩荷叶里,看似长得有这么大了,实际上却还从未经过人事。故而,她虽有九岁女童的身子,却只有初生婴儿的心智。
可方才,她又经罢这宝莲灯光辉的倾洒,该是另有什么开启慧灵神妙的效用已然生发——这小姑娘不是转眼间,就从只会咿咿呀呀,变得会鹦鹉学舌了么?
思及此处,他终于想起来要去探究探究,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他妹妹为何在此的问题。
他撑地欲起,指尖不经意按在了大不同于粗粝地面的一片细腻纹理上——是那已然空了的锦囊,平塌塌委弃着,几抹灰黄已半遮住墨绿的竹叶绣纹。
心骤然一阵绞痛,那锦囊随即卷入了他的指缝,抽绳和流苏杂乱地纠缠成一团线头,颤巍巍一番轻抖。
忽而,又一声清亮亮的“哥哥”,戛然打断了这场无声的挣扎。
少年赶紧手忙脚乱地将锦囊揣起,一边狠狠眨眼,一边站起来拍拍浮土,转而握住了正拽在自己袖沿上的一双小手。发现妹妹还不会站立,他便躬下身抱起她来,昂首举目四望:
他们身在一处山巅。这山算不上多高寒,却如刀劈斧凿一般,山壁和地面几乎垂直到了陡峭的极限。
如此独特的一座山,杨戬认得。
这是华山。是七年前,他启程的地方。
显然,方才他必是从高空掉落在此的。
可他这懵懂的妹妹,又是如何乘着那片荷叶,从千里之外的桃山,飞至此处的高空,且恰好稳稳接住了他的?
他猜不出。
也不想,更不敢多猜。
越是因爱而伤痕累累的人,才越是爱得如痴似狂、毫无保留。
越是因责任而不堪重负的人,才越是负责得呕心沥血、至死方休。
现在搂着妹妹,他已完全想不起再去盘算,须臾前还盘踞着整个神识的那些个生死情仇。
他只知道,他是哥哥,他不能撇下他的妹妹不管。他该去找个地方,想些办法,养妹妹笑着长大了。
首先,要离开这个只可暂驻遥览、却无法久留居住的荒芜山顶。
他得下山,并带着他这好几十斤了却还不会走路更不会攀山的妹妹。
他习惯性地又一踏地,接着却悚然发现,他的身子并未轻如鸿羽般乘风飞起,而是笨重得像块没支稳的大石头。
山顶自是嶙峋崎岖,他那以为自己会飞跃而起的身子,实际上却一脚踩空在了某个逼仄的沟坎里。于是他整个人顿时就失去重心,往旁一歪,便是倾倒之势。
而他臂弯中的小女孩立时也觉察出这个怀抱的不安全,慌忙如笼中鸟似的扑腾起来。
这下子,烙印在骨子里的高超武艺也恢复不了他的身姿了。他只能用最后的潜意识再把双臂箍得更紧实,并尽量让自己的后背先着地。
万幸的是,他的确摔向了后方,而非侧旁,才免于被巨大的惯性直接滚下山去。
可这一摔,也着实不算轻。
那只陷落于石缝的右脚被别住拔不出,反倒狠狠拧了一下脚腕,整个后背也都是带着麻的剧痛碎裂开来,不知是否已断了多少根肋骨或脊骨。
最要命的是,后脑勺直接砸在了一块大石突兀的棱角上。
是以,当他暗自庆幸怀中的妹妹没有再哭时,便觉后颈一阵溽热,随即在闷沉沉的疼痛中昏迷了过去。
再睁眼时,杨戬是被凉丝丝的雨给生生浇醒的。
“哥哥?哥哥!”
他妹妹除了学他说话之外,自己只会叫这么一句。
见他终于动弹了,两只脏兮兮的小手便往自己小脸上乱抹一通,把也不知是泪还是雨的一脸水给抹成泥花,继而便朝他哥哥的眉眼伸了过去。
杨戬反应不及,也给糊了个大花脸,在聚上焦看清妹妹手心里黑乎乎的颜色时,慌忙双手捉住了她的小腕子。
他妹妹小嘴一噘,就要气哼哼地往回收手。他只得随着那股小别扭劲儿坐起身来,正见宝莲灯随着他的动作自他小腹上翻倒下去,滚落进泥淖里。
这一起身一动换,他又忽而惊觉,自己依稀记得的伤痛,从头到脚,此刻竟再感受不到半分。
不过瞅着这样的妹妹和神灯,他已大致明了原委。遂极快地压下心底的酸楚,一手拾起宝莲灯,一手拉过妹妹的小手来,借雨水开始冲洗泥污。
“乖啊。小姑娘家,要干干净净的,才漂亮呀!”
他妹妹含糊哼哼了几声,瞧那小表情显是在对他不满,便连他说话都不肯学了。
然此刻又已薄暮,山巅上秋风掠过,冷雨凄凄。他身强体健,已觉寒意侵体,他那小小的妹妹也同他一样淋有半晌,此刻都在瑟瑟地打寒颤了。
捏着妹妹已无温度的小手,他轻轻叹口气,揽那小人儿入怀,满心都在暗骂自己:
废了功力,竟是如此无能!莫说好端端的给自个儿使绊跌跤,还得靠小妹和宝莲灯来救治,现在他居然想不出哪怕一个,能迅速下山寻到避雨之处的办法。